第31章

“快到除夕了吧。”承平叹道。

“可不是。又一年了。来年小主子诞生。东宫就没这么冷清了。”流碧说。

承平轻轻抚着腹部。这几日好像长得快了些。幽幽答道:“嗯。”

流碧又道:“年下虽忙。然主子也要好好保重。正月里还有祭祀呢。”

国家大事。唯祀与戎。祭祀太庙是皇家一年中最大地事情。其繁琐隆重自是不必细说。皇帝太小。这些年都是承平代祭。

“知道了。”承平无奈道:“你越来越像东乡夫人了。诶。说起夫人。她也该到家了吧。”

“是呢,东乡夫人三日前启程的,这会儿该是到家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回家过年。”

“这么多年,实在是辛苦了。”承平觉得愧疚起来,东乡夫人自承平出生,便一直在宫里,今年听说与承平同岁的儿子给她添了孙子,也没说什么,还是承平过意不去,嘱咐她回家看看,这才告了假。

临行时那个依依不舍的样子,一辈子印在承平心里。

“夫人一直将主子看做自己的孩子呢。”流碧道。

承平心里一酸,几乎掉下泪来,岔开话题道:“除夕宴准备好了吧。”

“当然。”流碧道:“虽说东乡夫人不在,奴婢与其他几位总管们商议着,也合力安排好了,主子不必费心。”

“这是夸你自个儿能干呢。”承平笑道。

流碧在外间笑起来:“主子日日这么开心就好了。”

“我何时不开心?”承平道。

流碧没说话,这段日子以来,承平日日都批阅奏折直至深夜,平日里也没个笑脸,看的出来心里不痛快,昭阳殿里的人也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流碧不说话,承平也没了兴味。

一夜无话。

另一边,听风阁里。

绕朱住了几日便也渐渐熟悉了,这听风阁虽然遣走了奴仆,却还是按时送来饭食等物,并不缺什么,就是衣物浆洗也有小太监按时收了去,看来承平也只是不想见他们,并没有虐待的意思。

相比绕朱,穆见深更加坦然,第二天就自己扛着扫把在院子里打扫起来,让绕朱看了很是吃惊:“侯爷……您这是?”

穆见深道:“扫地啊。”

绕朱以为他好歹是右相的公子,说什么也是养尊处优的,竟然自己扫地,擦拭桌椅,沏茶提水做得分外娴熟,不由问道:“为什么……侯爷做这些……?”

语意吱唔,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穆见深停了擦桌子的手,问道:“你以为我不会做这些是不是?”

“啊,是啊。”

“有什么好奇怪,我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右相的公子,我父亲没做到这么高的官位前,我家也不过是个小户人家。”穆见深道,随即想起自己的母亲来,对自己的现在的处境便有些灰心。

绕朱道:“可是侯爷……。”

穆见深摆摆手道:“别老是侯爷侯爷的,我算什么侯爷,不过与你一样是个囚徒罢了。”

“那,那怎么叫?”绕朱道。

“……。”穆见深有些为难地左右看了看。

绕朱道:“不如我叫你公子吧,好歹也算是这里的主子不是?”

也算?

穆见深翻了个白眼,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连一点儿口舌上的便宜也不给他占了。

陈宜到好像神隐了一般,不到饭菜摆上桌,是不会出现的。

于是,听风阁里终日便只有绕朱和穆见深两个,时不时走动一下。

绕朱在昭阳殿多年,昭阳殿里哪一日不是人来人往,突然把她放在这个冷清得好似荒山野岭一样的听风阁里,便很是不惯,没人说话,连点人声也听不到,人在这种环境里,最喜欢胡思乱想,绕朱忍耐了几天,终究还是忍不住,干脆每天跟着穆见深身后,总算是看见个活物。

穆见深起初觉得奇怪,后来也释然,小丫头大概是觉得害怕吧。

有时候,穆见深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翻飞的雪花,心里不知道想着什么,她也静静地站在身后,竟有一些相互依存的意思。

日子就这样冷冷清清地过了。

当太监抬进来一大桌酒菜,才忆起,已经是除夕了。

“今天除夕了。”穆见深轻声道,声音里尽是惆怅,眼看着一年将过,什么时候才能见你一面呢?承平?

送饭菜来的太监们退了下去。

陈宜冒出来,看着一桌子酒菜大是欢喜,也不等人让,夹了菜肴就吃,自己拿了酒壶过来,一杯一杯地喝起来。

绕朱道:“陈伯少喝些吧,一会儿醉了这么好?”

“喝醉?”陈宜白她一眼:“我怎么会醉?我哪一天不去御膳房偷个七八壶酒喝,就这么点儿也能让我醉了?”

“御膳房?”穆见深道:“你说什么,你怎么出去的?”

陈宜道:“我怎么会出不去?这听风阁的墙才几尺高?”

陈宜虽然教过穆见深点功夫,可是并不怎么好,穆见深自认知道他的底细,不满道:“你就吹吧,你能出去?你能出去还在这里呆着做什么?”

陈宜不满地说:“信不信我现在就走?”

“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出去,别是转狗洞吧。”穆见深说。

“皇宫里哪儿来的狗洞?”陈宜道:“是你小子笨,你就没发现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树刚好能踩着翻出去?”

穆见深大喜:“那我们能出去了?”

绕朱道:“就是出去也还是在东宫里,被人看到了岂不是节外生枝?”

穆见深一愣,泄气道:“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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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出不去,可是穆见深却忍不住一个人跑到那棵歪脖子树下,走了好几个来回。

夜深了,天上的月牙,细得好像一丝微笑,隐隐约约听得见远处有乐声飘来。

承平大概正在金銮殿上大宴群臣吧。

“你可别喝酒啊,承平。”穆见深担心地想着,宫墙并不高,可是看起来却有千丈,这世间最无奈,就算你能越过这墙,也一样无处可逃。

他就这样静静地立着,想象着承平大概是在做什么,最近总是这样,按着时辰,猜测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余悦不在,书房是谁在打理,听说东乡夫人回家了,流碧能管好昭阳殿吗?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起来?

穆见深失笑。

夜深风寒,自己该回去了。

就在穆见深打算转身的当口,身后高墙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很轻——

却实实在在地敲在穆见深心里……。

承平?

穆见深想也没想。就踩上那棵歪脖子树。翻到了墙头。

那猩红地大氅。不是承平又是谁?

“你……?!”承平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天而降地穆见深。

穆见深一把拉住她地手。急切道:“别叫人。听我说。”

承平没来由地一阵怒火攻心。甩开他地手。喝道:“放肆!”

穆见深不得已只好道:“你在害怕吗?”

“我有什么可害怕的?”承平说。

很好,她还是那个最骄傲公主,用激将法确实管用。

穆见深道:“我就说几句话,说完了,你要把我怎么办都行。”

承平微微侧了一下头,轻蔑道:“说吧。”

“我与绕朱没什么事情。”穆见深道:“这件事,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是一样,自始至终我就没爱上过别的女子。”

“哼。”承平嘲笑道:“说得太早了吧,自始至终?自谁始,为谁终?你要是想说你被冤枉了,那就把你们那天谈论的事情说出来啊,说不出来吧,可见不是什么好事儿。”

“你就没信过我?”穆见深黯然问道。

承平这段日子也不好过,有时候也想,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冤枉了他?可是看着穆见深,就加气不打一处来,嘴硬道:“我信过了,可是你没做好,有道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既然是不忠之人,留下条命你就该谢谢我了。”

这话说得穆见深也是火起:“承平,不要欺人太甚。”

承平袖着手,心里莫名有些快意,笑道:“说起来,这听风阁的墙委实矮了些,就侯爷这么羸弱的身手竟也能翻过来,实在是让我吃惊。”

穆见深神色黯淡,低声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出来么?”

承平笑了一声,道:“说真的,我不想知道,你说完了么,还有什么?不想说的话,我可要走了。”

看来她想结束谈话。

穆见深闭了闭眼,让自己心情平复一下,走上前去,伸手拉住承平的衣袂,承平不悦地拂袖,穆见深心一横,将她圈倒怀里,让她背靠着听风阁的宫墙。

“你干什么?”承平道,努力在语气里保持平静,其实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害怕,这家伙不会一时发疯想杀了她吧。

“承平,你过得好么?”穆见深低头问道,完全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承平有些吃惊,说了半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类似打招呼一样的问话来?穆见深不会真的神志出问题了吧?可是左右看看,穆见深双臂撑着墙,与自己贴得如此近,好像没有逃走的空隙……承平觉得头皮发麻,敷衍道:“好啊,我一直都很好。”

“孩子好不好?”他问。

承平迟疑了一下回答:“好……。”

穆见深低头没再说话,承平愣了愣,加上一句:“你没疯吧。”

“我疯了。”他低低道。

承平初时汗毛都竖了起来,旋即一想,笑道:“你玩儿我呢,疯子怎么会说自己疯?”

“我疯了,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整天整天都在想着,你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东西,有没有好好休息,孩子有没有闹你,朝堂上有没有什么事情烦心……,我每天数着一个个时辰,你什么时候在哪里,做什么……我日日在纸上描绘你的样貌,撕了又画,画了又撕……”

“你疯了……。”承平道,她听过无数的恭维,想象过无数的情话,可是从没想过,穆见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的,我疯了。”穆见深道:“我的女人怀着我的孩子,我却摸不到,看不到,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反而告诉我,等孩子生下来,就让我走,你说说看,我能不疯么?”

“你胡说什么,这孩子……。”承平有点无所适从,说实话,她可没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穆见深唠唠叨叨一大串,承平听是听见了,可是却完全没有消化掉。

穆见深拿出一个玉串,玉串上挂着彩玉雕的五谷,雕工精美,煞是可爱。

承平觉着有些眼熟:“这是……。”

“你不记得了?”穆见深惨然一笑,道:“丰年祭那天,是我。”

丰年祭那天?!

承平如遭雷击:“你在说什么?”

“丰年祭那天,是我。”他重复了一遍,伸手抚上承平的脸:“那天你穿着大红的骑装,坐在我隔壁桌上,英姿飒飒,是我想都没想到过的女子,可是我却觉得你很熟悉,分明是在哪里见过,这应该就是缘了,是前世轮回种下的因果,你当是我的。”

承平的脸有些凉,穆见深抬起右手,理了理她不怎么服帖的鬓发,说道:“我走过去问你,可以一起喝一杯么?你记起了吗?承平。”

字字句句,全是那一天的情景。

承平打了个寒颤:“不,不是……。”有人窥视了她心头的秘密,让她一阵阵心慌,拼命地想遮起来,不给人看见。

“是我,是我,你从来就是我的。”穆见深低头吻上她的唇,吞下她的怀疑,右手拦上她的腰身,轻轻的害怕碰坏了一样。

他的气息扑过来,是的,这个男人是她所熟悉的,就好像,就好像她床头那盆雪茹素,日日看着,便也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即使是花谢了,也没有叫人撤下去。

意乱情迷里,她似乎看见那一夜的情景重现,那男子的面貌渐渐清晰,与眼前的男人重合……这是梦?还是真实?

“唔?!”穆见深吃痛退开,捂着自己的唇道:“你干什么?”

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儿,承平舔了舔嘴唇,皱眉道:“你刚才说,我在东门大街遇到的是你?”

穆见深微微一笑:“承平你记错了,是朱雀大街,门前有两棵柳树。”

好记性。

承平却冷了脸:“真是你?”

“自然。”穆见深微笑着凑过去。

啪!

承平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穆见深瞪大了眼:“这是做什么?”料到承平会生气,可是刚才吻她的时候,却也没有大力挣扎,穆见深便以为承平看着孩子份上,大概不会与他计较了。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承平被真相震住了,暂时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承平扯住他领口,咬牙切齿道:“你一早就知道,对不对?”

穆见深斟酌了一下。换了个说话地方式。

“其实。那天是你主动……。”穆见深很无辜地说。

承平脸红了起来。她完全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虽然自己平时酒品不错。可是那天心烦。保不齐说了什么不该说地话……。说真地。穆见深这样一提。自己好像也记起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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