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史莱姆

史莱姆 医生为宿衣开了一剂安……

医生为宿衣开了一剂安眠药, 凌晨还是醒了。

透过卧室落地窗,人造月光死气沉沉。

她看见一个人影趴在对面屋顶上,倚着狙击枪。

瞄准。

指尖扣动扳机, 闷响。

收枪。

重狙融化成很小一团,蹿到狙击手的手中。转身带起的风,拂动长发,金属灰映着月色。

*

宿衣头很疼,眼睛又酸酸的挤出泪水。

基地的凌晨没有鸟鸣, 格外生硬。

她回房间时,路过宿衣的卧室, 竟然推门进来看了一眼。

“打什么?你……”

门被推开, 宿衣问她。

她打什么都像在打厄里倪。

“乌鸦。”

楚戎把灯打开。

红色丝绸睡袍, 没有认真梳头。

她去茶吧泡茶,沸水淋在香气扑鼻的茶叶上。

“不久前接到安防系统的警示,有无人机闯入我的住处。是一只乌鸦。”

靠着吧台慢慢喝茶。

“你能喝红茶吗?会不会睡不着?”

“能……”

宿衣确实渴了。

温热的茶盏递到手中,宿衣抿一口, 感觉身体好些。

敌意也消退一部分。

视线被水汽晕得模糊。

“你还在想她?”楚戎问。

当然想。被送到险象环生的地方。

“我可以陪你一会儿。等你睡了再走。”

楚戎把茶盏放下了,走过去,坐在床边的阅读椅里。

“明天也不用早起。我这里对你没有约束。”

“枪是什么?”宿衣问她。

她刚才亲眼看见, 一架大型枪支消失了。

“这个吗?”

楚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属折尺,打开。

折尺融化变形, 在楚戎手中变回那把重狙。

浑浑噩噩的,宿衣惊奇地盯着。

“这是一只史莱姆。”

楚戎抓住枪身, 枪又融化成三节棍。

“无机史莱姆。先进军械,仅此一只。”

史莱姆又变成人型。

走到吧台,为军官倒了杯茶。

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液态合金和流质芯片, 可以被人类操纵。

“用起来很顺手。唯一的问题是,坏掉了很难维修。”

“你为什么不……”

质问脱口而出,咽下去一半。

有这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借给厄里倪出任务?

好冒犯。宿衣察觉到自己的冒犯。

“什么?”

“没。”

“第一次看见这个东西,觉得惊讶很正常。我能让它变得更好玩。”

楚戎拿出一枚芯片,让史莱姆吃下去。

史莱姆变成一捧金属花束,停在桌子中间。

“它会有自我意识。”

“自我意识?”

“类似于觉醒的算力。能在我不下达指令的情况下,猜到我需要什么。”

楚戎简单解释。

“影子从叛军营地顺走的东西。托你们交给我的。”

“蔚凛拿去的?”

“你是怎么知道……”

楚戎又瞟了眼博士。

那天秘密谈话,分明离她很远,关着门。

猜到的?她和厄里倪还有联系?

“听到了。我听力很好。”宿衣坦诚,“她拿的,是假的?”

“是赝品。”

“她知道吗?”

“不知道。”

“怎么办?被发现……”

急切而咄咄逼人的追问。

会被当场处死吧。

会怎样,楚戎怎么能知道?

她又不重要。

不想正面回答博士,楚戎冷静地站起来:“军事决策就不要多关心了,博士。晚安。”

灯一盏一盏熄灭,花束变成蜻蜓向她飞过去,门关上了。



宿衣在床上坐到天亮。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烟味。紧握在手的什么,被夺走了。

原来是这样。

当时觉得自己是圣人,答应影子和楚戎的下场。

你的优越感害死她了。

自己是这样恶心的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虚伪、伪善。

为什么要厄里倪承担这些?为什么要用厄里倪惩罚自己。

贫血和轻微窒息感。宿衣感觉乏闷,但手脚发麻,也喊不出声音。

咚,一声闷响。

人的咳嗽声,在浴室里。很快,移门被推开,走出一个一身污渍的人。

“爹的,通风管真够脏的。”

不好意思地朝宿衣笑笑。

“那么,我们怎么走?小甜心?”

白色紧身衣上都是青苔。

窗外很黑,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乌鸦,歪头看戏。

“再爬一遍通风管道,还是直接砸玻璃?”

苏雨裁朝她走来。

“他们把镣铐锯了,真是效率。找到下家就迫不及待想和我划清关系。”

宿衣满眼都是那只苍白的手,怨鬼一样想攫住她。

空气一瞬割裂,回旋镖从门口飞进来,苏雨裁没来得及躲,被打到了。

苍白的手指瞬间一片鲜红。

回旋镖飞回楚戎手中,融成一把手枪。

“嘶,你不是训练去了吗?狗腿子。”

苏雨裁吮着手指。

“日程可以重新安排。”

楚戎用枪指着她。

“知道非法入侵基地是什么下场吗?”

悻悻地耸肩,苏雨裁像不服气的小学生。

“我马上就走。”

窗外,黑色薄片越来越大,话音未落,撞碎了一整面窗。

苏的飞行器。

宿衣感觉手臂被一把拉住,苏向楚戎抛了个飞吻。

灰色闪电直打到苏雨裁手腕,人类很难捕捉史莱姆的速度。

苏倒在地上,骨折了,半天没能站起来。

乌鸦铺天盖地地飞袭,锋利的黑色羽翼向室内扎。史莱姆迅速延展,变成一张透明薄膜,笼罩住楚戎和宿衣。

乌鸦雨点一样,在薄膜上撞得粉身碎骨。

几十秒后,鸦雨停了。

史莱姆晃了晃,抖落身上扎的黑色碎片,又变回一把折尺,落在楚戎手中。

苏雨裁伤得很重,地上全是血迹。

看得人心惊肉跳。

“宿博士在将军府应该得到全方位保护。我责无旁贷。”

楚戎依旧冷冷的。

机械勤务兵小跑着赶紧来,绑战俘的绑战俘,擦地的擦地。还有些因为窗户破了,临时给宿衣加被子。

“装什么……”

满嘴是血的俘虏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

“抢人东西的就是土匪……”

“我抢你什么了?”

苏雨裁哭着看了眼宿衣。

她真的会哭,泪水把血迹洗淡,把长睫毛黏住。晶莹剔透的眼睛。

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楚戎是很恶心的人。比厄里倪还恶心。她没想到人能恶心到这种地步。

苏被扯出去了。

宿衣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发抖。像着了寒一样。

“小丑而已。”楚戎说。

似乎想安慰她。

*

飞行器飞了十八个小时。

机舱里有日常补给,烈酒、压缩饼干。但厄里倪翻遍每一个抽屉,没找到一盒子弹。

……这个飞行器是供长官社交用的吧。

十分无奈。

好在它足够先进,在进入敌区时,没触发空防。

夜色渐深,飞行器降落了。

地图上的红点落在一处废弃工厂。

交易地点总是这样。破破烂烂,阴森森的。

厄里倪胆子很大,而且觉得并不困难。一手交货,一手交人,完事回去见宿衣。

走进工厂,就听见女人的哭声。

压抑的哀哭,断断续续。

夜色很黑,高处的四周栈道,全是伏击者。

好在在黑暗中,厄里倪的眼睛比常人有用。

枪口都对准她。

厄里倪把银质徽章高高举起。

扫描后,确实是楚戎的信物。

“把东西,放到那边桌上。快点。”

粗砺的男声。

厄里倪掏出小盒子,放在桌上,退开。

“验货。”

那个黑影下巴一扬,一旁的军士打着穿透光,在保险盒来回反复翻照。

“假的。”

“假的?确定?”男人吃了一惊,不可思议。

“一个人来的,敢带假的?”

声音很小,还是被厄里倪听见。

她的心脏骤然一紧。

“赝品。”

砰砰,黑暗中两声枪响。

爆炸的火光照亮墙壁,鲜血从栈道上洒下来,雨一般。

一枪是一个伏击士兵开的,另一枪是厄里倪。

工厂中心,厄里倪已经不见了。

无所适从的伏击者又将枪口瞄准被绑的人质,人质附近说话的男人却倒下了。

“老大!”士兵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扶,摸到一滩黏腻的血渍。

分明穿着防弹衣,全副武装的。

“谁他**开的枪!”

暴怒,还没吼完,腰下一凉。

军刀被抽出来,反手从后背扎下去,捅了个对穿。

沾血的军刀滑腻腻的,上了润滑油似的,一翻一转割断绑着人质的皮带。

厄里倪藏在墙壁的投影中,背着人质悄悄跑了。

飞行器腾空而起,消失在深蓝色天空中。

通风和暖气开到最大,机舱还是弥漫着浓重的恶臭。

副官已经不哭了。神智不清,喘息沉重。

厄里倪在急救橱里找到针剂,给她扎了两针。

四肢仅剩了一条左手,还脱臼了。

一个半小时后。几乎成为尸体的人动了动。

“……楚戎?”

她看不见。也听不太清。

“我不是楚戎。”

循着声音,女人把头转向厄里倪。

从高挺的鼻梁和唇线,能看出她从前很漂亮。

清洗剂泼在她身上,血污顺着床沿流到机舱地板。

一针电离子补充剂。她的呼吸稍稍均匀。

“新的副官?”

“我不是。你可以不说话。”

厄里倪很不是滋味。

“我要回家。”

自言自语。

“我们正向基地去。”

“回家。放我回……”

“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精神不稳定的伤员,很难安抚,厄里倪知道。

所以没有不耐烦。

“我不见……楚戎……”

“我不去见她。”

厄里倪叹气。

这个样子见昔日的长官,确实太丑了,尊严碎一地。

换谁都一样。

“你牺牲了很多,她不会怪你的。”

沉默。

约莫一两分钟过后,副官又开口了。

这回她平静许多。也能清楚地表达。

“其实长官不想让我活下来。”

猜的。

也不难看出来,这些日子。

也许是痛不欲生产生的怨气让她错怪她,也许是真的。

冷暖自知。

“所……以……”声音噎住,苍白的唇抿着下弯。

什么能比受伤更痛?

所以。

也没想让你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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