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咚,咚。”

张叙安猛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对上物理老师严肃而不悦的脸,以及周围同学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他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低着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张叙安,我讲的这道题,你听明白了?” 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我……我……” 张叙安脑子还是一片浆糊,看着黑板上天书般的板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着听吧,醒醒神。” 老师没再为难他,转身走回讲台,继续讲课。

张叙安僵硬地站着,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是他高中以来第一次在课堂上被罚站,还是以这么丢脸的方式。他偷偷用余光瞥向旁边的徐知砚。对方依旧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看着黑板,手中的笔流畅地记录着,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只是一粒尘埃飘过,未曾在他沉静的世界里留下任何痕迹。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被忽视、被“背叛”(虽然他们并非朋友,但毕竟是同桌!)的委屈,猛地冲上张叙安的头顶。他死死咬着牙,才忍住没有当场质问。

下课铃响,老师离开。张叙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旁边正在不紧不慢合上书本的徐知砚,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发颤:

“徐知砚!”

徐知砚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带着一丝询问。

“你刚才,” 张叙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控,“你刚才看到老师过来了,是不是?”

徐知砚看着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张叙安终于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受伤和愤怒,“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老师抓?我们好歹是同桌!”

教室里还没走完的同学好奇地看过来。徐知砚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目光,他只是平静地迎视着张叙安愤怒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他那特有的、平稳到近乎冷漠的语调,清晰地回答:

“有些教训,比提醒要管用的多。”

说完,他不再看张叙安,将书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背上,起身,离开座位,朝着教室门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平稳,没有一丝犹豫或停留。

张叙安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有些教训,比提醒要管用的多。”

冰冷,理性,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愤怒的表象,露出底下更让他难堪的东西——是的,他上课睡觉,是他自己的错。徐知砚没有义务提醒他。甚至,从“教育”的角度,让他当众出一次丑,或许真的能让他记住这个教训,下次不敢再犯。

但这太冷酷了。太……徐知砚了。

张叙安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清瘦背影,胸口堵得发慌。那点因为妹妹和母亲而产生的嫉妒,因为习惯差异而滋生的别扭,因为对方冷漠态度而积累的不满,此刻全都汇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刷着他心里最后一点试图和平相处的念头。

他捏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看来,这个“巧妙”安排的同桌生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而那个住在对门、活在书里、仿佛没有人类普通情感的徐知砚,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接近,也难以理解。

窗外的桂花香依旧甜腻,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但张叙安觉得,这个秋天,似乎从这一刻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一种清晰的、带着对抗意味的张力,在他和那个名叫徐知砚的少年之间,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星期天的早晨,总是带着一种有别于工作日的、慵懒而明亮的质地。阳光是金黄色的,透过小区里已经开始变色、边缘卷起的梧桐叶,洒下斑驳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秋日特有的、干燥清爽的气息,混合着隐约的桂花甜香。没有学业的紧迫,没有早起的匆忙,整个世界都仿佛放慢了脚步。

张枕月抱着一只毛色雪白、只有四蹄和尾巴尖是黑色的半大猫咪,小心翼翼地走出单元门。那是“云朵”去年生的一窝小猫里最漂亮的一只,被徐诗梦起名叫“踏雪”,性格继承了“云朵”的温顺亲人,尤其喜欢被小主人抱着。张枕月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连衣裙,头发梳成两个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上,发梢系着同色系的丝带。她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的,抱着猫,脚步轻快地朝着小区中央的小公园走去。

她怀里抱着猫,目标却很明确——不是去滑梯或秋千那边,而是走向公园边缘那排安静的长椅。长椅旁站着一个人,是徐知砚。他今天没穿校服,简单的浅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衬得身姿更加清瘦挺拔。他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树上跳跃的麻雀,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柔和?或许是因为没有那副标志性的眼镜,或许是因为这悠闲的周日氛围,他周身那股惯常的冷冽气息似乎淡去了不少。

“知砚哥哥!” 张枕月小跑过去,声音清脆。

徐知砚闻声转过头,看到抱着猫、笑容灿烂的女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踏雪”身上。“踏雪”似乎认得他,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在他靠近时,甚至主动伸出脑袋,蹭了蹭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它想出来玩,我就带它下来了。” 张枕月解释着,很自然地将猫往徐知砚面前送了送,“知砚哥哥,你要抱抱它吗?它可乖了。”

徐知砚迟疑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亲昵的接触,但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和猫咪温顺的模样,还是伸出手,略显生疏地、却稳稳地将“踏雪”接了过来。“踏雪”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徐知砚身体有些僵硬,但手臂的姿势还算标准,至少没让猫不舒服。

“我们带它散散步吧?” 张枕月提议,眼睛弯成了月牙,“妈妈说,猫也要适当活动。”

“嗯。” 徐知砚应了一声,抱着猫,转身,和女孩并肩,沿着公园里铺着彩色地砖的小径,慢慢走了起来。阳光很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偶尔交叠。女孩时不时侧头跟他说着什么,大概是学校里的趣事,或者猫咪的习性。徐知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目光低垂,看着怀里打盹的猫,或者脚下的落叶。他没有笑,但侧脸的线条是放松的,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感,在这个秋日的早晨,仿佛被阳光和猫的体温,悄悄地融化了一小层。

画面很美好。抱着猫的沉静少年,叽叽喳喳的灵动少女,秋日暖阳,安宁的小径。像一幅笔触细腻的青春插画,透着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温馨。

这画面,恰好落在了拎着垃圾袋下楼、准备去扔垃圾的张叙安眼里。

他站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脚步像是被钉住了。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影,牢牢锁住不远处小径上那并肩而行的两个身影。妹妹的笑脸,徐知砚虽然沉默却不再紧绷的侧影,还有那只舒舒服服窝在徐知砚怀里的、自家的猫。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猛地泼洒在他心口。是惊讶?妹妹什么时候和徐知砚约好下来遛猫的?他怎么不知道?是别扭?妹妹和徐知砚在一起时,那种自然又依赖的氛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拧了一下。是不舒服?徐知砚居然会抱猫?还抱得……挺像那么回事?他不是应该只对书本和公式感兴趣吗?

但更多的,是一种尖锐的、带着酸涩的……不是滋味。

这种“不是滋味”,比之前看到妹妹用亮晶晶的眼神看徐知砚,听到母亲用“心疼”的语气谈论徐知砚,甚至比课堂上徐知砚冷眼旁观他被罚站,都要来得更直接,更强烈。因为眼前这一幕太具象,太“温馨”了。温馨得刺眼。温馨得……仿佛他张叙安,这个亲哥哥,倒成了局外人。

他应该高兴的。妹妹交了朋友(虽然徐知砚算不算“朋友”有待商榷),能和邻居哥哥和睦相处。徐知砚看起来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至少对猫和妹妹还算温和。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闷。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人渐渐走远了一些,背影在树影间时隐时现。手里的垃圾袋仿佛有千斤重。他忽然不想去扔垃圾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转身,将垃圾袋放回单元门内的公共垃圾桶旁,然后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迈开步子,朝着小径上那两人走去。

他的脚步不慢,很快就追上了他们。徐知砚似乎先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抱着猫,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张枕月也回过头,看到哥哥,脸上立刻露出更灿烂的笑容:“哥哥!你也下来啦!”

“嗯,下来扔垃圾,看到你们了。” 张叙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他走到妹妹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妹妹怀里空出来的位置(猫在徐知砚那里),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徐知砚怀里的“踏雪”身上。

“踏雪今天这么乖?” 他笑着,伸出手,不是去摸猫,而是直接从徐知砚怀里,将“踏雪”抱了过来。动作顺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主人和兄长的理所当然。

“踏雪”被换了怀抱,似乎有些不满,扭动了一下,但在张叙安熟练的抚摸和它熟悉的、属于小主人哥哥的气息安抚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徐知砚怀里一空,手臂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目光在张叙安抱着猫的手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开,看向前方的小径。

张枕月没察觉两个哥哥之间那微妙的气流变化,她只是很高兴哥哥也加入了:“哥哥,我们在带踏雪散步呢!知砚哥哥抱了它好久!”

“是吗?” 张叙安笑了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踏雪”背上的毛,目光却看向徐知砚,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带着点随意的好奇,“没想到徐知砚你还挺喜欢小动物的。”

徐知砚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于是,原本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而且,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

张枕月走在中间,左边是抱着猫的亲哥哥张叙安,右边是空着手的邻居哥哥徐知砚。她依旧在说话,但话题不再只集中于她和徐知砚之间,她开始试图将哥哥也拉入对话:“哥哥,你知道吗,知砚哥哥说猫的瞳孔会根据光线变化……”

“嗯,生物课学过。” 张叙安点头,接得很自然,甚至能补充两句。

“知砚哥哥,我哥他生物可好了!” 张枕月又转向徐知砚。

徐知砚依旧只是“嗯”一声,目光看着前方,步伐平稳。

张叙安抱着猫,感受着掌心柔软温暖的触感,心里那点“不是滋味”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些。看,猫还是在他怀里。妹妹的话题,他也能参与。他才是那个和妹妹有天然血缘和共同记忆的人。徐知砚?不过是个恰好在场的、沉默的邻居。

但他很快发现,这种“三人行”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他和妹妹说话时,徐知砚就沉默地走在旁边,像个无声的背景板。可这个“背景板”存在感太强了。他的沉默,他的挺拔身姿,他那种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散发出的、沉静而疏离的气场,让张叙安觉得,自己那些刻意找的话题,那些试图展现“兄妹亲密”的举动,都显得有些……刻意,甚至幼稚。

而妹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她看看哥哥,又看看徐知砚,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也陷入了沉默。

于是,小径上只剩下脚步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踏雪”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呼噜声。三个人沉默地走着,阳光依旧很好,画面从远处看或许依旧和谐,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形的尴尬和紧绷。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无声的较量,关于亲近,关于存在感,关于某种尚未明晰界定、却已悄然划下的领地意识。

张叙安心里那点刚刚被抚平的不适,又慢慢泛了上来,甚至更甚。他觉得自己像个贸然闯入者,打破了一个原本宁静美好的画面,却又无法真正融入,反而让一切都变得别扭起来。他抱着猫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踏雪”不舒服地“喵”了一声。

就在这时,张叙安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突兀的铃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松了口气,单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是弟弟徐昭明打来的。

“喂,昭明?”

电话那头传来徐昭明咋咋呼呼、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厨房)的声音:“叙安哥!我哥是不是跟你和枕月在一块儿呢?我妈!你潘阿姨!还有你妈!她们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联手烤了曲奇!这次是巧克力蔓越莓的!闻着还行,但我妈那手艺你懂的……现在烤盘快见底了!我妈让我打电话,说看到你们仨在楼下遛弯了,让你们赶紧的!立刻!马上!上楼!趁热!再晚就真被我偷吃光了!哦对了,主要是我妈想显摆一下她这次‘可能’没烤焦的作品……”

徐昭明的声音很大,透过听筒,在安静的小径上,旁边的徐知砚和张枕月大概也能听清七八分。张枕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徐知砚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大概是对弟弟的用词和音量有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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