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夕菡笑道:“瞧,这是外婆,等你们长大了,要孝敬外婆的哦。”

沈夫人含泪笑道:“你说的他们能懂吗?等他们长大了,外婆坟上的草,恐怕丈把高了……”

夕菡怨怪道:“母亲……”

“瞧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还没有好好看看你呢。”沈夫人仔细看着夕菡,叹道:“想不到我的女儿,如今也为人母,不仅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更是天下万民的国母。”

“娘……”夕菡依偎她怀中撒娇,“您高兴吗?”

沈夫人轻抚着她的脊背,宽慰道:“高兴,娘很高兴,只要菡儿觉得幸福,娘就很高兴。菡儿,你爱皇上吗?”

“母亲怎么这样问?”夕菡抬起头看她。

“孩子,你听我说,”沈夫人正色道,“这皇宫中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多,表面上和你相好,暗地里却放冷枪,不要爱一个帝王,如果爱了,就不忍心再耍手段,可是,皇宫里没有那么多真情意,那些人盼着你意乱情迷呢!”

“母亲,这些道理我都懂……”夕菡喃喃的说了,她怕沈夫人担心,可是在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着:怎么办呢母亲?我已近爱了,已经爱了呀!

“你明白就好,有什么事就找你大姐,毕竟她是过来人。”

“母亲在说我呢?”帘子打开,夕月笑盈盈的来了,“好偏心呐,只顾着在妹妹这里,到不去看看我。”

“姐姐好没羞的,和我吃起醋来。”夕菡啐道。

“哟,皇后娘娘怒了?您老放心,谁敢吃您的酸醋呀!没的牙掉了。”夕月大笑道。

“呸,亏你还是大姐呢!我老了吗?您老您老的叫着寒碜人。”夕菡见她取笑,也笑骂道。

“是是是,您不老,我老了,我女儿都嫁人了,你女儿才刚会坐呢。”夕月抱起一珍,亲了几口。

“你们俩姐妹,怎么到斗起嘴来?”沈夫人笑问。

“娘你不知道,这宫里呀可闷死人了,不找人斗斗嘴,怎么消遣呢。”夕月笑道,“如今叶家不在了,妹妹又是皇后,难不成还让我拘着?我拘了半辈子了,可得缓缓气儿。”

夕菡指着她笑道:“以前可不见你这样子,哪像个太妃,到像人家小门小户里出来的。”

众人都笑,夕月也不理会,只管逗弄孩子,一珍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又逗萧毅玩儿,一家人其乐融融,不在话下。

后宫人数的清减,也带来了短暂的平和。夕菡贵为皇后,自然没人和她争风吃醋,刘静怡和芸芳都是恬淡之人,只有郑雅岚和怜儿时而明争暗斗,一个表面强势,一个看似弱不禁风,都各占先机,也各有得失。幸亏没有大的举动,后宫也如沁心池里的池水一样,难得的平静。

萧豫常说:“我早说女人太多不是好事,以后三年一次的大选也废了吧。”

夕菡虽不愿意他身边有别的女人,却笑道:“毕竟是祖上留下来的规矩,怎么能说破就破呢?”

“好规矩自然要留着,不好的规矩就该废了。”

“你呀,还是消停会儿吧,抱着一珍去上朝,那些大臣已多有微词了,现在再来这么一条,你们君臣是要打起来不成?”一珍对萧豫的依赖性越来越强,萧豫也乐得喜欢,那日奶娘哄了半天仍哭闹,萧豫又要往朝上去,见一珍哭的眼圈通红,干脆就抱着去上朝了。

文武百官行礼起身后,见皇上抱着公主,都大惊失色,纷纷说史无前例,被萧豫训斥了一顿,和一个孩子治什么气?好在一珍也不胡闹,只坐在萧豫怀里看着下面的大臣,玩着自己的玩具,时而扯着萧豫头上的珠链。

这样的宠溺,甚至已载入了史册,《齐史》云:“帝之长女,宠溺尤甚,与帝同朝,坐于膝头,不哭不闹,笑看群臣。”

如此这般,直到一珍八岁那年,才不随萧豫上朝,只是这中间又有大的变故,各位问是何故?此乃后话了。

转眼过了半年,一珍和萧毅就要满周岁了,此时传来郑雅岚和怜儿同时有孕的消息,宫中又逢大喜,一边忙着准备皇子公主的抓周礼,一边又忙着两人的晋封礼。萧豫的意思,自然是先忙好抓周礼,其余的另说,他不再像夕菡怀孕时那样高兴,只因他一向说儿子太多不是好事。

至于抓周,文献上有关抓周的记载,最早见于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风操》:“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此俗南北朝时已普遍流行于江南地区,如今已逐渐普及全国。

相传,三国时吴主孙权称帝未久,太子孙登得病而亡,孙权只能在其他儿子中选太子。有个叫景养的西湖布衣求见孙权,进言立嗣传位乃千秋万代的大业,不仅要看皇子是否贤德,而且要看皇孙的天赋,并称他有试别皇孙贤愚的办法,孙权遂命景养择一吉日。是日诸皇子各自将儿子抱进宫来,只见景养端出一个满置珠贝、象牙、犀角等物的盘子,让小皇孙们任意抓取。众小儿或抓翡翠,或取犀角。惟有孙和之子孙皓,一手抓过简册,一手抓过绶带。孙权大喜,遂册立孙和为太子。然而,其他皇子不服,各自交结大臣,明争暗斗,迫使孙权废黜孙和,另立孙亮为嗣。孙权死后,孙亮仅在位七年,便被政变推翻,改由孙休为帝。孙休死后,大臣们均希望推戴一位年纪稍长的皇子为帝,恰好选中年过二十的孙皓。这时一些老臣回想起先前景养采用的选嗣方式,不由啧啧称奇。其后,许多人也用类似的方法来考校儿孙的未来,由此形成了“试儿”习俗。

在民间流传已久的抓周礼,仪式一般都在吃中午那顿“长寿面”之前进行。讲究一些的富户都要在床(炕)前陈设大案,上摆:印章、儒、释、道三教的经书,笔、墨、纸、砚、算盘、钱币、帐册、首饰、花朵、胭脂、吃食、玩具,如是女孩“抓周儿”还要加摆:铲子、勺子(炊具)、剪子、尺子(缝纫用具)、绣线、花样子(刺绣用具)等等。一般人家,限于经济条件,多予简化,仅用一铜茶盘,内放私塾启蒙课本:《三字经》或《千字文》一本,毛笔一枝、算盘一个、烧饼油果一套。女孩加摆:铲子、剪子、尺子各一把。由大人将小孩抱来,令其端坐,不予任何诱导,任其挑选,视其先抓何物,后抓何物。以此来测卜其志趣、前途和将要从事的职业。

而皇室的抓周礼又有所不同,毕竟是皇室,所以抓周物品都是代表富贵权势等寓意的东西。

到了那天,萧豫特特的从寝宫搬来传国玉玺,夕菡一见,慌忙拦住,急道:“你拿这个上去做什么?万一孩儿抓到……”

萧豫笑道:“抓到了更好,太子之位一并定下便是。”

夕菡阻挠不及,马上就到时辰了,只得让他拿了去,幸而此次抓周并未请其他大臣,只有内阁首辅沈瑞昱,大将军赵鲁公,并沈家和赵家的一干人等。夕菡难得看到沈俊,微微向他示意,他颔首回礼。也看到了沈凡和新嫂子,不知他二人夫妻是否和睦,心下甚是担忧。

抓周礼开始,萧豫命人罗列锦席于中堂,烧香秉烛,里面放着王亥算,仓颉简,财满星,玉玺,双龙衔钟,食盒,将军盔,伊尹镬,鲁班斗,陀螺乐,酒令筹筒等物件,再命奶娘将萧毅和一珍抱来,放置一旁。他二人都会爬行,看到新奇物件,都往那边爬,众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俩。

只见萧毅先爬过去,一把抓住了玉玺,也不理会别的东西,抱着玩耍起来。众人脸色一变,赵鲁公呵呵笑道:“看来小皇子长大以后,必乘天恩祖德。”众人都附和着笑称是,谁料一珍也爬过去,抓住玉玺,两人一时竟争抢起来,谁也不让谁。众人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说好,两个孩子因争抢不过,都哭将起来。萧毅看着夕菡,一珍看着萧豫,双手却死死不肯放松。

夕菡忙过去抱起萧毅,笑道:“这物件黄灿灿的最是醒目,难怪这两个孩子都抢着要了。”

萧豫也抱着一珍笑道:“可不是嘛,平日里都随朕上朝,看惯了这东西的,这物件女孩子可不能拿呀。”

众人都笑说皇子公主非常人可比,将来必定如他们的父皇母后一样,贵不可言。如此内监撤了罗锦,众人落座筵席。

萧豫悄悄问夕菡:“怎样,被你说中了呢,今日就宣布了如何?”

夕菡瞪他一眼:“抓到玉玺的可不止你儿子,你女儿不也抓到了吗?难道你也立她为皇太女不成?”

萧豫一愣,半晌不言语,夕菡忽然笑道:“快吃面吧,这可是你儿女的长寿面。”

筵席散了,夕菡特意让人请来沈俊,兄妹两多时不见,再见时已有些生分。沈俊到是很喜爱这两个孩子,细细端详了一阵,说道:“到是像我呢。”

夕菡笑道:“大家都这么说,来毅儿珍儿,叫舅舅。”

孩子们哪里会叫,如今也只能勉强叫声爹娘,父皇母后都叫不顺口。萧毅学着池里的锦鲤吐口水,一珍一巴掌拍在他脸上,两人打了起来。夕菡忙叫奶娘把他们抱走了。

夕菡冲沈俊抱歉的一笑,问道:“大哥大嫂他们相处的还好吗?”

沈俊点头:“很好,大嫂是个直爽的人,虽然有时候闹点别扭,但我们也看的出来,大哥对她还是不错的。”

夕菡悬着的心放下,随即笑道:“那就好,对了,二哥哥可看上哪家的女子了?妹妹给你做媒呢。”

沈俊苦笑了一下,说道:“大丈夫志在四方,我还没有成家的打算,妹妹又何必操这份心呢。”

夕菡顿觉尴尬,一时说不出话来,沈俊只略坐一会儿便告辞了,夕菡挽留不住,送他出门,迎面正遇上芸芳,两人先是一愣,然后都一笑,沈俊走开,芸芳往夕菡身边来了。

“二哥哥不知怎么了……竟没给你行礼。”

“他这样,我心里到安了些。”芸芳淡然笑道,随后挽了夕菡进去。

自从那日抓周之后,前朝和后宫都在传言,皇上会立萧毅为太子,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是嫡子。但是皇上正当壮年,还没有立嗣的打算,这段谣言传了一段时间,也慢慢淡了,到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郑雅岚竟忽然小产。

说是忽然,的确始料不及,江太医每日的问诊记录上,都记载着郑芳林和腹中的孩儿平安无事。那天江太医前脚刚离开紫竹轩,芳林便喊腹痛,随即流红,众人慌忙再去请太医时,孩子已然没了。

夕菡匆忙赶到,将郑雅岚毫无血色的苍白的面孔,心疼道:“这是怎么说的,原先不都好好的吗?”

郑雅岚抬头见是她,正欲行礼,身子却不能动弹。夕菡忙按住她,说道:“行这虚礼做什么,你好好的躺着,江太医呢?”她看向身后跪着的太医,厉声说道:“你是怎么当差的?不是让你好好伺候着吗?你这是在糊弄皇上和本宫,不把皇家威严放在眼里!”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江太医磕头作响。

“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芳林的屋内……有麝香的味道……”江太医支吾的说了出来,“微臣也是刚刚才发现的,以往并没有……”

“以往并没有?”夕菡心下生疑,又换以柔和的声音对郑雅岚说:“我曾和你说过,怀孕的时候不要熏香,今日怎么?”

郑雅岚泣道:“皇后,臣妾怎能不记得您的教诲呢?自从诊断出有孕之后,所有的香料全被我丢了,也不许宫人燃香,就是怕有人从中作梗。皇后……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呀!”说着痛哭流涕,哀伤不已。

“你放心,”夕菡握住她的手安慰着,“我把中宫的太医给你换来,汀兰,去请陆太医来。至于这儿的太医,是万不能用的了。”她看了那太医一眼,见他全身颤抖,眉头一皱,厌恶道:“拉下去,交司礼监处置。”

江太医瘫倒在地,也顾不得求饶,就被两名内监拉走了。

过了一会儿,陆太医来了,夕菡示意他为郑雅岚诊脉。又说道:“芳林日后调理身子的差事,就全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尽心尽力。”她顿了一顿,像是对陆太医说,又像是对郑雅岚说:“芳林和楚婕妤都是皇上极为宠爱的妃子,一起怀了孕,本宫正愁着是否要提拔些新宠,唉,那两个又是清心寡欲的主。所以,陆太医你一定要帮芳林调理好身子,皇上常说后宫太多女人不好,可见他还是顾念旧情的。太医明白吗?芳林你也不要辜负本宫的期望呀!”

陆太医连连点头,郑雅岚原本满心哀怨,但听了夕菡的话后,忽然茅塞顿开。不错,怀孕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有一年的时间不能承宠,生下孩子后若身材走样就糟了。如果生下个皇子日后到有个依靠,可若是生下公主,虽然能在跟前承欢几年,但长大也要远嫁,到落得伤心。可是咱们的皇上却喜欢女孩儿多点,这么看来,怀孕未必是好事,而小产未必就是坏事了。果然应了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

夕菡从紫竹轩出来,陆太医也跟着出来。紫竹轩外面并没有紫竹,只有一片范围较小的竹林在屋子的后面,屋子前面是视野开阔的平地,一直延续到沁心池那里。

“怎么样?”夕菡避开众人,轻轻问道。

“情况不妙,”陆太医皱眉说道,“芳龄恐怕以后都不能生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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