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便是了。”翩虹道,“可见你当日并非一时心血来潮,只因这一切皆在一个人的计算之中。”

“这个人一定很了解你,深知你的癖好。

“这个人一定让你不知防备,才会察觉不到他的用意。

“这个人一定恨你入骨,不然也不会处心积虑设下这样一个圈套来!”

我隐约觉得记忆中有什麽东西迅速剥落,露出可怕的形态来。

“……你是说……”

“不错!”翩虹一字字的道,“这个人便是江、韶、岑!

“他布下一个局,故意引你入套!

“借机让沈君桓借机进入裴府,博取你爹信任,侵占你家家产!

“他才是弄垮裴家的元凶!

“他才是害死你爹的祸首!”

我摇头:“不可能!他凭什麽这麽做!他有什麽理由要这麽做!”

翩虹冷笑:“凭什麽?还不是因为你太过风光!

“他从小就想当第一,而你什麽都拦在他前面!所以他容不得你!

“他要你一文不名!

“他要你落魄潦倒!

“他要你寄人篱下!

“他要你对他感激涕零!!

“他要高高凌驾於你之上!要看你这丧家之犬的落魄样——!!!”

我朝翩虹大吼:“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我与他相识多年!他怎麽可能这样算计於我!!!”

“你若不信,不妨跟在江韶岑身後,看他去见的到底是谁!”



十六

我偷偷跟著江韶岑来到聚芳楼,见他进了最里面的包厢,便绕到窗边,戳了个小洞向里张望。只见一人背窗而坐,叫人看不真切,江韶岑坐在对面,很是不悦。

“这麽急著叫我来究竟出了什麽事!”那人问。

“翩虹跑了,我不便出手,你派些人帮我把她抓回来。”

“跑便跑了吧,正好眼不见为净。”

“我只怕这女人不会那麽安分,兴许会生出些事端来。”

“你是怕她坏了你熬鹰的大事?”

“不错。”

“我倒觉得你熬得太久了,当断则断,老这麽拖下去不是办法。”

“这用不著你管,你只要帮我把人抓到便是。”

“那好,商会那帮老家伙你得帮我摆平,他们正密谋告我‘屯货居奇’。”

“一言为定。”

我躲在窗下,仿佛被抽空了似的,手脚一片冰凉。

没有错,那是沈君桓的声音,我决不会认错!

看那架势,江韶岑与他必定来往已久!

原来翩虹说的竟都是真的!

是他们设下圈套!

是他们引我上钩!

是他们联手搞垮了裴家!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江韶岑到底为什麽要这麽做——!!!

突然间,我想起那天在南高峰的谷底江韶岑曾对我说,有些东西,若不长大,便无力争取。

那时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现在,我终於明白了。

原来江韶岑一直想要,也一直无法得到的,便是这种凌驾於我的感觉。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翩虹身边。

翩虹问:“你现在相信了?”

我没有说话。

她抱住我,把我的头埋在自己胸前,轻声叹道:“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会真心对你好。煊鹏,我还有些私房钱,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的是是非非。”

我没有说话,我已别无选择。

因为有些背叛可以叫我恨,而有些背叛却让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七

我把翩虹接回家中,却一直想著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杭州已经待不下去了。可娘身体孱弱,总不能叫她随我四处漂泊吧?

翩虹提议:“那就等我们找到安身之所再接她来如何?”

我想了想,觉得除此以外也别无他法。

第二日,我便偷偷联络买家出让铺子。我急於出手,又怕让江韶岑知道,於是把价钱压得极低,近乎白送。对方得了便宜,很是高兴,当场便结清了银两,约定次日交铺。

买卖既成,我便收拾起东西来。这铺子是我一手办起来的,著实费了一番心血。

那时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有韶岑在,裴家的复兴就一定会有希望。可现在想来,什麽未来,什麽希望,不过是沟渠中的明月。轻轻一碰便碎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手的恶臭与脏污。

就在我合上最後一块门板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煊鹏。”

我听出那是江韶岑的声音,手一抖,差点把门板砸在地上。

他把头凑过来:“还在生气?”

“没有。”

“还说没有?好吧,昨日是我不好。给你赔罪总行了吧?就去上次那个谷地,再带上美酒佳肴,如何?”

他拼命示好,我却笑不出来。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什麽事?”

“不错。”

“……那现在你得到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是吗。”

“怎麽突然这麽问——”

我打断了他。

“好了,若你真想赔罪,那就明日午时在谷地见吧。”

江韶岑点点头。

“好,我们一言为定!”

第二日一早,我安顿好娘亲,便同翩虹一道出了城。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望著两旁熟悉的景色渐渐远去,心中满是茫然。

我问翩虹:“我们现在到哪儿去?”

翩虹笑了:“天涯海角。”

我见她笑得那样开心,却不知为何笑不出来。

也不知赶了多久的路,眼看天色不早,我们赶忙找了一家破旧的小客栈歇息。

兴许是太累了,我一躺下便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听见窗外哗哗的雨声,翩虹正轻轻替我拭去眼角的泪水。

她问我:“梦见什麽了?”

我摇著头,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都忘了吧,”她轻轻抚著我的头,“一切都过去的。”

她虽这麽说,我却再也睡不著,仿佛一旦合眼,便会沉入无穷无尽的梦魇之中。於是坐了起来,推开窗,望著阴霾的天空发呆。

雨水淅淅沥沥的飘进来,带著深秋的寒。

我就这麽看著看著,直到天色渐渐发白。

翩虹醒来,也不做声,起身准备吃食。

突然间,我听见她倒吸凉气的声音,探头去看,见她只是呆呆的站著。

“怎麽啦?”

没有人回答。

我心里奇怪,走过去,看见了一张铁青的脸庞。

——江韶岑!



十八

江韶岑铁青著脸,浑身湿漉漉的,活像一个水鬼。

他没有看翩虹,直接越过去,看站在里屋的我。

“为什麽没有来?”他问。

我不说话。

“为什麽一声不吭地把铺子卖了?”他又问。

我仍不说话。

“为什麽要骗我?”他最後问。

“那你呢?”我终於开口,“你又为什麽骗我?”

他的脸色变了。

“你在说什麽?”

翩虹道:“煊鹏他全都知道了。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知道你才是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江韶岑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他瞪向翩虹:“你胡说什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江韶岑不理她:“煊鹏!跟我回去!”

翩虹却拦在我面前:“你休想!”

他一把推开她,拽住我的胳膊。这力道如此之大,我不觉痛歪了脸,一路挣扎著向後退去,却怎麽也甩脱不开。

翩虹几次扑上来试图阻止,却都被推开老远。

情急之下她抓起什麽朝江韶岑刺去。

一声短促的呻吟後,那如同桎梏般的手终於松开了。

我抬头,看见江韶岑的手臂上插著一支钗。

——翩虹的发钗。

“你这个贱人!!!”

他怒不可遏的扑向翩虹。

“住手!!!”

我不及思考便一拳挥了过去。

仓皇间,也不知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觉得拳头火辣辣的疼,仿佛打破了什麽禁忌。

江韶岑踉跄了几步才站定,没一会儿脸颊就像被火燎到似的肿了起来。

他愣愣的站著,好半天才想起伸手摸摸红肿的地方,表情渐渐由难以置信化为一种包含著怒气的扭曲的笑容,叫人不寒而栗。

“你就这麽相信她!?那麽想跟她远走高飞!?”

“若你真的什麽都没有做过,就放我们走吧。”我歉疚的低下头去,“念在十几年的交情上,放过我们吧。”

“交情!?你还知道你我有十几年的交情!?可这在你眼里竟还不及一个婊子的只言片语!!!”

我猛然抬头:“住口!我不准你这麽说翩虹!”

江韶岑大笑:“好!很好!”

然後,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来人。”



十九

话音刚落便有人冲了进来,把我和翩虹硬生生分开。

江韶岑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女人随你们处置。”

四下里响起一片笑声,翩虹惊恐的叫了几声便被堵上嘴拖了出去。

理智在顷刻间荡然无存,我奋力挣扎起来,如困兽般疯狂而绝望的咆哮。

“江韶岑!快叫他们住手!住手——!”

他却反扣住我的胳膊,用力按在地上,压了上来。

我见他气息紊乱,明显感到事情不妙:“江韶岑,你疯了吗?!”

没有人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锦帛撕裂的声响。

我慌了神,抵死挣扎。

“江韶岑!亏我这麽真心对你,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他笑了,笑声中满是嘲弄。

“真心对我?

“什麽叫做真心对我?!

“从小到大你可有真心对人过?!

“刁钻霸道!独断专行!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稍有不顺意便找人出气!

“好像别人对你好便是天经地义,你对别人好他就应该感激涕零!

“好像所有事都要围著你来转!

“好像全天下人都要仰仗你!

“裴煊鹏!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

“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裴家大少爷?

“你还以为全杭州的人都要看你的脸色过活?

“经商失败,科举落第,文不能文,武不能武,除了游戏人间你还能做些什麽!”

“住口——!!!”

我用尽全力蹬开他。

“江韶岑!!!你卑鄙阴险、包藏祸心!害我家破人亡、众叛亲离!若有本事就弄死我!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他嗤笑:“弄死你?我可没这麽傻。我要慢慢的熬,熬鹰你可知道?”

我咬著牙,一字字的道:“你、休、想!”

“你到现在还弄不清自己的处境吗?若再不老实,到头来吃苦的可不只你一个人。”他冷冷地看著我,“难道你忘了?你娘尚在杭州。”

我愣住了:“你要干吗?”

他没有回答,唇边却露出一丝恶意的笑。

我只觉得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过度的震惊与恐惧在顷刻间吞噬了愤怒。

我呆呆看著他,然後抖著肩膀笑了。

我笑得这样厉害,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末了,我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江韶岑,你是个畜生。”



二十

我停止了挣扎。

江韶岑从背後抱住我,轻轻舔咬,让我一阵脊背发凉。

他说:“知道为什麽每次去聚芳楼我都点豔君?

“就因为她的房间在翩虹隔壁,壁板单薄,经常可以听见你的喘息。

“那时我就在想,以你这样的身躯竟然能够抱女人,不知道是谁会更香豔些。”

他的手探进我的衣物,一层一层的拨开。

我僵直了身体,咬牙忍受这场折磨。

“还记得那年你爹不准你再去青楼吗?”他在我耳畔低声道,“你一气之下跑去楚馆挂牌,说什麽这辈子还没被人压过,改明儿也尝尝被压的滋味如何?吓得你爹只好收回成命。

“那时我问你,要真被人压了怎麽办?

“你大笑说,要是有人敢碰你,你也不是余杭第一少了!

“没想到三十年风水轮流转。现在这被人压的滋味如何啊,裴家大少爷?”

我忍无可忍,用力推开,却被他捉住,一把按在地上。

“还记得那次我送礼物给你吗?

“那幅画我画了又撕,撕了又画,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出了一张满意的。

“可你看到了,却连眉毛也不抬。只说这颜色调得如何的丑,说你干吗不用波斯进口的丹青金粉,说这衣服画得实在不像,说这样的图竟还好意思表起来!

“你趾高气昂、滔滔不绝,似乎我送这样一份礼便是污了你的眼,似乎你勉为其难的收下便是给了我莫大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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