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可告人

不可告人 “还有啊,倪女士,……

“还有啊, 倪女士,明天如果再赖着不让它参加实验,这周的治疗特权就没有了哦。”

临别, 简攸留下一句话。

只是通知。

简攸皮笑肉不笑地看看厄里倪,转身走了。

厄里倪傻了半天,一言不发地回笼子里去。她的异变体等着急了,站在笼子门口眼巴巴地看她。

耳朵上的脉搏检测器,像个金属耳环。

“感觉无聊吗?”厄里倪挠她下巴。

异变体开心了。厄里倪却又不自觉地哭。

从来都觉得自己在帮宿衣做好事, 但其实是从无能为力的低能儿变成破坏力超强的坏蛋。

*

变成异变体后,她忘记伤心的事了。

抱起来竟然有点沉甸甸的。心思单纯, 食欲就好许多。再加上厄里倪不许别的研究员靠近她。

厄里倪抱着她, 走在一大队笼车中间。

研究员拖着各自的异变体, 向实验场走。笼子被里面的异变体撞得砰砰直响,呜咽和哀嚎,宿衣在中间倒是最安静的。

她第一次参加实验。

“她果然带来了。”

“还得要简科亲自去。”

……

讥笑的窃窃私语,防辐射门还没打开, 厄里倪就听见了。

简攸站在门后迎接她,尽量显得平易近人,无框镜后的双眼却是胜者姿态的。

“很高兴您顾全大局。”

一手亲昵地扶着厄里倪的背, 把她推进去。

“倪女士,今天是第208组酸穿透实验, 风险极低,死亡率几乎为0。您大可放心。”

研究员熟门熟路地带着各自的数据样本走进魔方格, 简攸却把厄里倪拉进自己的实验场。

“这个实验开始于两年前,近来已经在收尾了。”

机械暗格承托出展柜,整齐排放着异变体的鳞片。

每次实验后,研究员都会给异变体“取样”, 用钳子拔下一枚鳞片,观察腐蚀程度。

简攸负责的实验体有两百多片。

标注溶液浓度和时长,从最开始青黑色金属光泽的鳞片,渐渐焦化,然后逐渐减少计量。

“您看,它们的鳞片中含有合金。许多现代化设备都做不到这样的耐酸度。”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会使环境酸堿度失衡,战管局的机械设备易损,而异变体能很好适应恶劣环境。对战争和战后重建都意义重大。”

“它们是我们最好的伙伴。实验是必要牺牲,但我们绝对不会虐待。”

遮光屏降下来,显现出巨大的立方体水库。

清澈的溶液,就算隔着玻璃,厄里倪也闻到刺鼻的酸味。

怀中的异变体不安地动了动,把脸埋进厄里倪胸口。

简攸打个响指,她的异变体被推出来。

在玻璃后面,特制锁链扣着脖子和四肢,起重器以恒定速率把它浸到溶液中。

接触水面时,异变体明显得弹跳一下,但是绳索十分牢固。

青黑色的影子在厄里倪双瞳中扭动,气泡一簇一簇冒上来。

异变体撕扯脖子上的锁链,扯不开。

“它们的力气真的很大。之前有两个实验体把锁扣挣断了,溶液就进到体内,我们也没办法短时间把它捞上来,就死掉了。”简攸很平静,“后来我们加固了材质。”

回头,看看脸色发白的厄里倪。

“这是正常的。过一会儿就不会挣扎了。没有特殊损伤不需要治疗,捞出来以后静置一段时间,又会生龙活虎的。不用替它们担心。”

简攸很有经验,过了一会儿,她的异变体果然不动了。蜷缩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厄里倪不知道它是死是活。

倒计时结束,简攸把机器抬起来。

选一片鳞片拔下,把半死不活的怪物扔进静置舱。

“这样就可以了。您看,没有任何损伤。倪女士,到你了。”

机器人小心翼翼地把鳞片封进培养皿,递到简攸手上。

魔方格一侧打开,“厄里倪”的实验场。

“一点事也没有。倪女士,您会习惯的。它不会死的。第一次总是会害怕,别的科学家也一样。”简攸推她,“它多信任你啊。抓住机会,可能以后你就会用上电棍了。”

“一会儿就好了。”

一会儿就好了。厄里倪只听得懂宿博士的声音。宿博士不会害它。

逃不过的实验,宿博士用特殊油漆刷在它全身的鳞片上,形成保护膜。

厄里倪忘记那种油漆是什么了。竟然没想到提前准备。

腐蚀、渗透、溃烂、肿胀。

溶液是透明的,冒出的泡泡会模糊她的影子。站在水箱外面,盯着自己看的宿博士。

它能看见宿博士的时候,忍得了任何事。

自己也能做任何事。

她从不在同事面前哭,也很少在自己面前哭。

厄里倪想,现在自己也不该哭。

怀里的异变体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一开始,宿衣不想看那只被泡着的异变体,所以选择睡觉。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也不想知道。她知道自己的饲养员不会害她。

“倪女士?”简攸拍拍厄里倪,让她别再发呆了,“一周一次的治疗机会哦。”

就这一次。为了宿衣能好起来。

锁她的时候,扣链扣到最底端,腰扣仍旧松动。

厄里倪想起简攸的话,掉下去,没办法短时间捞上来,就死了。

“锁太大了,你看。”

厄里倪难得在这群科学家面前服软,哀求的语气。

“够了,掉不下去。这个锁扣得住人类女性。”简攸被她墨迹烦了。

水库的门关上了。

机械臂吊着宿衣缓缓下沉,厄里倪在发抖。

她想她自己从没做过正确的事。这一次也根本不正确。她从没做对过。

她在把宿衣一步步害死。她是宿衣的煞星。

不能哭,哭就露馅了。

厄里倪的研究员总在玻璃外面看着它。现在位置倒错了。什么都错了。这里没有对过。自己的存在就是错误。

开始冒气泡了。

透明头罩里的眼睛,看着厄里倪,湿漉漉的绝望。

她大概想喊叫,嘴巴被扣住,张不开。

她和其它怪物一样,像软件虫那样扭动。

倒计时的秒针,厄里倪空洞的大脑和僵住的身体。

戴在宿衣耳朵上的心率监测器开始报警。可能是酸蚀缘故,仪器要坏掉了。

宿衣紧紧蜷了一阵身体慢慢舒展开。她的眼睛不再看厄里倪,白白地翻过去。

像条死鱼。

厄里倪忘记自己怎么砸碎墙上的消防设施,用尖尖的水管砸水箱玻璃。防弹玻璃被敲出铛铛的响声,像寺院鸣钟一样。

魂魄不在了,一片空白的空洞。简攸似乎冲过来抢她手里的铁具,被推倒在地。

碎掉的玻璃,酸液从缺口涌出。像火场。

……

意识逐渐逐渐恢复,厄里倪才感觉到身上的疼。

灼伤。

从脸上撕下一块皮,血流个不停。要毁容了,自己是丑八怪。

心跳依旧快得吓人。

她的宿博士躺在治疗舱里,心率图还在走,机械小刷子用油液擦掉鳞片上的酸。

厄里倪下意识把她带到治疗舱来了。

回过头,门口围着一群科学家,有的端着枪,但不敢靠近。

这个无偿管理员,倪小衣,现在像鬼一样。

没人想沾到她身上的血渍和酸。

他们在等执法队。

心死掉了。

玻璃舱里,宿衣在发抖。小型针管扎到鳞片下,把药水打进去,稳住异变体的生理指标。

厄里倪向门口那些人走过去。

上膛声,他们却颤抖地端不住。

“倪……倪女士,您听……听我说……”

简攸发着抖后退,踩到了身后同事的脚。

胆小的人已经偷偷开溜了。倪小衣的衣服,一部分融在她身上。

她为什么还活着。

简攸也差点被溶液泼到了,现在死撑着站在队伍最前面。

危险,也是表现的机会,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逆向实验……可以给她吗?”

科学家们静了静,僵硬在原地。

她知道了,这个本该无知的市民。

简攸绽开一个礼貌的哂笑:“倪女士……逆向技术并不成熟,至今没有成功过。再说您还原一只猴子干什么?”

“她不是‘厄里倪’,她是宿博士。”

泪水流在被灼伤的皮肤上,疼上加疼,但她不在乎了。

“宿衣。”

简攸闭上嘴。

身后走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沉重的靴底,碰撞的枪械。

武装执法队赶到了。实验室恰才报的警。

“在哪里?施处,在哪?”

“没!没事了,已经解决了。警官,没事了。”

秃头第一个反应过来,站在路当中挡住治疗室大门。

科学家都默不作声地醒悟过来,纷纷用身体堵住门。

不能让他们看见里面那个恐怖的人,不能让他们听到她说的恐怖秘密。

“您回去吧,您们。”

秃头热切地推着为首警官,警官莫名其妙地被推着原路返回。

“这次是我们弄错了,真没事。改日给警官赔罪,啊。”

嬉皮笑脸,胆战心惊。

“看着她们。”

路过一个准备溜走的实习生,施处压着声音吩咐一句。

“先稳住那个姓倪的,上面马上派人过来了。走漏半点风声,都是政治错误。”

上面的板子敢拍实验室,他总管的板子就敢拍死这些吃闲饭的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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