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若该户对花石保管不善,可以‘大不敬’罪问之。”

“若被征花木高大移动不便,可破该户墙院後运送。”

“若运送花石船只不足,可征用普通商船充之。”

这些批复明显纵容了官差对百姓的讹诈,以为朝廷进贡为口实中饱私囊。小吏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江韶岑与其舅父知州赵霆了。

天晓得为了一个花石纲,杭州里有多少人倾家荡产、流离失所?

然而,我虽知道了江韶岑的这些龌龊勾当,却苦於无处揭发。

别说我终日身处於监视之下,断无结交其他官吏的可能,就算我果真对那些人说了,以赵江二人在杭州只手遮天的势力,我这小小书记的话,又有谁会信,有谁敢信?

我的焦躁直到九月下旬钦差巡查杭州时才有所缓解,只因钦差本次到访正是为巡查花石纲的督办事宜。

我伺机以待,但钦差自到访起便被各路官员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我找不到机会,正在焦急,突然瞥见钦差的随行侍卫。

武後时狄仁杰有李云芳为之打探,仁宗时包拯有展昭护於左右,这侍卫一职虽不起眼,实则大有讲究。

於是我借递送公文之名,趁此侍卫走在众官员之後时,特意与之相撞。

他见掉得满地都是,便帮著捡了一些起来交给我。我趁机往他手中塞了一个纸团,他心领神会,翻手隐於掌中。

这天夜里赵知州设宴为钦差接风,江韶岑身为府丞自然也去了。

我趁机偷溜出去与那侍卫会合,带他看花石纲造成的疮痍之色,听那些被征花木的百姓之苦。

那侍卫的拳头握紧了:“这里的官差简直无法无天!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家大人,他生平最恨贪官污吏,定会好好惩治他们!”

这人心思纯正,颇为耿直,可我却不以为然地笑了。

“你笑什麽!”他有些恼了。

“在下恐怕……那些百姓在钦差大人面前是连半个字都不会说的。”

“怎麽会!”

“这督办花石纲一事是知州亲自下的命令,若他们向钦差状告,岂不是得罪了知州?得罪了整个杭州?他们可还想在这里过活?”

他义愤填膺:“好个赵霆!我定要向向大人告发!把这险恶之徒给办了!还杭州百姓一个公道!”

我却以退为进:“但只怕……”

“有什麽好怕的?”

“阁下总该听说过……什麽叫做‘官官相护’吧?”

“我家大人才不是这样的人!”他勃然大怒,“他在朝中却向来以清廉公正著称!又岂会与姓赵的同流合污!?”

“少安毋躁。”我安抚道,“其实在下一直深信钦差为人,但空口无凭,大人未必肯信。若能给在下几日时间搜集证据,定能将那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对杭州百姓有所交代!”



二十五

不出几日我便搜罗了不少证据,连同检举信笺一并交与那侍卫。

然而,接下来的两日,钦差那边未见丝毫动静。

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麽岔子,也曾试图打听,但这几日要处理的公函莫名的泛滥,我整日忙於奔走,无暇顾及其他,就在这样的混乱中,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三日。

那日,我一进府衙便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差官们交头接耳,私语不断。抓来一个问了才知道,原来江韶岑一大早就被钦差叫去了。

我在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整理起今日的公函来。

开始的十来封仍然与花石纲有关,自从当今圣上设立应奉司以来,杭州的公函里足有七成是苏杭应奉司发来催促花石纲的。

这些其中也许有更多江韶岑纵容手下鱼肉百姓的证据,於是我一如既往的关上房门,燃起灯烛,用酒沾湿公函,偷窥其中内容,并将相关内容挑出,偷偷抄录下来。

抄著抄著,忽然瞥见旁边堆积的公函里似有异样,拨开细看,才发现里面有一封面上居然饰有锦羽。这样的公函我虽是第一次见到,却也明白里面定是紧急机要之事。

我拿到眼前,仔细看上面的落款。

──青溪县知县。

奇怪?青溪县不过是睦州的一个小县,会出什麽大事?

我按耐不住好奇心,以酒沾湿,底下隐约透出几个字来,正要细看,却听得“砰”的一声响,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我一惊,手里的公函滑落。

下一刻,江韶岑已铁青著脸冲到了我跟前。

“看你干的好事!”

他把一叠信笺掷在我的脸上。

“检举揭发,亏你想的出来!”

我见事情败露,索性将信笺撕碎,不再讨饶。

“这有什麽想不出来!”我昂起头瞪著他,“江韶岑,自你害我家破人亡那一刻起你就应该知道的!

“察院这里告不成,我便去找殿院告,殿院告不成,我便去台院告!

“就这麽一层层的告上去,直到你得到应有的报应为止!”

他大怒,拧住我的胳膊,把我压在身下。

“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我惊觉他的目的,奋力挣扎:“江韶岑,你可看清这是哪里?!”

他不回答,只挺身进入。

我发出一记闷哼,忽闻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见房门虚掩,唯恐惊动他人,只得咬牙忍耐,等这人远去再做打算。

谁知那脚步声却在门前停下了。

我又惊又怕,不禁屏住呼吸。

“裴兄可在?”

屋外之人发问,我听出这是钦差侍卫的声音。

他见屋内没有反应,又问了一遍,见仍无人回答,便要推门进来。

我大惊,喝了一声:“别进来!”

那侍卫闻言不再推门:“在下就要随钦差离开,特来向裴兄辞行,不知可否借一步话说?”

江韶岑存心动作,我愤恨至极,只好哑著嗓子对屋外道:“有什麽话你就这麽说好了。”

那侍卫斟酌了半日才开口:“裴兄,我知道你为了检举之事不想见我,但你可知道,此事关系重大,那杭州知州不过奉命行事,他的背後是人称东南小朝廷的苏杭应奉司,是宰相蔡京,是当今圣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使你再有理,又有何处可以伸张?”

他见我没有反应,道:“言已至此,我本不便多说。但只怕这事很快会传到知州耳朵里去,届时即便他不出手,你僭越检举,已是重罪,一旦被追究,後果不堪设想。裴兄,我奉劝你还是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他说完便走了。

我盯著江韶岑:“我劝你还是速速将我交与知州治罪,否则这窝藏钦犯的罪名一旦压下来,只怕连你也担待不起!”

他却冷笑道:“你以为这样便可吓退我?也不想想你自己是谁!你以为你的生死还由得了你自己?!告诉你,你不过是我江韶岑手里的一只鹰!在这杭州境内,若我要你活,谁敢要你去死?!”



插话:首先我要向各位大人道歉,昨天查了一下资料问了几位博学之士,发现了几处纰漏,可能有些大人并不是很在意,但如果是熟悉历史的大人一定早就意识到了,对不起。所以,为了弥补这些漏洞。设定修改如下:

1,故事的背景由杭州改为睦州,所以原文中的西湖请大家直接当其他湖来看(千岛湖不可),南高峰、孤山、葛岭全部都替换成乌龙岭(如果各位愿意的话。。。)

2,小江的舅舅由知州改为原滁州知州,现已告老还乡,在睦州(这样就不会跟地方官员三年调动的制度冲突了)

3,小裴的名号改为建德第一少^^(这里的建德指大地方,本来睦州应该叫新定郡,但是。。。新定第一少。。。好听吗?如果有觉得好听的大人,请告诉我。。。我立马改)

4,小江天才的金光灿灿的履历修改如下,19岁过殿试,後外放任青溪县知县,後调睦州任判官,後升为知州(而非府丞。。。对不起,我错了,那麽嫉妒他的那个就不是藩台,改成通判)

5,那个。。。关於是用金牌还是羽檄传递,这个请允许我装傻,小裴的这个职位是否叫书记,也请允许我装傻||||||||



以上,就是某轻反省以及掰圆故事的成果。。。

血泪教训是:历史文or跟历史有关的文。。。真的很难写|||||

痛苦轻 上



二十六

就这样,江韶岑将检举之事硬生生的压了下来,一如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他加紧了监视,却并未削除我的官职,其用意耐人寻味。

宣和二年,十月戊辰朔。

在我整理公函的时候,天空整个暗了下来。

我觉其情状妖异,走到门外,抬头望去,只见圆日正一点一点的被吞噬,浓重的金色与墨色在天空交汇,他们争斗,他们对峙,他们融合,迫使太阳迸发出比以往更为耀眼强烈的光芒,带著末世的悲凉。

我惊异於这诡异绝伦的情况,不顾刺眼的强光,眯缝著眼睛看下去,仿佛在见证一场日与夜的战斗。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不准看!”

下一刻,江韶岑的双手挡在了我的眼前。

“想瞎就趁早说!”他一边怒骂一边粗暴的把我往屋里推,“出来看什麽日食!”

我跌跌撞撞的踏进去,撞到桌子,摔在地上。屋子里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然而我的眼前却仿佛被一大块光斑堵著,什麽都看不见了。

我扶著桌子站起来,闭上眼睛,再睁开,却仍是什麽都看不见,脑中一片混乱。

江韶岑见我站著,骂道:“发什麽呆!”

我没有动。

倏的,他意识到了。

“你看不见了?”

我没有回答。

他强行扳过我的脸,撑开眼皮查看了一会儿,松了一口气。

我觉出他手上的力量放松,便挣脱,自己摸索著坐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看见了物体的轮廓,心里悬著的大石终於落了地。

我站起来,掏出火褶子点燃灯烛,却发现江韶岑就坐在不远处,望著这里,一言不发。

这眼神我熟悉。

想起以前,我不禁走神,一不小心,火褶子脱了手,滚到桌子地下。

我蹲下身去摸,却摸到了一封扁平的书信。

拿起来一看,上面饰有锦羽,竟是青溪县知县的来函。

这信笺我前几日看到过,还以为早就随当时的公函递交上去了,却没想到掉在了这种地方。

我心里有一种极坏的预感,赶忙把信递给江韶岑。

他皱著眉头接过去,拆开,细看,片刻後,突然脸色惨白。

“这封羽檄是什麽时候送来的?”他直勾勾的盯著我问。

“好像是三日前。”

他闻言,整个人竟怔住了。

我问:“到底发生了什麽?”

“出大事了。”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似乎连吐字都显得那样吃力。

“摩尼教……反了。”



二十七

江韶岑猛然站起来,直冲外堂。

我跟在後面也跑了出去。

“来人!”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传令下去!青溪县告急!让建德军立刻发兵支援!”

迎面却有许多人神色慌张的跑来。

“大人!大事不好了!城外五里处有不明军队压近!”

“立即关闭城门!急调建德军来睦州!”

“是!”

下一刻,有人疾驰而来。

“大人!城内摩尼教徒趁方才日食之际起事!突袭城门守军!”

“传我命令!千万守住城门!”

“是!”

片刻後有人来报。

“禀报大人,守军伤亡惨重!”

“怎麽回事!”江韶岑怒骂,“难道他们还不如摩尼教那帮乌合之众?!”

“实在是叛贼人数众多,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许多精良武器!”

“够了!告诉将士们,建德军很快赶到!让他们千万顶住!”

片刻後有人再报。

“大人,守军寡不敌众,若再无援助,只怕城门就要……”

江韶岑吼道:“建德军在哪里!还要多久才能赶到?!”

“最快也得半个时辰。”

他咬著牙。

“传令下去!把狱中犯人召集起来!对敌有功者,赦其罪!”

“是!”

那人得令,飞奔而去。

江韶岑攥紧拳头,来回踱著步子,仿佛随时随地准备迎接更坏的消息。

通判却不因此放过他。

“江大人,摩尼教叛贼在你的辖区内竟能集结这麽多人,你事先却连半点风吹草动都没听到,这知州当得可真够厉害的啊!”

江韶岑恶狠狠的盯著他:“你想说什麽?”

通判也不示弱:“我只怕有人与摩尼教沆瀣一气,故意延误军机!”

江韶岑绷著脸:“通判大人,无凭无据,延误军机这等重罪岂可随便乱扣?!”

通判刚要开口,又有人急报。

“大人!看到旗帜了!建德军来了!”

“好!”江韶岑道,“让他们速速进城平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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