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张叙安挂了电话,看向妹妹和徐知砚:“潘阿姨和我妈……叫我们上去,吃曲奇。”

“好啊好啊!” 张枕月立刻点头,她早就觉得气氛有点怪,正想找机会开溜。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单元门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些。

张叙安抱着猫,和妹妹一起跟上。三人之间的沉默被打破,但那层无形的、微妙的东西,并没有消散,只是暂时被“曲奇”这个更具体、更生活化的目标掩盖了。

回到单元楼,等电梯的时候,三人依旧没人说话。电梯镜面里映出三个身影:抱着猫、表情有些复杂的张叙安;眼睛亮晶晶、带着期待的张枕月;以及身姿笔挺、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数字跳动的徐知砚。

“叮——” 电梯到了。

门开,里面没人。三人走进去,狭窄的空间让那点尴尬的气氛似乎更浓缩了。张叙安能闻到徐知砚身上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踏雪”身上的猫味。他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心里那场无声的较量,似乎也跟着升腾、盘旋。

电梯在两家所在的楼层停下。门开,徐知砚率先走了出去,径直走向自家门口,拿出钥匙。张叙安和张枕月也走了出来。

徐家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潘甜甜响亮的声音:“是不是回来了?快快快!叙安,月月,知砚,快进来!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同时,对门张家的门也开了,徐诗梦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是在准备午餐),温柔地笑着:“回来啦?正好,你潘阿姨的‘大作’新鲜出炉,快来尝尝。”

食物的香气,母亲的呼唤,熟悉的环境。楼下的沉默较量,似乎应该就此终结,融化在温暖的烟火气里。

但张叙安看着徐知砚先一步走进自家门的背影,又看看怀里眯着眼睛的“踏雪”,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就像烤箱里那些曲奇,无论烤得焦黑还是金黄,混合了黄油、糖、面粉、巧克力豆和蔓越莓的复杂味道,已经弥漫开来,构成了这个秋日星期天上午,无法忽略的、略带硝烟气息的底色。

新一轮的、或许更加日常、却也更加隐秘的较量,随着烤箱“叮”的一声脆响和母亲们热情的招呼,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战场从寂静的公园小径,转移到了弥漫着食物香气、看似温馨融洽的,两家对门的餐桌与客厅。

星期天的早晨,阳光一如既往地慷慨,透过洁净的落地窗,在徐家客厅光洁的木地板上投出明晃晃的方块。空气里有刚煮好的咖啡香气,和极淡的、潘甜甜新换的柑橘味香薰气息。潘甜甜在厨房准备早午餐的食材,哼着不成调的歌。徐公仁在书房,大概在处理什么文件。徐知砚坐在客厅他常坐的那张靠窗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社会心理学导论》,但目光有些飘忽,似乎没看进去。徐昭明则霸占着整个长沙发,四仰八叉地打着手机游戏,外放的音效有些嘈杂。

一切都和无数个寻常的周末上午没什么不同。直到门铃响起。

“叮咚——叮咚——”

不疾不徐的两声,在略显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昭明,去开门,肯定是你爸爸又忘带钥匙了。” 潘甜甜在厨房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嗔怪。

徐昭明正打到关键处,头也不抬:“哥哥,你去!”

徐知砚合上书,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起身,走向玄关。他透过猫眼往外看——不是爸爸。爸爸的身影他太熟悉了,挺拔,沉静。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佝偻的老人。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不合时宜的厚外套(尽管天气并不冷),头发花白而稀疏,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皮肤是长期日晒或操劳留下的黑红色,一双眼睛浑浊,此刻正努力地、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讨好,往猫眼方向张望着,似乎想看清里面。

徐知砚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推销的?走错门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但只拉开一道缝隙,身体挡在门口,目光平静而带着疏离的审视,看向门外的不速之客。

“你找谁?”

门外的老人一看到他,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光芒混合着激动、贪婪和一种让徐知砚极不舒服的迫切。老人脸上的皱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开,堆砌起一个夸张的、近乎滑稽的笑容,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往前凑了半步,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长时间未彻底清洁的体味扑面而来。

“孙、孙子!” 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带着浓重难辨的方言口音,但“孙子”两个字却咬得异常清晰,甚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是我啊!我是你爷爷!亲爷爷!”

徐知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爷爷?

在他的记忆里,从记事起,爸爸徐公仁就用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告诉过他和弟弟:你们的爷爷,很早很早以前,就去世了。没有照片,没有故事,没有具体的细节,只有这样一个冰冷的、盖棺定论的陈述。他和徐昭明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接受天空是蓝的,树叶是绿的一样自然。

那眼前这个自称“爷爷”、满脸谄媚、散发着不洁气息的老人,是谁?

荒谬感,混合着本能的警惕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迅速席卷了徐知砚。他没有让开,反而将门缝关得更小了些,声音比刚才更冷:“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你的孙子。”

“怎么会认错!就是这儿!徐公仁家!我儿子家!” 老人急了,声音拔高,试图用手去扒门缝,手指粗糙黑黄,指甲缝里塞着污垢,“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的!你就是我大孙子吧?长得……真像你爸爸年轻时候!让我进去!让我进去看看我孙子!”

他的声音引来了厨房里的潘甜甜。“知砚,谁啊?” 她擦着手走出来,看到门口对峙的场面,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妈妈,这个人……” 徐知砚侧身,让妈妈能看到门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和紧绷,“他说他是……爷爷。”

潘甜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走到门边,目光锐利地打量起门外的老人。她没见过徐公仁的父亲。和徐公仁在一起这么多年,结婚,生子,她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公公”,甚至没听徐公仁主动提起过几次。她所知道的关于这位“父亲”的一切,都来自于多年前那个篝火露营的夜晚,徐公仁用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语调,讲述的那些冰冷残酷的往事。在她心里,那个形象早已和“去世”无异,甚至比“去世”更让她感到厌恶和……一丝恐惧。

“你说你是徐公仁的父亲?” 潘甜甜的声音很稳,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里面强压下的震惊和戒备,“有什么证明?”

“证明?我……” 老人似乎被问住了,浑浊的眼睛转了几下,忽然激动地拍着自己的胸口,“我就是证明!我就是他老子!这还要什么证明?你们是不是不想认我?啊?我告诉你,徐公仁是我儿子!你们就得养我!这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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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门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底层人撒泼打滚式的蛮横,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潘甜甜脸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也更浓了。

潘甜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没有理会老人的叫嚣,而是深吸一口气,对徐知砚快速说道:“看着门,别让他进来。” 然后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书房。

“公仁!公仁!”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书房门很快打开了。徐公仁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笔。他穿着家居服,表情是惯常的平静,只是眉宇间似乎因为被打扰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怎么了?”

潘甜甜指着门口,嘴唇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极低:“门口……有个老人,说……说是你父亲。”

徐公仁的动作顿住了。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潘甜甜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任何激烈的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那里,徐知砚依旧用身体挡着门,门外的叫嚷声透过缝隙隐约传来。

过了大约三秒,也许更短。徐公仁将笔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迈步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走到门口,他示意徐知砚让开。徐知砚迟疑了一下,退到妈妈身边,目光紧紧盯着爸爸的侧脸。

徐公仁拉开了门。门外的老人看到他,叫嚷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堆起一个更加夸张、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扭曲的笑容:“公、公仁!儿子!爸爸可算找到你了!”

徐公仁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老人那张写满了风霜、算计和卑微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嫌恶,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陌生的、与己无关的物品。

他没有叫“爸爸”,也没有任何称呼。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侧过身,让开了进门的路,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进来吧。”

老人脸上掠过狂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挤了进来,带着那股异味。他贪婪地打量着宽敞明亮、装修雅致的客厅,眼睛里的光芒更盛,嘴里啧啧有声:“好,好啊!我儿子有出息!住这么好的房子!”

徐公仁没理会他,转身,对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潘甜甜,和目光复杂盯着老人的两个儿子,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吩咐公事般的语气说道:“甜甜,带知砚和昭明,去对门诗梦家。你们先待着。”

潘甜甜猛地看向他,眼神里是满满的担忧和询问。徐公仁迎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交给我”的沉静。

“快去。” 他重复,语气加重了一丝。

潘甜甜咬了咬唇,不再犹豫,一手拉住还有些懵懂的徐昭明,一手想去拉徐知砚。徐知砚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看爸爸,又看看那个在客厅里东摸西碰、满脸贪婪的老人,眉头紧锁。

“知砚。” 徐公仁叫了他一声,目光看过来。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徐知砚从未见过的、沉重的压力。徐知砚最终垂下眼,顺从地跟着妈妈,走出了家门。潘甜甜反手带上门,但关门前,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徐公仁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身形挺直,像一棵沉默的、即将迎接风雨的孤松。

对门,张家。徐诗梦正在插花,看到潘甜甜带着两个儿子,脸色不对地进来,有些惊讶:“甜甜?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潘甜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才哑着声音说:“诗梦……徐公仁他……他父亲来了。”

“什么?” 徐诗梦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父亲?不是……不是早就……”

“没去世。” 潘甜甜摇摇头,脸色依旧苍白,“人就在对门。公仁让我们过来。”

这时,张文远也从书房闻声走了出来,听到对话,眉头立刻锁紧了。

“这老东西怎么过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儿子和她都断交快三十年了。现在来是等着养老吗?”

“文远!” 徐诗梦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示意他孩子们还在。

但徐知砚已经听到了。他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身形笔直,镜片后的眼睛沉静地看着大人们。徐昭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有些不安地挨着哥哥。

“别这样说,” 徐诗梦对张文远低语,但眉宇间也凝着忧虑,“毕竟是人家家事。但是……” 她看向对门的方向,声音更轻了,“为什么公仁连甜甜都不让待着了?难不成……”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她立刻看向张文远,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担忧:“文远,你去对门看看。我……我有点不放心。”

张文远明白了妻子的意思。徐公仁的父亲,根据他们多年前听到的那些往事,绝非善类。如今突然找上门,徐公仁又让妻儿回避……难保不会发生冲突。他点点头,拿起手机:“我这就过去。有事我打电话。”

张文远轻轻开门出去了。客厅里剩下徐诗梦、潘甜甜,和四个孩子(张叙安和张枕月也闻声从房间里出来了)。气氛有些凝滞。大人们的低语,凝重的表情,对门隐约传来的、不寻常的动静,都让几个孩子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潘甜甜看着眼前四个孩子——徐知砚的沉稳下藏着探究,徐昭明的懵懂不安,张叙安和张枕月的好奇与担忧。她忽然觉得,不能再瞒着他们了。尤其是徐家的两个孩子,他们有权知道,自己血脉的另一半,来自怎样一个不堪的源头。他们需要明白,为什么爸爸会是那样的性格,为什么家里从未有过“爷爷”的身影,为什么此刻对门的气氛如此诡异。

“孩子们,” 潘甜甜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中央的小茶桌旁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阿姨……有些事,该告诉你们了。”

徐诗梦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用意,也默默坐了过来,握住了潘甜甜有些冰凉的手。

四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依言围坐到茶桌旁。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光洁的桌面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

潘甜甜的讲述,是从那个篝火露营的夜晚开始的。她尽力复述徐公仁当年的语气,那些平静下藏着惊涛骇浪的叙述。重男轻女的冷眼,母亲怀胎六月东躲西藏的艰辛,碎玻璃和钉子划破的肚皮,未打麻药的剖腹产,父亲手机里不堪的秘密,日历上“小白兔的三岁生日”,动辄打骂的“严厉”,父母离婚时母亲的拼命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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