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见此情景,我不禁轻轻吟诵起来。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江韶岑接道:“……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还是你记性好,不像我,《先进篇》里就只记得这段了。”

“不是我记性好,是听你念了太多遍。”他笑道,“你那时老说自己长大後要过这样的日子,我想不记住都难。”

我忽然有些黯然:“这样的日子现在我依然想过,却只怕没有机会了。”

他安慰我:“等你重振家业不就行了吗?”

“是啊,”我点点头,努力打起精神,“一旦重振家业,击败沈君桓。我就把所有事情都放下,与你饮酒赏月、快意人生!”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对了,差点忘了,到时还要替翩虹赎身,若不是有她在,我只怕挨不到今日。”

江韶岑眼波微动,想了想,点点头:“的确。”



十一

梅雨过後,我去浙西进货,却冤家路窄的遇上了沈君桓一行。

我本不想与他们有所瓜葛,但对方却不因此放过我,凡是我想要买进的货物,都故意以高出我的价格抢先购得。

我忍无可忍,破口大駡:“沈君桓,你这卑鄙小人,到底想干什麽!”

他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他手下的严公子和周公子却代他开了口。

“裴大少,看你这般精神,靠人接济的日子想必很是逍遥吧。”

我咬著牙道:“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尽管得意好了!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所有人跪在我面前哭!”

他们听了,前俯後仰的大笑起来。

“就凭裴大少那间薄利多销的铺子?那点小钱还不够夥计们的花红呢!”

“错了错了,哪儿能这麽比啊。”

“那要怎麽比?”

“和给婊子填词的比啊!”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却你一句我一句,容不得我有半点喘息。

正在这群人得意忘形之际,沈君桓开口了。

“都说够了没有!”他皱著眉道,“什麽时候个个都变得这麽能说会道啦!”

沈君桓教训完他们,便走到我的面前,他冷冷的看了我一会儿。

“若你在江家实在待不下去就回来吧。”他道,“反正,我府里尚缺一个会舞剑助兴的。”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我攥著拳头,用力啐了他一口,转身便走。

回去的路上我满脑子都在想怎麽叫沈君桓好看。

单靠这麽规规矩矩做生意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要他好看!

好好想想!一定有什麽办法!一定有什麽办法!

就算不那麽光彩,却可解我心头之恨!!!

正在我冥思苦想之际,突然听到邻座有人窃窃私语。

“知道吗?沈记绸缎庄要出大事了。”

“怎麽啦?”

“听说织造大人跟他们定了一批上好的丝料,可梅雨时夥计一不注意让这批货被虫给蛀了。”

“哎呀,这下可了不得。交不出朝廷要的东西是要被治重罪的啊。”

他们唏嘘了一阵,转而谈别的去了。

我心里却霎时雪亮。

难怪我进货时沈君桓处处相逼,甚至不惜血本,竟是有这层缘故。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有了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不能立刻扳倒沈君桓,也定能狠狠赚他一笔!

於是我抖擞精神,开口向江韶岑借了笔钱,赶赴浙西吸纳丝品。

朝廷要的东西必定是好东西。

浙西虽大,但能出产一流丝品的地方只有几处,我只要抢在沈君桓之前就行。

谁知我赶到那里,丝户们却已听说沈君桓之前曾高价进货的消息,都想看看情形再卖。

我只得把进价提高,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後才终於成交。

就这样,我带著大批上好的丝料,顺顺利利的回到了杭州。

只要官府那里不给我安个“屯货居奇”的罪名,沈君桓这次必输无疑。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半个月过去了,沈君桓那里却迟迟没有消息。

我的不安一日日的加深。

为什麽会这样?

沈君桓到底在干什麽?

为何迟迟没有行动?

正在满腹狐疑,沈君桓却到了。

他在店铺里四处打量了一番:“原来这就是你的铺子,看样子进了不少货,就不怕卖不出去吗?”

我冷笑:“总比交不出货的好。”

“原来那个人说的是真的。”他也笑道,“只要随便扔个饵,你便会自己上钩。”

听了这话,一个念头自我脑海中闪过,手脚顿时冰凉一片。

“你是说……丝造的消息是假的!”

“不错。”他道,“而你果然轻易上了当。”

我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怪只怪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我输了。

彻彻底底的输了。

进价高昂的丝品难以出手,放在仓库里又要不少看管费用,无论是否贱卖,都注定亏本。

虽然韶岑笑著说:“没关系,反正我府里多的是用绸缎的时候,这下省得一次次买了。”

我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自己血本无归不说,还连累了韶岑。

这种苦闷无处发泄,我不自觉地来到聚芳楼。翩虹的温柔体贴向来是慰藉人的良方,然而,那里却不见她的身影。

我向老鸨询问她的行踪。

“翩虹?赎身了呗。”

“赎身!?是谁替她赎的身!?”

老鸨笑道:“你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还要去抢她回来?”

她的话让我哑口无言。

离开聚芳楼,我在夜风中漫无目的走著,辨不清来途归路。

熟悉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之前是我爹。

现在则是翩虹。

而这以後,又会是谁?

我在不知不觉间拐进一家酒肆,灯光幽暗,酒客零落。

我要了一坛烈酒,坐进最角落的座位。

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大醉一场,如果醉了,也许就不知道什麽叫失意,什麽叫忧愁了。

酒喝多了便喝不出味道了。斟满。举杯。饮下。

我只是木然的重复著这些动作,仿佛天地间除了这些动作便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抓住了我举杯的手。

“别喝了。”

我抬起头,见是韶岑,便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

他又马上抓住。

“别喝了!”

我再甩,他再抓。

最後我累了,自暴自弃的把酒杯掷碎在地上。

“为什麽要哭?”韶岑问我。

我伸手摸了摸,脸上竟在不知什麽时候湿了。

“是因为生意?”

他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翩虹?”

我依然没有回答,仿佛连这一点多馀的气力都没有了。

韶岑拥住我,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就像给了我一个永远不会崩塌的支撑点。

“就算她们都不在了,我却还在。无论发生什麽,我都不会离你而去的。”

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所以,不要哭。”

我的泪却肆无忌惮的满溢出来,落在他的肩头。



十二

第一次见到江韶岑的时候,我其实特别讨厌他。

那年他初到杭州,穿著一袭长衫,小小年纪却弄得一本正经,自以为很有学问,让我看了就来气。

偏偏他还不识好歹,竟敢来找我晦气,企图动摇他在孩子中的老大地位,气得我当场赏他了一顿爆打。

可这事居然立刻就被我爹知道了,拎著我上知州府上认错。

我认定是这小子跟他舅舅告状,心里那是一百个不愿意,於是暗下决心,只要一见到他就立刻再补个几拳上去!

果然,一进赵府,我就和他扭打了在一起。

当时,韶岑拧著我的手,我卡著他的胳膊,他扣著我的膝盖,我扳著他的脚丫。

闹到最後,两个人如同打了结的麻花似的扭成了一股,互相动弹不得了。

既然打不到抓不到咬不到,我们就只好互瞪。

可瞪著瞪著,我却突然破功,噗嗤一声笑了。

韶岑见我笑,剑拔弩张的架势不知怎麽便摆不下去了,憋了一会儿,也不禁放声大笑出来。

我们俩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化干戈为玉帛。

事後韶岑想想不对,便问我,当时到底有什麽好笑?

我摆摆手,嘴上说没有没有。可背地里又指著他那对被打得活像开了染坊的眼睛足足笑了半天。

从那时起,我们便成了朋友。

也许在旁人看来,我对他有时未免盛气凌人。

他们却不知道,这才是我真心待人时的模样。

裴煊鹏的狐朋狗友决不算少。

但江韶岑只有一个。

他在他面前从未有过半分的顾忌和遮掩。

所以那天晚上,我才能在江韶岑的肩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然後醉倒在地上。

第二天醒来,我已身在江府。

再见韶岑时,他认真地看了我很久,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煊鹏……关於昨天的事,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想到之前的失态,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心翼翼的问:“什麽?”

江韶岑痛心疾首的道:“你哭的样子……真的不好看。”

“是吗?”我眯起几乎要肿成核桃的眼,握紧拳头用力挥了过去。

他立刻就捂著眼眶叫起来。

我揶揄道:“判官大人,这下看您可怎麽升堂?”

他却捂著眼眶笑开了。

“我正巴不得休息几天呢,这下可好,名正言顺了。对外就说大人我受刁民突袭,身负重伤,性命垂危好了。”

我被他将了一军,心里不痛快,便又举起拳头,韶岑见状赶忙讨饶。

“好了好了。要真把我打残了,谁陪你饮酒赏月快意人生啊?”说著,他自顾自的盘算起来,“你说明天我们先上哪儿好呢?”

我看他捂著眼睛的样子,突然很想笑,喜悦从心里涌出来,怎麽都止不住。

即便如此,我还是故意板起面孔,挑著眉,不屑一顾道:“就杭州城里那些景致?我早看腻了。”

“不过,这个地方,你一定不曾看过。”

“哪里?”

他故作神秘:“等你到了就会知道。”

我见他说得那麽胸有成竹,颇为好奇,於是,第二日一早便跟著他出发。

我们取道南高峰,山路崎岖,道阻且长,两旁景色索然,除了草木,还是草木。

我问韶岑那地方究竟在哪儿,他打死不说。

问他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他只说快了,就在前面了。

结果,这一“快”便“快”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我筋疲力尽,饥肠辘辘,心里的烦躁攀升到了最高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受骗上当了。

就在这时,韶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到了,就是这里。”

我满心期待的抬头看向他指的地方。

然而,脸上兴奋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瞬便彻底垮了下去。

“就是这里?”

“是啊,你快过来啊。”

“这样的景色我的确不曾见过。但是……但是……江韶岑!好样的!”我咬著牙,几乎要把手里登山用的竹杖折断,“原来你要我爬这麽久的山就是来看这个断崖上的乱坟场的——!!!”

韶岑笑著劝我过去看,我却正在气头上,死活不肯,他只好动手来拉。我恼了,一把推开,转身就走。

可才走几步,就听见“啊——”的一声。

那麽突然,那麽短促,让我来不及思考这声音的意义。直到听见唰啦啦的枝叶声和砂石滑落的声音,才想起回头。

——韶岑却已经不在了。

我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韶岑?”

没有人回答。

环顾四周,只有层层叠叠的坟堆。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他只是吓我的,只是吓我的……

可无论怎麽唤,都没有人回答。

终於,最坏的念头还是闯了进来。

——掉下去了!他从断崖上掉下去了!

我的心迅速的下沉。

即便是在裴家垮掉时,我也从未这麽害怕过。

我颤抖著,过了许久才终於鼓起勇气趴在断崖边,探出头去。

突然间——眼前有金色的风掠过。

我看到一片天地。

绿色的是茎,黄色的是花,如此纯粹与耀眼。

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所到之处,便是一片金色,就连风都著上了色彩。

韶岑站在那里,笑著朝我挥了挥手。



十三

韶岑站在底下朝我挥手:“下来啊!”

我见他安然无恙,放心的同时又开始不痛快了——这小子竟敢把我吓得一惊一乍!不还点颜色怎麽行?

於是我居高临下的跟他叫板:“凭什麽啊!有种你给我上来!”

“好吧,”他在下头嘀咕,“既然你不敢下来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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