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昨晚虽下了一夜大雪,但今日的太阳却出奇的好,如烟摘下戴在头上的斗篷帽子,露出梳着九鬟髻的乌发,上面插着鎏金掐丝珍珠点翠金步摇,又零星攒着几朵小红梅,飘散出梅香阵阵。冰雪上反射过来的光照在她二人脸上,更显得肤色晶莹,柔美如玉。

“你知道什么!”如烟听到皇后的名字,顿时红了眼睛,双拳紧握,怒道:“叶素婉于我有切肤之恨!我恨不得……更何况,你以为沈夕菡真如她表面那样,是位清纯可人的佳丽吗?”

“岚儿的意思是,娘娘不必过于心急,何不坐山观虎斗?”郑雅岚没有再说下去,但这意思显然已经很明白了。

如烟秀眉一挑,看着池中嬉戏的水鸟,没有言语:叶素婉那样急进的女人,想必会先下手对付夕菡吧?既然夕菡那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何必让我来动手掺和呢?这是他们叶沈两家的事情,这一次,完全可以利用沈夕菡来对付叶素婉,即使失败了,也已两败俱伤,到时候再收拾残局也不迟。

“咱们还是去看看沈妃吧,听说她这几天睡的不是很安稳。”如烟笑了笑说道。

“是。”郑雅岚也微笑着跟随。

积雪只持续了三天就化了,冰雪初融,竟有些零星的绿色显露了出来。这几天皇宫里似乎很安静,安静的有些沉寂。早上众嫔妃去暖德殿给太后请安,或闲坐,或闲聊,然后各自回宫。接着便是一天冷寂而无聊的日子,夕菡因有孕在身,又因时有旧疾,所以免了晨昏定省,往日她也强着来几趟,但最近总抱恙不去,太后面上也并不十分介怀。

是夜,皇上依旧宿于承香阁。

戌时,后妃们都已准备安歇,忽然远处传来喧哗之声,几十人打着灯笼,急急的往中宫而去。

叶素婉还未退去簪环,见这样的阵仗,先是一惊,看清是太后那边的人之后,便笑着迎了上去。

“是林姑姑啊,不知林姑姑这么晚了带这么多人来,是为了何事?”

为首的那老妇人笑道:“皇后娘娘还未歇息呐?奴婢是奉了太后之命,前来搜宫的。”

“搜宫?”叶素婉诧异,“因何搜宫?”

“太后殿今日丢了一样要紧东西,怕是哪位娘娘身边没眼力劲儿的丫头给拿了,所以这大晚上的……”

“哦,原来如此,”叶素婉笑着,“既然是母后丢了东西,那自然要查的,我是六宫之首,理应做个表率。姑姑请便,我的丫头您随意。”

那妇人便笑着应了,指挥人随意搜了一番,说道:“娘娘这里干净的很,奴婢们得罪了。”

“无妨。”叶素婉将众人送出中宫,看着远去的队伍微笑许久。

离中宫最近的便是细柳宫,但那些人却避开细柳宫,往别处去了。说着便到了紫奴处,众人也是随意搜了一下,走了。

然后是刘静怡的芙蓉斎,她乍一看到这么多的人,先是一愣,继而淡淡的说:“姑姑请便,只别弄坏了东西,毕竟都是皇上赏的。”林姑姑等人脸上都是讪讪的,也是随意一看就散了。

接着便是郑雅岚的紫竹轩,她虽诧异,但也无法,只得开了箱柜让她们查,这些人仔细查了一番,东西翻的混乱。郑雅岚一见,立刻拿了十两银子塞在林姑姑手中,笑道:“姑姑辛苦了,这些小钱给姑姑们打酒吃暖暖身子吧。”林姑姑看了笑道:“也是,天寒地冻的,谁愿意出来受这份罪。”遂带人走了。

芸芳正看着书,见众人来了,十分的惊讶。林姑姑说明来意,她憋红了脸,站在一旁不说话,看着众人将东西翻的乱七八糟,还打碎了两个花瓶。芸芳只是心中含着怒气,却不敢明言,待众人走了,才伏在桌子上哭了一会儿。

眼看前面就是承香阁,林姑姑说道:“我说,德妃娘娘的屋子是万万搜不得的,一来她如今有孕在身,脾气身子都是不好惹的。二来皇上今日也在此地歇息,若是惊了圣驾,不是你我能担待的。”众人都说是,便也绕开了。

林姑姑又说道:“刚才像是错过了哪位娘娘的寝宫?是柳昭仪的细柳宫吗?走吧!”

到了细柳宫,如烟早已睡下了,来不及穿戴,只披了件衣裳就出来迎接,头发也是散乱的。

听明来意,她先是错愣,继而冷笑道:“我原道皇宫是个藏污纳垢之地,果不其然,丢了东西便赖在这些小丫头小太监身上!正经是找东西,还是另有目的!”

林姑姑见她毫无惧意,也仗着自己有太后撑腰,并不怕她,说道:“昭仪好大的口气,若是说宫里不好,当初眼巴巴的往宫里钻,又是为何?连皇后都麻溜儿的开了箱子让我们查,你一个昭仪,不过是个嫔,连个妃都算不上……哎呦!”

她一声惨叫,原来如烟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她吃了痛,忙用手捂着。如烟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太后身边的一条狗!也敢来派我的不是?打你还算轻的,待我告到皇上那儿,要了你的狗命!”

林姑姑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如烟,龇牙咧嘴的说道:“告到皇上那儿也没用,如今各人的屋子都搜了,唯独你不让搜,不是有鬼是什么?”

如烟听了冷笑更深:“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让你搜,若搜出来便罢,若搜不出来……咱们就请皇上来,请太后来也成!要了你的命!”

林姑姑哼了一声,挥手让人乱搜。翻到床底下,赫然拿出个东西来,众人见了都唬了一跳,而最诧异之人,莫过于如烟了。

“这……这不是我的!”如烟惊骇的盯着林姑姑手里的物件。

“哼!我说德妃娘娘最近怎么老说睡不安稳呢,原来竟是你在背后扎小人咒她,还咒她的孩子!”林姑姑得意的说道。

“我没有!这不是我宫中的!这是有人陷害!”如烟喊道

“陷害?”林姑姑狞笑道,“刚才不让我们搜,现在搜出这么个玩意儿来,就说是陷害,我到要请皇上来评评理,看皇上是治你的罪还是治我的!”

如烟从她手中夺走布娃娃,林姑姑忙道:“快将她拿下,如今天也晚了,先关她一夜再说,明日再禀明太后皇上。”众人都一哄而上推搡着如烟,团团围住将她绑了,可怜如烟竟毫无还手之力,任凭她们摧残,她的宫人也不敢则声,待那帮人走了,贴身侍女锄药,也是如烟从宫外带进来的,擦了擦眼睛,直往承香阁去了。

锄药一路奔跑着来到承香阁,刚到园子里,就被守夜的太监福海拦了下来。福海见她满面泪痕,又怒又急的样子,知道事有蹊跷,便问道:“锄药姑娘怎么了?”

锄药气喘吁吁的说道:“奴婢要面见皇上和娘娘。”说着就要往里闯。

福海忙拦下,急道:“这可使不得,娘娘刚睡下,好容易睡安稳了,可经不起吵闹。”

锄药哭道:“福海公公,你就进去通报一下吧!奴婢求你了,我家娘娘出事了呢!”

福海诧异道:“昭仪娘娘出了什么事?”

“刚才太后殿来人,说要搜宫,结果搜出个布娃娃来,她们都说是我家娘娘扎小人诅咒沈妃娘娘,几个人就把我家娘娘给绑了去,说先关一夜,明儿早上再告诉皇上。”她虽焦急,但也说的清楚。

“那就等明儿再说吧。”

“公公,若等到了明日,我家娘娘还有命在吗?”锄药哭着跪了下来,“求求你了公公,我给您磕头。”

福海忙扶她起来,急道:“这可不是份好差事啊,若惊了圣驾,或让我们娘娘受惊,动了胎气,可不好了呀!”

锄药又欲下跪磕头,莫白忽然出现,对福海说道:“你快进去通报,人命关天,娘娘与昭仪素来交好,若等到明天再告知,恐怕娘娘饶不了你去。”

福海听了,想想却是,便也豁出去了,进门通报。

夕菡因是头胎,害喜害的厉害,晚上也睡不踏实,此时刚刚有些睡着,却听得外面有人求见。萧豫也醒了,皱眉道:“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要吵。”他看了看夕菡,见她已经醒了,抱歉道:“这些混账东西,又吵着你了。”

夕菡早已觉得心神恍惚,起身道:“怕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宣吧。”

萧豫见她执意,便道:“进来回话。”

福海带着锄药进来,锄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断断续续的将事情始末说完。

夕菡手按着小腹,摇头道:“我断然不相信柳姐姐会做出此等事情来。”

萧豫却沉默不语,许久唤王春道:“你派人去看管着吧,好生对待。今日实在是晚了,明日再议。”

王春应了退下,锄药和夕菡都诧异的看着萧豫,没想到他会这么轻而易举的下令,毫无疼惜怜悯之心。难道他也怀疑是如烟扎小人诅咒吗?

“都下去,不是什么大事。”萧豫摆手让众人都退下,似乎很累的样子。

夕菡见众人都退了,看着萧豫躺下,心中不快:“萧大哥有时候真的好狠心呀,柳姐姐毕竟和你那么长时间恩爱了,如今你却这样……”

“菡儿,朕累了,刚刚有些睡意,都被他们给扰了。”他示意夕菡躺下,“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巫蛊,向来在宫中流传,作为陷害得宠妃子的手段。”

先帝在世时,慕容珏也利用过巫蛊除掉了当时非常得宠的玉昭容,其实后宫中的算计,比的不仅仅是聪明,更重要的是,谁更得皇上的宠爱。

“睡吧,明天自有分晓。”萧豫已经睡了,夕菡仍坐着,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如此到了天亮,忙不迭的起身穿衣,前往寿安宫。

太后见夕菡来到,略带讥诮的说道:“不是免了沈妃的请安之礼吗?你又何必来我这老太婆的地儿呢?”

夕菡按常礼请了安,说道:“听说昨夜太后殿丢了东西,不知可曾找到?”

太后淡淡的说:“找到了,而且另外还找到了些东西。”她见众人俱在,就向一旁的林姑姑示意,立即有人带上被绑着的如烟,只见如烟身上只穿着衬里的衣裳,一夜的折腾已是筋疲力尽,面色发白。

夕菡心中一酸,如烟看了看她,复又垂下眼睑。

“柳昭仪,你可知罪?”太后冷冷的声音传遍了暖德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妾不知。”如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很坚定。

太后从林姑姑手中拿来布娃娃,这布娃娃做得有些像夕菡,上面刻着她的生辰八字,腹背头部各有一根银针插着,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文字写在上面。太后看了一眼,缓缓道:“这是从你宫中搜出来的,你还敢说不知吗?”

如烟抬头看了她手中的东西一眼,忽然冷笑道:“哼,欲加之罪,何患辞乎?”

太后狠狠将手中之物扔下台阶,怒道:“本宫与你毫无仇隙,欲加何罪?”

的确,这看似很不合逻辑,明明她们要铲除的是夕菡,为何偏偏如烟受害呢?假借搜宫之名,实则陷害。叶素婉虽不出面,由太后主事,不会引起怀疑。但她们素来认为如烟是夕菡的左膀右臂,先除如烟,再除夕菡就简单了。何况当时在王府中,叶素婉就恨透了如烟。再者,如今叶沈两家在朝堂上的斗争愈演愈烈,若此时夕菡有事,最大的嫌疑者就是叶素婉。

“太后息怒。”夕菡也跪了下来,“此物证并不能说明什么,其实根本没有人能证明是昭仪亲自制了这布娃娃,也有可能是别人栽赃呢?”

太后的脸色变了一变,夕菡继续说:“臣妾和昭仪情同姐妹,上次臣妾蒙冤,昭仪不惜触犯皇后而为臣妾开脱,如此盛情,昭仪又怎么可能诅咒臣妾呢?”

“只因你怀了孩子,这足以引起她的嫉妒,后宫中表面和睦内心嫉恨的人,多的是。”叶素婉冷冷说道。

“是么?若说因臣妾怀了孩子而嫉恨臣妾的人,恐怕也轮不到昭仪。”言外之意,叶素婉才是最有可能的人。

“你……”叶素婉怒目瞪着夕菡。

“不要吵,”太后皱眉轻喝了一声,她微微闭上眼,揉着两边的太阳穴,“一晚上都没睡好,这后宫的事原本我就不想管,头又疼起来了。”

叶素婉忙说:“母后,您的身子要紧,若是母后觉得可以,就让臣妾为母后分忧吧。臣妾是六宫之首,处理这样的事原本就在臣妾的职责范围之内。”

“恩,那就交给皇后你去办吧。”太后点点头,并不睁开眼睛。

叶素婉得意洋洋的看着阶下跪着的两人,夕菡冷冷的目光扫过她和紫奴的脸,轻轻握住如烟冰凉的手,就好像那天,如烟也是这样握住她的。

皇上的到来打乱了叶素婉要将如烟送往刑部的计划,刑部是叶家的人掌管,若将如烟送过去,恐怕就再难活着了。

萧豫淡淡的看了如烟一眼,如烟在见到萧豫的那一刻已是泪流满面,若是从前,她必定梨花带雨般哭倒在君王的怀中,只是如今被绑着,跪着,身子不能动弹,只希望自己的眼神,能引起君王更深的怜悯。

“此事朕会命人彻查,皇后无须太过担忧。”他坐到太后身边,轻轻的对叶素婉说,又问太后:“母后觉得身子如何?要宣太医吗?”

太后摇摇头:“不必了,皇帝下朝愈发的早了。”

萧豫笑了笑,说道:“朝中有沈阁老在,朕放心很多。”

太后便不再言语,叶素婉急道:“皇上难道就放任柳昭仪不处置吗?毕竟是在她的宫中搜到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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