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讲得很慢,有时会停顿,需要深呼吸才能继续。徐诗梦在一旁默默地递上纸巾,或者在她哽咽时,轻轻拍抚她的背。但潘甜甜坚持说完了,将那个与他们熟悉的、沉稳睿智、甚至有些过于完美的徐公仁截然不同的、血淋淋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摊开在了孩子们面前。

茶桌上一片死寂。

徐知砚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终于明白了,爸爸那种对秩序近乎偏执的追求(东西必须放在原位),那种对情感流露的极度克制,那种深埋眼底、偶尔掠过的沉重与疏离,根源在哪里。那不是天生的冷漠,那是伤痕累积成的铠甲。爷爷?那个在故事里酗酒、欠债、出轨、对妻儿动辄打骂、甚至可能有私生女的、面目可憎的男人,就是此刻对门那个满脸谄媚的老人?他配得上“爷爷”这个称呼吗?

徐昭明则完全听傻了。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爸爸的过去……竟然是这样的?那个总是给他讲道理、虽然严肃但从不打骂他、默默支持他所有(合理)爱好的爸爸,小时候经历过这些?他看看哥哥紧绷的侧脸,又看看潘妈妈通红的眼眶,心里乱成一团,又酸又涨,还有一种陌生的、对门那个老人的、强烈的愤怒和……恶心。

张叙安和张枕月也听得脸色发白。他们从小在父母完整的爱中长大,家庭温馨和睦,从未想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庭。徐叔叔……在他们印象里,永远是那个学识渊博、冷静可靠、偶尔会对潘阿姨流露出温柔的长辈。他们无法将那样的徐叔叔,和故事里那个在冰冷、暴力、背叛中挣扎长大的瘦弱男孩联系起来。张枕月甚至悄悄往哥哥身边靠了靠,似乎想从哥哥那里汲取一点面对这残酷真相的勇气。

“所以,” 潘甜甜擦去眼角的泪,看着徐知砚和徐昭明,声音沙哑却清晰,“对门那个人,就是你们血缘上的爷爷。但你们爸爸……大概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今天他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你们要记住,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你们爸爸,你们的奶奶,还有你们的大姑二姑,才是你们真正的家人。那个人……不配。”

徐知砚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目光却异常清明坚定。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徐昭明也用力点头,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张枕月小声问:“那……徐奶奶呢?她还好吗?”

提到徐奶奶,潘甜甜的脸色柔和了一些,眼底泛起真实的暖意和心疼:“你们奶奶……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她吃了很多苦,但把你们爸爸和姑姑们都教得很好。她现在在南京,和你们大姑住在一起。大姑事业有成,很孝顺,把奶奶照顾得很好。” 她顿了顿,看着孩子们依旧沉重的表情,忽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我们……给奶奶打个视频吧?让她看看你们,你们也好久没见她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尤其是徐知砚和徐昭明,眼神瞬间亮了一下。他们确实有半年多没见到奶奶了。

视频很快接通了。屏幕那端出现了一张慈祥的、布满皱纹却干净整洁的脸。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背景是明亮整洁的客厅,窗台上摆着几盆茂盛的绿植。

“奶奶!” 徐昭明第一个凑过去,大声喊道,声音还带着点哽咽后的沙哑。

徐知砚也凑近了些,轻声叫了句:“奶奶。”

“哎!我的乖孙!” 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浓重的口音,但语气里的欣喜和疼爱几乎要满溢出来,“是知砚和昭明啊!还有甜甜,诗梦,叙安,月月!都在啊!好好好!”

她眯着眼睛,努力凑近屏幕,想看清每一个孩子。“知砚好像又长高了?昭明,脸圆了点,是不是又贪吃了?要听妈妈话,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啊!”

她又看向张家的两个孩子,笑眯眯的:“叙安和月月也越来越俊了!月月这辫子谁编的?真好看!”

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问他们的学习,问他们吃得好不好,叮嘱他们天凉了加衣服。她的语速很慢,但每一句都透着真切的关心。屏幕这边,孩子们看着奶奶慈祥的笑容,听着她熟悉而温暖的唠叨,方才因为那个残酷故事而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徐昭明甚至开始叽叽喳喳地向奶奶汇报起学校里的趣事。

潘甜甜和徐诗梦也凑过去和奶奶聊了几句,气氛温馨而家常。奶奶还特意问:“公仁呢?没在家啊?”

潘甜甜顿了顿,含糊地说:“他……有点事,在忙。奶奶您身体怎么样?大姐最近忙不忙?”

话题被轻轻带过。但奶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又叮嘱了几句,便说要去给阳台的花浇水,依依不舍地挂了视频。

视频挂断,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方才那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似乎被奶奶温暖的笑容和唠叨驱散了大半。阳光重新变得明媚起来。

徐知砚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抬眼看向对门的方向。爸爸还在那里,独自面对那个带来无数伤痛和不堪的老人。但此刻,他心里除了愤怒和恶心,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力感,以及……对爸爸那份深藏的、独自承担一切的心疼。

他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血缘无法选择,但家人可以。他的家人,是爸爸,是妈妈,是弟弟,是对面张叔叔徐阿姨这样的至交,是视频那头慈祥坚韧的奶奶。至于对门那个……不过是流淌着相似血液的陌生人,一个需要被爸爸处理掉的、来自过去的糟糕幽灵。

茶香早已冷透。但孩子们心中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一通视频后,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更加复杂、却也更加清晰的认知。关于家庭,关于爱,关于伤害与救赎,关于他们父辈那从未轻易示人的、深重的来路与归途。

而对门,那扇紧闭的门后,一场无声的、关乎过往与未来的对峙,仍在继续。只是此刻,门外的阳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坚定地,试图照亮每一个角落。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沉地覆盖下来,吞没了白日的喧嚣,也仿佛暂时掩盖了对门那令人心焦的未知。张家客厅的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十点,又指向了十一点。对门依旧紧闭,一片沉寂。这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像一张绷紧的弓弦,拉扯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徐诗梦再次看了看时间,目光扫过客厅里强打精神的众人。潘甜甜紧握着手机,指尖发白,目光几乎要穿透那扇紧闭的对门。徐知砚坐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镜片后偶尔颤动的睫毛泄露一丝心绪。徐昭明已经歪在妈妈怀里,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张枕月也挨着妈妈,困得直揉眼睛。

“不能再等了,孩子们明天还要上学。” 徐诗梦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甜甜,今晚你和昭明睡月月的房间。月月跟我睡。让知砚和叙安挤一挤,叙安的床够大。文远……” 她顿了顿,看向丈夫,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担忧。

张文远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他点点头,声音沉稳:“我过去看看。公仁一个人应付,我不放心。” 他没有说“应付”什么,但在场的人都懂。

潘甜甜抬起头,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但她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她抱紧了怀里迷迷糊糊的小儿子,对徐诗梦感激地点点头:“诗梦,又麻烦你们……”

“别说这些。” 徐诗梦打断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月月,带你潘阿姨和昭明哥哥去你房间,拿干净的睡衣和被子。叙安,带知砚去你房间,找套你的睡衣给他。都动作轻点,别吵到邻居。”

张枕月乖巧地站起来,拉起潘甜甜的手:“潘阿姨,昭明哥哥,跟我来。”

张叙安也“哦”了一声,从沙发上起身。他心情复杂地看向徐知砚。今晚发生的一切太超乎想象,对门那个突如其来的、散发着劣质烟草味的“爷爷”,潘阿姨讲述的那些冰冷残酷的往事,还有此刻弥漫在两个家庭之间的凝重气氛,都让他这个素来生活平静的少年感到无所适从。而徐知砚,这个他曾经隐隐嫉妒、又因对方冷漠态度而颇感不满的同桌兼邻居,此刻在他眼里,似乎被罩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光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可远观的“学神”,而是一个背负着沉重不堪的过去、此刻家庭正遭受冲击的、真实的,甚至有些……脆弱的人。

“走吧。” 张叙安语气平淡地对徐知砚说,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徐知砚沉默地跟上。他依旧穿着白天的衣服,身姿挺直,但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紧的线。

这是徐知砚第一次进入张叙安的房间。和他自己那个以深灰和原木色为主、陈设简洁到近乎空旷、只有书盈四壁的房间截然不同。

张叙安的房间充满生活气息。墙壁是温暖的米黄色,挂着几张风景明信片和他自己画的素描。靠窗的书桌不算整齐,摊着看到一半的习题册和草稿纸,笔筒里插着几支用得半旧的笔。书柜是实木的,除了必要的教科书,更多是各种小说和漫画,封面五颜六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那张双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看起来柔软宽敞,上面随意扔着两个抱枕。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干净的、属于男生的、略微随性的温暖感,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阳光和棉布混合的舒适气味。

这种“舒适”和“随意”,与徐知砚习惯的、绝对秩序和克制下的“洁净”感格格不入,却莫名地,在此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覆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安抚性的绒毛。

徐知砚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个陌生的空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毫米。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对门那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或许是因为这房间的主人是同龄人,且目前并未对他释放出明显的敌意。

“睡衣在衣柜里,你自己拿,左边那叠是干净的。” 张叙安指了指墙边的衣柜,语气依旧平淡,但比起白天在学校时的隐隐对抗,多了点实际的周到,“卫生间在走廊右边。牙刷有新的,在镜柜上层。”

“谢谢。” 徐知砚低声说,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衣服叠放得不算特别整齐,但分类清晰。他找出了一套看起来最朴素的深蓝色纯棉睡衣,质地柔软。

等他拿着睡衣转身时,张叙安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大概是去洗漱或者给他腾出换衣服的空间。徐知砚快速换下身上的衣服,棉质睡衣贴在皮肤上,带着干净的皂角清香和一丝阳光晒过的暖意,奇异地稍稍驱散了一些他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张叙安很快回来了,也换上了睡衣,是一套浅灰色的。两人在房间里再次面对面,穿着风格相似、来自同一衣柜的睡衣,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灯光下,两个身高相仿、容貌皆属清俊,但气质迥异的少年,站在同一方私密空间里,共享着这个充满未知和担忧的夜晚。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张叙安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那张双人床,打破尴尬的沉默。

“都可以。” 徐知砚说。

“那你睡里面吧。” 张叙安走到床边,把靠墙那边的枕头拍了拍,又拉平了自己这边的床单。动作有些生疏,显然他平时并不常与人同床。

徐知砚没说什么,默默走到床的内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很软,枕头有淡淡的、与张叙安身上相似的清爽气息。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是一个极其规整克制的睡姿。闭上眼睛,但全身的肌肉依旧处于一种隐形的紧绷状态,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

张叙安也上了床,在他外侧躺下,同样平躺,但姿势随意得多。他关掉了床头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带。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沉默。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张叙安的呼吸稍显粗重,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宁;徐知砚的呼吸则极其轻缓,几乎听不见,仿佛在刻意压抑。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对门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值得辨析的声响,这种寂静反而更像一种凌迟。

就在徐知砚以为这个夜晚将在无尽的担忧和僵持中度过时,变故陡生。

先是“砰!”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物体狠狠砸在门上或墙上,震得似乎连这边墙壁都微微颤了一下。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暴怒到极致的、嘶哑的咆哮,穿透了隔音尚可的墙壁,模糊但狰狞地传了过来:“……逆子!你敢!……老子是你爹!”

是那个老人的声音!充满了被忤逆后的狂怒和某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徐知砚的身体猛地一颤,瞬间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瞳孔紧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疯狂擂鼓起来。

下一秒,是“哗啦——!!!”一阵清脆刺耳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是陶瓷或玻璃制品被狠狠掼在地上、粉身碎骨的声音,无数碎片炸开、飞溅的声响,即便隔着墙,也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紧接着,又是几声“砰砰”的闷响,和东西被扫落在地的杂乱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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