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是什么意思?”这会儿,穆见深觉得这个堂妹还真像自己家的人。

“你不明白么?女人爱上男人,是要爱一个让她仰望的男人,你处处不如她,她怎么爱得起来?加上这次的事情,就更难了,她不会原谅你的。”穆心莲道:“只有你压倒她,困住她,才能得到她,你说对不对呢?”

穆见深眨了眨眼,犹豫了片刻道:“但是,我有个条件。”

穆心莲微笑了,好像一朵洁白的莲花开在池中,温柔可亲,微风中亭亭玉立,荷叶田田,谁也看不见叶子下面,那水是深,还是浅,是清,还是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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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四年,正月初九。

左相,三朝元老,天朝第一世家的家主——李闳义,在家中溘然长逝,时年六十八岁,虽未古稀也算长寿了。

李闳义有三子一女,女儿是承平的母亲,已经去世的先孝贤元皇后。三个儿子分别任着:西北大将军,户部尚书,兵部左侍郎,个个位高权重,一门显赫。老爹这一去,说不得,西北的得赶回来,在京的立刻就上了辞官守孝的折子。

按照,承平的意思是想要夺情,毕竟她还需要李家的支持,可是孝道这个帽子太大,很有些经年累月受李家压制的官员,纠结起来,上了无数的本子,说明为什么不能夺情。

说白了,这个心理也很简单——你们占着位置那么多年,也该换换了吧。

承平对着一桌的折子,实在头疼,最后只好打消了念头。

就这样,李家的势力,第一次退出了朝堂,当然,这是暂时的。

“主子,喝药了。”流碧端来一碗药汤。

褐色的药汁,让承平皱起了眉头,让她想起那一夜他灌给自己的那碗药,那是承平喝过的最苦,最难喝的药,伤透了心了药。

“主子……。”流碧劝道:“您的身子要紧。”

“我不想喝。”承平道,自己缩回床上歪着,这段时间,早朝都停了,也许是心病,也许是一贯强硬的身体终于不能再坚持下去,这次承平是真的尝到了什么叫病去如抽丝。

有时半夜醒来。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仰望床顶。想起那一天地苦楚。倍感凄凉。

只有想起她死去孩子。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是个女人。她想做一个女人。一个有人爱有人疼地女人。

她想起了自己地母亲。以前总觉得。当个女人是多么地委屈。母亲纵有千般智慧。也只能空置在凤仪宫里。可是现在。却突然觉得母亲其实很幸福。原来人生其实也不必像父皇一样手握天下。在一个很小地地方。守着自己深爱地孩子、丈夫。也是幸福。哪怕一辈子都走不出那面宫墙。

那么自己呢?

承平你呢?

天下承平。是你地名。

为什么你的人生就不能平顺一些?简单一些呢?

新月如钩,勾不走心上丘壑,怅然思愁……。

很快,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这天之后,年就过完了。朝堂将回到原来的样子,承平挣扎着起来,打算第二天要去上朝。

流碧与王太医都不让,虽然是小产,可是也要坐月子,不足月怎么能出门呢?流碧挡在门口,说什么要出去就踩着流碧的尸身之类的话。

承平默然,环顾大殿,昭阳殿百来人,只有流碧这样说了,这样做了。

流碧是最关心她的一个吧。

想到这个,承平突然没了言语,叹口气,又转了回去,想着等晚上东乡夫人回来,再劝她吧。

这一转,便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正月十六,大朝。

承平已经安排了太监传谕,今日免朝,自己自然是安心的睡着。

早朝的钟声过了,传谕的太监却久久不归。

承平起身时已近正午,问起来才知道传谕的小喜没有回来。

“怕是哪里玩儿去了吧。”流碧道。

承平有些不安:“让人找他来。”

流碧便叫了个小丫头去,良久,也未归来,这才觉察有些不对,不等她再派人去问,门口响起了一阵整齐的步伐,间夹着金属的碰撞声。

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不好啦,不好啦,姑姑。”

“什么事儿?”流碧问道:“慌慌张张的,没个规矩。”

“门口全是侍卫。”那小女孩儿回答。

承平一惊,见眼前诸人俱是惊慌的神色,淡然道:“侍卫有什么奇怪的?流碧,你去看看。”

流碧没走出门便被挡了回来,守门的军士道:“奉皇上的命令,昭阳殿诸人不得外出!”

“皇上?”流碧喝道:“你们不知道这是摄政王的居处吗?”

“知道,小的奉的是皇命,还请姑姑不要为难我们。”流碧被顶了回来。

眼前的军士极为陌生,流碧不识,承平在背后道:“流碧,你回来吧,这些不过是些看门狗,他们的主子,一会儿就来了。”

“主子……。”被军队团团围住,流碧从没见过这阵仗,说话间都听得出心慌。

承平也慌,可是这会儿昭阳殿全看着她,她就是吓得要死了,也要强自镇定,何况她并不怎么害怕,这么做的人是谁,再简单不过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流碧想问,却没有开口,只是反复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承平。

承平静静地吃饭喝茶,好像在等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

是许久不见了。

当夕阳落下,门外太监拖长了声调叫道:“太后驾到——。”

宫人惶恐地看着门外,承平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动。

穆心莲款款地走进来,不满道:“怎么,承平你连一点礼貌也没有吗?”

今天的穆心莲与往日不同,她穿着太后的朝服,深蓝做底,五彩金凤绣得栩栩如生,头上珠冠挑出四只金凤步摇,微微颤动,竟有些母仪天下的样子。

她左右各有一个小太监躬身扶着,流碧眼尖,站左边那个,不就是承平派去传谕的小喜吗?

流碧怒道:“小喜,你这卖主求荣的东西!”

小喜低了头,然宫中捧高踩低本是常事,也不见得他有多难受。

承平笑了笑,站起来道:“将我那件红色常服拿来。”

穆心莲恼了。她穿了整套的太后朝仪来见承平,当然是示威,可是承平换了常服对她,却是实实在在地瞧不起的意思。

穆心莲冷冷哼了一声,待承平换过衣裳,才让她身边的太监拿出一张黄色的卷轴道:“圣旨到,下跪接旨——。”

身边的太监宫女们都跪下,三呼万岁。

唯有传旨太监、穆心莲和承平站着。

“你为何不跪?”穆心莲问道。

“贵太妃问得好。”承平反而坐回椅子上:“贵太妃不知道,先帝遗诏:摄政王赐用天子仪仗、与皇帝行家礼、接旨不跪……明白了吗?”

“哼!”穆心莲自己也找了个椅子坐下。

“贵太妃,你也得跪。”承平道。

“哀家是太后!”她得意道:“今日大殿之上,皇帝亲口封的。”

承平脸色暗了暗,确实忘记了,皇太后除了嫡母,生母也可以加封,只不过要皇帝亲口加封……一直以为承训还小,看来是错了。

穆心莲与承平各坐一方,传旨太监站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摄政王轩辕承平,女子之身,妄议朝政,加之跋扈无理,行为不端,今废为庶人。念其为朕手足,其夫穆见深寿春候之位保留,从即日起,穆家轩辕氏为寿春候夫人,限期搬离东宫,另择居处,钦此。”

宫人们再呼万岁。

承平理理衣裳,道:“门口那些狗,可以放了吧?”

她实在是镇定非常,让穆心莲吃惊,不过穆心莲还有后招,由不得承平不疯狂。

“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与寿春候夫人。”穆心莲道。

身后有个军士捧上来一个方形的盒子,送到承平面前,揭开盖子,承平往里一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脑门——盒子里赫然放着东乡夫人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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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脑子里嗡嗡作响,看什么都是血红一片。

刚才穆心莲拿来的圣旨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没有她的摄政王印,这张圣旨发不出去,随时可以说是假的,再说了,承平在朝堂上不是一日两日,要用这么几乎儿戏的言语就把她拉下来,除非是有更大的靠山。

情况不明,承平只要沉着应付,总有翻身的机会。

可是现在,她已经完全没有思考了。

承平的大厅墙壁上,正好挂着一把辟邪用的宝剑,她想也没想,抽出剑便向穆心莲劈去。宫人们像潮水一般的退后,穆心莲的贴身宫女,大着胆子上来拉着承平道:“殿下,那是太后——。”

承平挥剑过去,一声惊呼,那宫女被伤了手臂,昏死在地上。

承平冷笑:“装什么死?”又向穆心莲追去。

穆心莲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说起来她也只大承平两岁,毕竟年轻,跑起来也快,几步便出了门,然而承平更快,连着砍翻了两三个宫女太监后,便追了上来,眼看着穆心莲近在咫尺,不由地一笑。

穆心莲从未见这样的承平,眼是血红的,眉头压下来而尾稍向上,微微笑着,面孔说不出的妖异,就好像完全扭曲了一样。

铮——

承平的剑被挡住了,她抬头一看,挡她的竟然是——齐王!

齐王轩辕承文。承平地堂兄。进京以来他们只见过一面。

“难道齐王殿下也成了穆心莲地人了么?”承平嘲笑道。松了力道。剑尖向下。

她一放。齐王自然也要放了。齐王笑道:“承平妹妹。这可是当朝太后。你还是客气些地好。”

“谁说她是太后?”承平说着。提起剑又冲了过去。

齐王用剑挡住她:“承平。刺杀当朝太后可是死罪!”

“自立尊位也是死罪!”承平道。

“太后是皇上亲口所封!”齐王说。

“我没听见,亦无圣旨佐证……。”

“哥哥做了见证。”

……

两人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要说剑术,承平不比齐王差,奈何她是女子体格上便先吃了亏,加上体力不济,没两下便被格了下来。

穆心莲早跑到了安全的地方,军士们团团拱卫着她。

承平见杀她无望,放低下手中长剑,支撑着身体,呼呼地喘着气。

穆心莲原来就盘算着,要激怒承平,引她来伤害自己,这样才好治她的罪,所以才有齐王埋伏在门外这一招。一则为个见证,二来,齐王剑术不错,要是能当场格杀了承平最好。

没料到这两人拆了几招,竟然停了。

齐王不傻,当场杀了承平固然有拥立之功,可是不该由他来做。

他是谁,他是齐王,是承平的堂兄,不管如何,都是姓轩辕的,这后世评说起来,那就是残害手足,说不好穆心莲一翻脸,这就是罪状。

齐王停了手,劝道:“承平,成王败寇,你输了就输了,停手吧。”

承平不答。

穆心莲不想停,在人群中尖声道:“轩辕承平,你刺杀当朝太后,罪该万死!”

承平默然地看着她。

穆心莲又道:“给我拿下!”

有不知名的军士上前,见她弱不禁风的样子,还说道:“得罪了。”才抬手要拿下承平手中长剑。

承平哪里肯束手就擒?

剑花一挽,将那军士刺倒在地。

料不到有此一变,左右俱惊,军士向后一退,继而又上前,兵刃出鞘都指向承平。

昭阳殿外,围满了军士,刀剑森森,形成两个圆心,一个是穆心莲,士兵们拱卫着她,她的面前刀剑密集如林,她黄色的太后珍珠冠,似一个贝壳里含着的明珠般耀眼;另一个是承平,她红色的外袍随风飞扬,似一朵妖艳开放的扶桑,鲜艳又脆弱,带着一丝血腥,她乌黑的发长长散落,便是那花蕊,有毒的蕊,四周的军士默契地离开她一段距离,留出了不大不小的圈儿。

承平左右看了看,这些人都是京外驻军,禁军不知道去了哪里,想起东乡夫人死于非命,那禁军统领安国道,必定也是已死,李家为了办丧事,已扶灵回乡,今天等人来救命,那是不可能了。

要是落在穆心莲手里……。

承平冷冷笑了一下,道:“穆心莲,恭喜你得偿所愿。”

穆心莲在人群里,骄傲地昂起头来。

“可是你也别得意,你的儿子太小,那椅子是坐不稳的。”她撇了齐王一眼,接着道:“我今日所遇,必是你的明日,呵呵呵……天日昭昭,终有报还。”

穆心莲挑挑眉:“你还是先去天牢呆着吧。”

承平早已心如死灰,微微一笑:“我轩辕家的子孙,可杀不可辱!”言毕,挥起宝剑,往自己脖子上一划……。

“承平——。”

有血滴下来,却不是自己的血,承平回头看去,穆见深握着她的剑,一手鲜血。

“呵,你也来看我笑话么?”承平道。

“不是的,承平。”穆见深道:“你听我说……。”

承平看着他,那视线却好像透过他看着遥远的地方,缥缥缈缈问道:“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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