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们在说什麽?

说的又是谁?

我爹终於艰难的开口:“既然你这麽恨我,为什麽还对我这麽好?”

“若非如此你又怎麽会乖乖把生意上的事都交给我?”沈君桓道,“你可知道裴家有多少产业已经转到了我的名下?”

“你——!!!”我爹气得说不出话来。

沈君桓冷冷的笑了。

“现在你是什麽感觉?

“是不是很难过,很伤心,很绝望?

“是不是觉得过往的一切都天翻地覆、支离破碎?

“告诉你,这就是被人背叛的滋味。

“而我就是要让你尝一下这种的滋味。

“因为,这是我娘当年饱尝过的味道!”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我爹刚忙命人拿来帐簿核对,越看越是气得浑身发抖,突然间,人一歪,倒了下去。

我吓坏了,赶快找来大夫,然而无论大夫如何努力,最终回天乏术。

没过几日,我爹便撒手人寰。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突然到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就在前些日子,他明明还拿著戒尺逼我读书,见我稍有倦怠,便会家法伺候。

那时候,我老在心里埋怨他,恨不得他再也不要管我的事。

可没想到,一转眼,他竟会躺在冰冷的棺木里!

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但众人声嘶力竭的撼哭却毫不留情的刺破了我的自欺欺人。

我爹已经不在了。

那个曾将我举得高高的,将裴家产业一处处指给我看的,喜欢摸著我的头哈哈大笑的我爹……已经不在了……

……哪里都不在了……

他活著的时候虽然时常骂我,但哪一次不是为了我好?

他比谁都希望见到我的好。

他希望我能如鲲鹏般展翅高飞、遨游天际。

然而,我回报他的又是什麽?

若不是我引狼入室,他又岂会饮恨而终!?

我发誓找沈君桓报仇,然而还没等我找上他,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听到下人通报,便烧红了双眼冲了过去。

“沈君桓你这个畜牲!我爹视你如己出,你却这样害他!!!”

“视如己出?”他嗤笑道,“那是他心中有愧才对!若不是他当年害怕朝廷禁令硬把我娘逐出家门,她又怎会郁郁而终!?”

“你娘到底是谁!”

“你忘了吗?你还跟我说过她的。”

他这麽一说,我立刻想起来了。

那个有著一幅好歌喉的女子,那个因严禁摩尼教流传的禁令而被我爹扫地出门的姨娘。

“那个人……就是你娘!?”

“不错。”沈君桓道,“当年她为了随你爹出山不惜叛教,可到头来你爹却胆小怕事,为了一道摩尼教的禁令就将她扫地出门。

“她被赶出裴府那天下著漫天大雪,她却在门口坐了整整一晚,唱了整整一晚。只为等你爹回心转意。她不相信,她怎麽可能相信,曾经海誓山盟的人会这样背叛於她?

“然而,她终於还是什麽都没有等到,心碎而去。

“她曾经是那麽爱笑的人,那笑容像春风,把人的心都醉了。

“可自从离开裴家,我就再也没看到过她笑。她终日以泪洗面,到死也无法原谅裴家对她的伤害!

“如果不是你爹,她也许至今仍在山中过著与世无争的日子!如果不是你爹,她也不会在那个风雪夜里落下病根!如果不是你爹,她又怎麽会年纪轻轻便郁郁而终!?

“所以,娘死的时候我立下誓言,既然裴家毁了她的一生,我便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我气得发抖:“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居心叵测!”

“彼此彼此。”他道,“说到底,这一切还得归功於你。若不是你用心良苦几番设计,只怕我早就离开,早就放弃,更不会如此顺利便进入裴家家门!”

他说著,恶意的朝我笑了笑。

我咬著牙冲上去揍他,却被自家护卫抓住,动弹不得。

“你们疯了吗!?”我怒吼,“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沈君桓道:“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我才是这里的当家之人。”

“什麽——!!!”

他拿出一叠契据,上面赤红的玉印和手印都清晰可辨。

“裴家产业已尽归我名下。

“从今日起,杭州城里便不再有裴府!

“你也再不是裴家的大少爷了!”





从那天起,我便不再是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余杭第一少”。

沈君桓鼓动我的两位姨娘,说只要她们改姓沈,就可以留在府里。两位姨娘同意了,还劝我和娘亲留下,但我岂会向沈君桓摇尾乞怜!?

於是,我带著娘亲出了府,心中满是悔恨。

沈君桓的确卑鄙,但若不是我当日引狼入室,我爹又怎会含恨而终,裴家家业又怎会断在我的手里!?

我咬紧牙关告诉自己,有朝一日,我定要重振家业!定要把一切从沈君桓手里夺回来!

然而,这又谈何容易?

昔日那些狐朋狗友对我唯恐避之不及,更有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趁机冷嘲热讽。

若非娘亲还存了些私房钱,只怕连一处安身之所都找不到。

那一年,翩虹对我说金钱和权势重要的时候,我是那麽的不以为然,直到自己真正尝到无权无势的滋味才明白,原来,没有了万贯家财,我根本寸步难行。

娘亲虽然安慰我没关系,但长此以往下去,总要坐吃山空。

就在我走投无路之际,在巷口遇到了翩虹。

她神采依然,叫我见了自惭形秽,低下头匆匆便走。

她却叫住了我:“煊鹏,可是煊鹏?”

我只得回头:“是我。”

“裴府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不知你近来如何?”

她态度依然,叫我心里一阵感动,於是把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说了。

她听完,想了想道:“说到活儿,我这里倒是有一个。”

“什麽?”

“填词。”翩虹道,“只怕是委屈你了。”

我苦笑了一下:“总比做个杂役的好。”

於是,在翩虹的极力劝说下,老鸨这才不情愿的将我留下替姑娘们填词写字。

我原本是聚芳楼里排行第一的贵客,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我的,现在沦落到这种地步,自然有不少人幸灾乐祸,他们时常故意戏弄刁难我,我何曾受过这等閒气,几次都想甩袖就走,但想到翩虹的一番苦心,还是咬牙坚持了下去。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有一天,我忽然听得外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常,姑娘们都争相探头出去,朝来客大献殷勤。

我心里奇怪,不知是谁竟能有这麽大的排场,问旁人,只说是新到任的判官。

於是我也探头去看,谁知这一看便惊得合不拢嘴。

——韶岑!

他竟已回来了!

我欣喜若狂,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可人声嘈杂,这喊声直到最後也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眼见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房间,我只得放弃。

这时突然听见背後有人唤我,我回头,原来是翩虹。

“聚芳楼顶尖的姑娘都去了,你怎麽没去?”

“他啊,讨厌我还来不及,又怎麽会点我呢?”

我诧异:“怎麽会?”

她幽幽的望著我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说笑罢了,这麽认真干吗?你难道忘了江公子他从来只点我隔壁的豔君?何况,整个杭州城都知道我是你的红颜知己,他又怎敢沾染呢?”

我却满腹苦涩:“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她叹道:“只望你重振家业时,还能记得我的好便是了。”

“不会很久的!”我握紧她的手,“你也看到韶岑回来了!由他出任判官,定能还裴家一个公道!”

翩虹却没有笑:“……你就那麽肯定今时今日的他会帮今时今日的你?”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翩虹说的有道理,这些日子我见了太多世态炎凉。

即便是韶岑,我也不能保证他还会一如既往的待我。

翩虹见我低落,语气缓和了许多:“就算你真要找他,也还是过些日子的好。他刚刚赴任,事务繁多,就算想要帮你也心有馀而力不足。”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故意不看他所在的地方。

那晚事情莫名的多,我直到深夜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家,远远的却看见屋里的灯还点著。

娘亲身体孱弱,往往天黑便歇息了,怎麽今天到现在还不睡?

我一边奇怪一边推开房门,只见屋里坐著一个人。

他见我回来便笑了,唤了一声:“煊鹏。”

我看著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韶岑为何会在这里?

“怎麽啦?才几月不见,就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你……不是应该在豔君姑娘房中吗?”

“豔君?”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误会了,我上聚芳楼不过是去赴个接风宴。”

“接风宴?”

“是啊,我一回来便听说你府上出了事,刚要赶来,却硬被拖去吃什麽接风宴,若不是我装醉退席,还不知道要被缠到什麽时候。”他看著我道,“难道你以为我听到你家出事还有心思寻欢作乐吗?”

我除了用力摇头外,没有别的想法。

韶岑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低下头,认真的看著我。

“煊鹏,我回来了。我答应你,从今日起,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我想告诉他,若你能早点回来就好了,可一张口,声音却早已哽咽。

韶岑了然的笑了笑,环住我的肩头,像要为我鼓劲助威似的重重锤了几下。





韶岑说:“煊鹏,这屋子破败不堪,你和伯母还是搬到我府里去吧。”

我却婉言谢绝了。我再也不是余杭第一少,再也无法像过去那般逍遥度日。心头挥之不去的,是对沈君桓的仇恨,与我重振裴家家业的决心。

若要夺回家产,我便必须从商。韶岑既然回来,我便不再担心後路,可以放手一搏了。

就这样,我的绸缎生意很快做了起来。

同样的货色我卖得价格比沈君桓的大店铺要低,可即使如此开始几天还是门可罗雀。

若不是翩虹过来买了一些,只怕连一笔生意都没有。

我知道大家担心东西的好坏,不敢贸然买来,过个一阵也许会好些,但眼见生意清淡心里头还是忍不住烦躁起来。

就在这时,店里突然来了个丫鬟,开口便要了一大批绸子。

我欣喜若狂,赶忙把货备齐了。

“请问,这货要送到哪个府上?”

“不用送,我带了人来。”

她同我结完钱,便叫其他人把绸子拉走了。

我做成了这麽大笔的生意,心里高兴之馀还有些奇怪,这麽大批的货物,向来是由商家送到府上的,为什麽她偏要自己来拉?

没想到过了几天,又有一个人来。同样也是要了不少货,同样也是坚持由自己来拉。

人说过一过二不过三,可没过几天,同样的事又再次发生。

终於,我忍无可忍,跑去找江韶岑兴师问罪。

“喂,那几个人都是你派去的吧!”

他装得一脸无辜:“你说什麽?”

“还装!”我瞪他,“你以为能瞒过我!?这种事除了你还有谁会做!”

他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承认。

“我想帮你。”

我瞪了他好一会儿,却不知为什麽笑了。

“你真要帮我就去聚芳楼吧。”

他诧异:“去聚芳楼干吗?”

“当著所有姑娘的面称赞翩虹。”

“为什麽?”

“称赞她的衣服好看就行,因为那是用我铺里的料子做的。”

他这才恍然大悟,朝我笑了。

结果,正如我所料,经韶岑称赞,聚芳楼里的姑娘们立刻向翩虹打听,竞相效仿。

店铺生意就这样逐渐有了起色,虽是薄利多销,几个月下来也有了不少盈馀。

那晚我与韶岑庆功,虽说是我做东我摆酒,却不过是在房里弄了一坛酒几样小菜,当年“余杭第一少”风光无限的日子早已不复,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喝得极为尽兴。

“我还记得上一次同你喝酒是在汴梁,没想到一转眼竟已物是人非。”

我说著叹了一口气,韶岑淡淡地笑著,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不如来谈谈你今後的打算吧?”

“今後我会继续稳扎稳打的做下去,慢慢把生意做大。我有信心,总有一天定会叫沈君桓好看!”

我说完,见他的眼中蕴著笑意。

“你是不是在笑我自信过头了?”

他摇摇头:“我只是忽然觉得,以前的煊鹏又回来了。我好久都没见你这般意气风发了。”

我想起家中变故,低下头,不知说什麽好。

江韶岑见状,适时岔开话题:“我们上外头走走吧。”

我们沿著小路走了一阵,来到西子湖畔。

月色皎洁,湖水清冷,微风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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