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喂!什麽叫我不敢!?”

他却笑道:“好了好了,煊鹏,何必为难自己呢。我认识你那麽多年,还不知道你怕高吗?”

我皱起眉头:“你说了这麽多不就想激我下去吗!好,我便跳给你看!”

“放心,”江韶岑仰起头朝他笑,手臂微微张开,“大不了我给你做垫背好了。”

言已至此,我只好把心一横,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最先著地的是双脚,然後整个人向前跌去,翻滚到一旁。

我睁开眼睛,看见被扬起的花叶正淅淅沥沥的落下,布满整个视野,像一场上了颜色的小雨,等他们悠然落尽,便只在眼中留下一片湛蓝的天空,仿佛天地间原本就只有这一种色彩。

我躺在花丛里,就像掉在一块巨大的毯子上,厚且密,还带著湿润的清香。

然而,使得他久久不曾动弹的原因,并不是留恋这些。

从那麽高的地方跳下来,就算这里花草繁茂摔不死人,脚还是痛得要命。

“好你个江韶岑!”我好容易才站起来,攒足了力气兴师问罪,“是哪个说要当我的垫背啊!”

他讪讪的笑著,很自觉地退到一丈开外。

“其实我刚才想接住你来著。”

我斜眼看他:“噢!是吗!那我还真该谢谢你啦?”

“唉,你误会了。我刚刚不接你,是突然想到还有这些东西。”

说著,他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皮水袋,在我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

“上等佳酿,压坏了岂不可惜?”

念在美酒的份上,我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开开心心的和他喝起酒来。

耳畔传来沙沙的风吟,还有各种虫鸣,与不远处暗渠的淙淙水流声相映成趣。

也许是兴起,韶岑也唱了起来。

见他这样兴高采烈,我突然很是感慨,看了他良久,才十分认真的告诉他:“韶岑,其实,我有一句心里话要对你说。”

“什麽?”

我痛心疾首的道:“你唱歌……真的很难听。”

“是吗?”他朝我笑了一下,突然放开喉咙,更为大声地唱起来。

我赶忙塞住耳朵,抱头逃窜,他却不依不饶,偏要跟在後头大唱特唱。

我忍无可忍,只好掉转头来揍他,他立刻予以还击。

於是,他拧著我的手,我卡著他的胳膊,他扣著我的膝盖,我扳著他的脚丫,就这样毫无章法的扭打成了一团。

直到最後,我们都累了,这才终於安静下来,倒在地上,并排躺著看天空缓缓流过的浮云。

“喂,韶岑。”

“怎麽啦?”

“还记得小时候吗?那时我们好像也常常打架。”

“嗯,你每次下手都是又准又狠。”

我笑了一下。

“韶岑,我总在想,人为什麽要长大呢?如果时间能够停止,我还是余杭第一少,整日逍遥自在,你不是官吏,没有公务缠身,翩虹未曾赎身,我爹尚还健在……那该多好……”

江韶岑沉默了一会儿。

“但有些东西,若不长大,便无力争取。”

我转过头去看他。

“你有什麽想要争取的东西吗?”

他笑了。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十四

回到杭州城里时天已经黑透,我鼓起勇气把这两天的事原原本本的说给娘听。

她听了,摸著我的头安慰道:“煊鹏,生意上的事并不急於一时,试问这世上又有哪个人能一帆风顺?”

娘亲叹了口气:“这次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韶岑。你这孩子的性子我最清楚,若不是有他在,真不知你要何时才能打起精神来!”

我听了,只好不情愿的嘟囔:“孩儿都知道了。”

过了几天,我便把丝绸送到了韶岑府上,卸货时有认识的丫鬟刚好路过,见我在,便过来打了个招呼。

“怎麽这麽多绸子啊,裴公子?”

我逗她:“这可都是你家大人买的。”

她笑道:“大人也真是的,怎麽都不知会我们下人一声。我还怕他不乐意这这亲事呢,原来他暗地里都已经张罗起来了。”

我愣了一愣:“亲事?什麽亲事?”

“还能有什麽亲事?不就是我们大人的婚事吗?”

我诧异:“婚事?和谁的?”

“和两浙都监颜大人家的千金啊。”

“真的假的?”

“媒人都亲自上门了还会有假?”

“什麽时候的事?”

“有好些天了,外头早传遍了。”

“我怎麽不知道!”

“我家大人没和您说?”

“没有。”

“兴许是大人忙得忘了,”那丫鬟喃喃自语,“可我原以为,他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告诉您的。”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会变。就像花开总要花落,云起总要云散,没有人可以阻挡。

我和韶岑的关系也是如此。

听到他要娶亲的消息,我心里是说不出的失落,这麽大的事他事先竟连半点都没透露,而这在以前是无法想像的。

也许,正如丫鬟所说,这真的只是他一时大意。但如果不是呢?

我已经看过太多世态炎凉,难免要多想一些。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没有高远志向,对商界兴趣寥寥,对官场不以为然,唯有在风月之所饮酒作乐才能还我片刻的畅快。但其实,我心底真正渴望的,不过是一种洗尽铅华後宁静而自由的生活。

然而,直到才发现,真正的宁静与自由只有在我有权有势衣食无忧时才会实现。

当年余杭第一少的风光早就不复存在,熟悉的人们也相继离去,现在我只想保住韶岑,保住与他之间的对等。

然而,命运显然正把我和韶岑引向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他是一方官吏,前程似锦,高高在上;而我不过是个失意商贾,潦倒落魄,一事无成。我每向他求助一回,这种对等就朝崩坏迈进一步。

直到有一天,完完全全的失去。

而这正是我万万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我必须真正的出人头地!

不仅仅是为了报裴家的大仇,更是为了保住我和韶岑之间的对等。

我想起翩虹的话。

——当官是为了什麽?

——为了获得金钱和权势、光耀门楣啊。

好吧,如果当上了官便能获得金钱和权势,那我便改走仕途一道!

就这样,我一边看著店铺,一边准备起来年七月的省试来。

过了几天江韶岑到访,见我正在上门板,颇为惊讶。

“这麽早便关门?”

“反正晚上也没生意,还不如早些回去看书。”

“你要准备省试?”

我头也不抬的答:“不错。”

“那不如把店铺结束了专心复习?”

“若没了店铺,我和娘亲怎麽生活?”

“住我府里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把注意力转回门板上。

“太麻烦了,反正店里也不忙,现在这样挺好。”

韶岑闻言沉默了一阵。

“煊鹏,我总觉得这几日你好象在疏远我,连参加科举这麽大的事都不告诉我……”

我放下最後一块门板。

“那你呢,难道你就没有什麽事瞒著我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指什麽?”

“和颜家的亲事。”

他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这与你无关,没什麽大不了的。”

我曾想过许多次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情形,却没想到他会这麽说。一句“忘了”也好,一句“抱歉”也罢,都好过现在这句。我看著他,心里止不住的愤怒和悲哀:“是吗?那我省试与否也与你无关!”

韶岑抓住我:“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出话来。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十五

韶岑以前常说我这个人“没心没肺”。就因为我每次吵架都表现得毅然决然,好像什麽都不在乎,随时准备与他一拍两散似的。所以这麽多年来,每次都是他先低头。

其实他不知道,我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在乎得多。

我只是很别扭。

就算逢场作戏的时能说得对方心花怒放,可一旦若真心对一个人,便舍不得说半句好话,好像这些话是世界上最肉麻最恬不知耻的言语。尤其是面对韶岑,很多时候就算心里头高兴,脸上也要故作不以为然。

我是这麽在乎江韶岑,所以才会被他那句“与你无关”深深刺痛,心烦意乱,四处游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到了聚芳楼下。

自从认识翩虹,每次有了烦闷我都会来这里,她的善解人意正是派遣郁闷的良方。然而,直到踏进去我才想起,翩虹已经不在了。

我正准备打道回府,却从老鸨与旁人的话语中听见了一个名字。

——翩虹。

“你们在说翩虹?可知她近况如何?”

“别提了,我还以为她总算找到了个好归宿,却没想到竟还是遇人不淑,”老鸨叹了一口气,“刚才她来找我,说要离开杭州,我念在多年情谊便给了她些盘缠。我看她慌成那样,说不定是逃出来的。”

“她什麽时候走的?”

“半个时辰前刚走。”

“知道上哪儿了吗?”

“她没说。”老鸨的眼珠转了转,调笑道,“不过我看八成是找你去了。”

“找我?”

“若说她在杭州城还有什麽人放不下,大概也就只有你了。”

听了老鸨半真半假的话,我连忙一路寻找翩虹。

我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若不是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施以援手,我只怕撑不到江韶岑回来。

我一直想要好好谢她,却苦於找不到机会。现在既然她在夫家受了苦,我便更应该帮她一把才是。

然而,偌大一个杭州城,叫我上哪里找她?

这时,我想起韶岑。江府里人手众多,若他肯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可我刚刚才与他起了冲突,现在又去找他,是不是有些厚颜无耻?

就这麽思来想去,最後我终於找到一个折衷的法子——我找来一个人,叫他带话给韶岑,说“谷底之人”有极重要的事要和他说,让他务必出来一次。

从小到大我从未向韶岑低过头,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让步了,可结果那传话之人却独自回来了。

“大人说他现在没空。”

“你告诉他是‘谷底之人’要找他没有?”

“大人他压根没让我说完。”

我皱著眉头,都这麽晚了,他还在忙些什麽?若真有事,今日也不会有空来铺子里找我。

“他什麽神情?”

“脸色很差,像是在生气。”

奇怪,这麽晚了,到底发生什麽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正在这时,远远的看见韶岑带著人一脸不悦的出了府。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去找他,可刚走几步便被人拉住。

我回头一看,竟是翩虹!不禁大喜过望。

“翩虹,我正四处找你呢,听说你要离开杭州?”

“不错,”翩虹道,“煊鹏,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个杭州城!去乡野去山间,做对平凡夫妻!”

“到底发生了什麽?”

“别问了。”

“是不是夫家待你不好?我找他算帐去!”

“没用的,你斗不过的。”

“我就不信!大不了对簿公堂,别忘了,判官大人可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江韶岑?”她嗤之以鼻,“难道你到现在一点都没察觉吗?”

“察觉什麽?”

翩虹直勾勾的盯著我:“当日赎我回去的,正是江韶岑派来的人!”

我一时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麽!”

“这些日子我一直被他的手下看著,今日好容易才逃了出来。”

“你没有弄错?他好端端的为何会这样对你!”

“因为我知道了一些事。”

“什麽事?”

“我且问你,裴家当日为何会垮?”

“都是沈君桓那卑鄙小人害的!”

“那他为何能轻易进入裴家?

“因为……那个赌局。”

“那你又为何同江韶岑打赌?”

“都怪我一时心血来潮。”

翩虹摇著头笑了。

“沈君桓对裴家蓄谋已久,你的心血来潮却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是不是有点太凑巧了?”

“你想说什麽?”

“那次你初见沈君桓时,是不是印象极深?”

“是。”

“觉得他极难对付?”

“不错。”

“你这个人对越是碰不得的角色就越有兴趣,对不对?”

“……嗯。”

“尤其是知道江韶岑在他那里碰壁,於是越发想要降伏此人,以显出你的不凡,是吗?”

我只得默认。

“那我再问你,若当日你在同样的情形下遇见一个同样叫你印象深刻的人,是否也会打下同样的赌?”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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