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从那一日起我便下定决心,有朝一日定要让你向我低头!”

他用力扳起我的脸。

“这一笔笔的账,就让我们今日好好算个够。”

说著他便压了下来,我感到一阵撕裂的痛楚截断,痛得无法动弹,无法呼吸。我咬著牙,口腔里满是咸涩的味道。

江韶岑低头凑过来,我立刻扭头避开。

他的脸色愈发阴沉,狠狠甩过一巴掌,更为凶狠的挺进。

“裴煊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抓著地,疯狂撕吼:“江韶岑——!!!

“我要你家破人亡!!!

“我要你众叛亲离!!!

“我要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冷笑:“那你便试试好了。”

二十一

很久以前,我告诉江韶岑,驯服人的感觉如同熬鹰。

博取他的信任,折断他的傲骨,挫掉他的锐气,他便会臣伏了,一辈子死心塌地。

那时我是风光无限的余杭第一少,又怎会想到这些事日後竟会落在自己身上。

我与江韶岑在那一日彻底决裂。

他以娘亲为要挟,迫使我在江府开始了屈辱的生涯。

他不遗余力地重现我当日余杭第一少奢华糜烂的生活。

品茶,要用茶碾细细研磨後,投於官窑瓷杯中,以虎跑泉水冲泡;

著衣,必是彩霓坊的蹙金绣绸,以白芷江离熏蒸後散去头香才可;

食膳,烹者皆聘自名店,素斋非百岁居,山珍唯紫文阁,海味则当属天香楼……

他命令所有下人戏谑的称我为“裴大少”,每一声都将我刺痛。

他时常替我画画,硬塞到面前,问我做何感想。

若我不开口,他便狠狠抓著我的脸,抹上一脸的颜料,粗暴的进入。

“说!说这衣服画得实在不像!说这颜色调得丑!说你干吗不用波斯进口的丹青金粉!说你这样的图竟还好意思表起来!怎麽不说了?!说──!!!”

他还喜欢在我面前吟诵《先进篇》中的句子。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然後掩面大笑,仿佛这是天下最荒唐最愚蠢的笑话。

他想方设法极尽所能的羞辱嘲讽,践踏我的自尊。

他喜欢高高在上,用冰冷的眼神看我挣扎反抗,把这视为无上的乐趣所在。

这是一场无穷无尽的折磨。

时间长了我便学会了咬牙忍受。

任凭他如何恶作都不再动容。

於是,江韶岑又出了一个新花招。

他突然带我出府,一路上与我并肩而行,仿佛当年。

这条路我如此熟悉,在我最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多少次和狐朋狗友们在这里挥金如土、肆意青春,只因这条路通往的地方名为“聚芳楼”。

“带我到这里干嘛?”

“自然是见人。”

“谁?”

“你见了便知。”

他虽未说明我也知道,他要带我去见之人不外乎我的旧交。

我随他登上聚芳楼,在包厢中果然坐著一个我熟识的身影。

──沈君桓。

与我最後一次见到他时相比,他又长高了许多,人也越发历练了。

然而,望著这个我曾一度恨之入骨的仇敌,我却茫然了,只觉得那些为了击败他而费尽心机的日子早已遥远得恍如隔世。

沈君桓也注意到了我,愣了一下,眼神中带著疑惑,如同在说,这个人怎麽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心里一阵刺痛,我当然知道自己成了什麽鬼样子。

只有江韶岑最为得意,他在席间谈笑风生,一如既往的嘲讽我为“裴大少”,为我添酒夹菜。

我清楚他的目的,他有意在沈君桓面前故作亲昵,便是想激我挣扎反抗。

然而,我只是机械的吃喝,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江韶岑开始烦躁。

“怎麽不说话?”他按住我握筷子的手,“莫非裴大少吃得不尽兴?”

我没有回答,试图甩开,却又立刻被他按住。

我只好伸出左手去抓酒杯,他见状,将我的左手也用力按在桌上。

“我在问你话,”他盯著我,“这宴席你可尽兴?”

我没有反抗,别过眼去,答:“尽兴。”

“很好。”他突然扳过我的面孔,迫我与他对视,“那便笑给我看看。”

於是我笑了,开始时低如呜咽,然後渐渐放大,直到化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我用力地笑啊,笑啊,直到江韶岑甩过一巴掌:“够了!”

宴席最终不欢而散。

沈君桓如何想法我已无力去管,我只知道江府中新一轮的折磨又将开始。

几千次,几万次,我在心底一遍遍的发下毒誓,身体里黑色的血液粘稠的涌动。

他们高鸣著。

他们呐喊著。

他们嘶嚎著。

江韶岑!

江韶岑!!

江韶岑──!!!

我要你家破人亡!!!

我要你众叛亲离!!!

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二十二

没过多久,发生了一件大事。

“应奉司”的花石纲在路经杭州时被摩尼教的暴民所劫。

江韶岑身为判官责无旁贷的奉命彻查此事,因此放松了对我的监视。

我不知道江韶岑葫芦里卖得什麽,於是跟著她到了後花园幽僻的墙脚下。她让我站在那里,示意我不要声张,然後跑到一边望风去了。

我正奇怪,却见半块墙砖被人自府外抽去,在那後面,露出了沈君桓的面容。

“你来做什麽?”

“找你。”

“找我做什麽?”

“我来问你,要不要同我合作,一起扳倒江韶岑?”

那一刻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同你合作,一起扳倒江韶岑?”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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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地看著他:“这算什麽?江韶岑的新花招?”

“你我之间的芥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若要设套害你,我显然不是一个好的人选。况且你早已失去一切,又何必大动干戈?”

沈君桓说的没有错,江韶岑拿著我的死穴,知道我不敢妄动。

“那你呢?”我问沈君桓,“你的目的何在?”

“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好的生意人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利益一致时便是朋友,相悖时就是敌人。”

沈君桓说著微微一笑。

“话已至此,我便不再多说什麽了。何去何从,都要由你自己来选择。”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幽黑透亮,深邃如潭水般,叫猜不透他的心思,一如我当年初见他时那样。

这人把我视作一颗棋子,想利用我达到某些目的。

至於那是什麽,我并不在乎。

我只知道,以现在的局面,若要扳倒江韶岑,除了合作,我别无选择。

沈君桓见我点头,便淡淡地笑了。

“你且等著,我与你合作是否真心,十日後便可见分晓。”

二十三

接下去的日子,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然而沈君桓的消息未至,江韶岑的好事却到了。

他因督办花石纲被劫一案有功,已被朝廷升任为府丞。

不少官员为他摆宴庆祝,他正春风得意,自然酒兴高昂,临近子时才醉醺醺的回府。

我本已经准备歇息,他却一把推开房门,倒在床上,仰天吃吃的笑起来。

“今日我就任府丞之位,可把藩台那老狐狸给气坏了!”他笑道,“你没看到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见他醉酒,冷冷的道:“那是自然,若没有摩尼教搅和,知府之位本应由他接任。”

江韶岑听了,却越发大声的笑了起来。

“你真以为那是摩尼教干的?”

我心里一惊:“那又是谁?”

“那不过是些普通的盗匪,但既然朝廷要打击摩尼教,扣个屎盆子还不容易?”

说著,他翻身站起来,从後贴上我的耳朵,声音如冰:“这些话你尽可往外传,只是,别忘了你的娘亲……”

我满心厌恶地想要避开,却被他一把扣住,他的手滑进我的衣衫,恶意的戏弄。

我抓住他的手,强行将对话继续了下去:“如果她真在你手里,那就让我们见上一面!”

“你在和我谈条件?”他冷笑,“真当自己还是那个裴家大少爷吗?”

这一次我却没有让步。

若要扳倒江韶岑,娘亲的安危是我必须确认清楚的。

他见我反抗,便又来了兴趣。

“其实,真要让你们见面也不是不可以,”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只是要看你的表现了。”

“……你要我怎麽做?”

他恶意的笑道:“那就取悦我,就像那些姑娘当初如何取悦你一样。”

这话轰的在脑中炸开,我被羞耻和愤怒剧烈的烧灼,紧攥的拳头颤抖著,几次想要挥过去,最後却还是强迫自己按捺了下来。

我告诉自己,自尊算什麽,羞耻算什麽!

江韶岑要践踏便来践踏好了!

只有那些毒誓我不会忘!

几千次,几万次,在心中回响。

我深吸一口气,问江韶岑:“你说话算数?”

“自然。”

“那好。”我解开衣衫,“我知道该怎麽做了。”

我揽过他的脖子,低头压了上去,细密的吻著,顺著他的脖颈一路向下求索。

我的心里充满了抗拒,但这些动作却叫我熟悉,让我想起余杭第一少的岁月。

有多少个日夜,我在红绫帐里快意逍遥。

有多少个日夜,我在风月之所恣意青春。

那时我常常做梦,每次醒来,却又很快的忘记。

其实,现在想来,我的少年岁月正如同那些梦一般,一旦逝去,就再也不会回头。

我木然的动作著,只希望这一切快些结束。

江韶岑却看穿了我的心思,阻止了我的解放,将折磨和煎熬无限拉长。

我自暴自弃的任由他摆布到了天明。

末了,他拨弄著我的头发,调笑道:“真不愧是风月老手,驾轻就熟啊。”

我无视内心的痛楚,随他冷嘲热讽。

他见我不说话,道:“也罢,我便让你和你娘见上一次。只是说话时若不小心些,後果想必你也知道。”

就这样,我终於见到了阔别多时的娘亲。

她见了我,说我瘦了,担心地问我发生了什麽,怎麽这麽久也不来看她,连书信都没有一封。

她显然还不知道我在江府的遭遇,我正不知如何作答,江韶岑居然笑著走出来解释。

“伯母有所不知,!鹏这几个月为准备省试正借宿我府,再加上我就任府丞後,缺乏可以信赖的帮手,便请他做了个书记。都怪我公务繁忙,才连累了他没时间回来探望伯母。”

娘亲听说我在衙门里混到了一官半职,十分欣慰,对江韶岑谢了又谢,要我一定记得他的大恩。

我面上随声附和,心里却在冷笑,这样的弥天大谎都能撒,真不知这人怎麽想的。

等把娘亲送走,江韶岑便换了一副脸孔。

“方才我说你做了书记,你似乎有所不满?”

“你说我在官府当差,她去打听自然露馅。”

“就算她去打听也一样。”他道,“昨日有人买了个书记之职送我,我就填了你的名字。”

“什麽?”

“所以,你已经是堂堂书记了。”

虽然这不过是在府丞手下整理、传递公文的闲职,但江韶岑会放我去官府当差还是一件蹊跷的事。

“为什麽是我?”

“我猜那人原本就想让我把这职位转交给你。”他盯著我的眼睛,“你知道这是谁送的?”

“谁。”

“沈君桓。”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他?”

“依你看,他有什麽目的?”

“不知道。”我答得小心翼翼,“如果你觉得这是圈套,大可不必找我。”

他却笑了:“你难道不明白吗?我给你这书记之职,就是要看看他沈君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二十四

既然沈君桓给了我一块来之不易的敲门砖,我就必须善加利用。

书记一职看似无关紧要,其实不然,只因其经手的公文大多机密重要,关键只看是否懂得利用。

我趁江韶岑在我房中饮酒之际,藏下半瓶上好纯酿,带至府衙。每日用汗巾沾上少许,抹在早已密封的公文背面,所及之处,隐隐透出下头的字来。待酒水挥发,信笺便又恢复原状。

如此一来,即便看不见全文,却也可猜个大概。

在这些公函信笺中不少与替苏杭应奉司置办花石纲一事有关。

一直以来我都在奇怪,江韶岑想方设法的力现我过去的奢华生活,然而,他一个地方官吏何来这麽多的银两?

现在我终於明了了。

“但凡杭州城中民户家中奇石巧木的,可以用黄条作封,视为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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