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办公室里，老师耐心地给他重新梳理知识点，指出他理解上的偏差。张叙安听得认真，但肚子也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等他终于被“释放”，已经过了食堂人最多的时候。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吃完午饭回来，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写作业，也有的在趴着午休。他的座位靠窗，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
他走到自己位子前，刚要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肚——里面似乎多了点东西。他弯腰看去，是一个独立包装的牛奶面包，和一根真空包装的火腿肠，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散乱的课本上面。
张叙安愣住了。谁放的？他第一个反应是看向旁边。
徐知砚正趴在他的课桌上，脸朝向窗户那边，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后脑勺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他似乎是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姿态是难得的放松——甚至算得上有些“不端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连睡觉都要保持标准姿势的徐知砚。
是他吗？
张叙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都不要想，除了他，还能有谁？总不可能是哪个暗恋他的女生，趁他不在偷偷塞的吧？先不说有没有这号人，就算有，怎么会知道他今天没吃午饭？还这么恰好地放了最顶饿的面包和火腿肠这种“直男式”关怀？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是旁边这个趴着“睡觉”的家伙，为了“报答”昨晚的收留和……那生涩的安抚。
张叙安心里那点因为被留堂和饿肚子而产生的郁闷，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点好笑，有点惊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默默关照了的熨帖。徐知砚居然也会做这种事？用这种偷偷摸摸、却又意外实在的方式？
他拿起那个面包和火腿肠，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刻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睡着”的人听见的音量，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
“唉——也不知道是哪个有心的姑娘，这么惦记我。知道我中午被老师抓去开小灶，没吃上饭，还偷偷给我塞吃的。这让人多不好意思啊……不过，既然人家一片心意，我也不能辜负了，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密切注意着旁边“熟睡”的徐知砚。
果然，他话音刚落，就清晰地看到，徐知砚搭在桌沿的那只胳膊，几不可察地、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快得像错觉，但张叙安捕捉到了。
是在憋笑吗？还是被他这浮夸的表演“感动”到了？张叙安吃不准。但他能确定，徐知砚绝对没睡着。平时的徐知砚，中午要么看书，要么做题，就算偶尔趴下，也绝不可能睡到连旁边有人大声“感叹”都吵不醒。今天这“反常”的沉睡，本身就像一场心照不宣的演出。
张叙安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冲淡了疲惫。他没再继续“表演”，撕开面包包装，就着火腿肠，安静地吃了起来。面包松软，火腿肠咸香，虽然简单，但在饥肠辘辘的午后，胜过任何美味。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教室里浮动着慵懒的气息。
下午的课依旧难熬，但有了那点面包打底，张叙安觉得好了不少。徐知砚也“适时”地“醒”了过来，恢复了平时的坐姿，只是眼底的疲惫依旧浓重。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表面的平静。但对张叙安来说，观察徐知砚成了课余一项隐秘的、带着探究乐趣的活动。他越来越发现，这个“冰山学霸”身上，有着许多出乎意料、甚至有些“反差萌”的弱点。
其中最致命的一项，大概是遗传自他父亲徐公仁的——数学差。不是那种高深微积分搞不定的“差”，而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在简单加减乘除上频频出错的“差”。
张叙安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一次随堂小测后，他看到徐知砚对着卷子上一道简单的百分比计算题皱眉，草稿纸上列了好几遍式子，结果算出来三个不同的答案。还有一次，物理课上用到复合单位换算，徐知砚在将“米/秒”换成“千米/小时”时，卡壳了足足一分钟，最后给出的数字让物理老师都沉默了一下。
这简直是徐知砚完美学霸形象上一个巨大的、令人啼笑皆非的bug。张叙安甚至偷偷想过，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徐知砚那么喜欢看文史哲和社会学——那里面的逻辑再复杂，也不用他做两位数以上的心算。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张叙安感到“原来你也有不行的时候”的优越感，反而让他对徐知砚多了一丝……奇异的亲切感？原来无所不能的徐知砚，也有这样接地气的、甚至有点可爱的烦恼。
这个“烦恼”在傍晚的食堂，迎来了它的高光（或者说“尴尬”）时刻。
也许是那天一起“对抗”瞌睡虫和分享面包火腿肠的经历，无形中拉近了些距离，放学后，两人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经过任何约定，就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向了食堂。没有交谈，但脚步方向一致。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两人各自打了饭菜——徐知砚的餐盘里是：一份清炒西兰花（标价3元），一份番茄炒蛋（标价3.5元），二两米饭（2元）。张叙安则要了份糖醋排骨（5元）和炒青菜（2.5元）。
排队刷卡付钱时，张叙安排在徐知砚后面。他看见徐知砚将餐盘放在读卡器旁，目光扫过自己盘子里的菜，然后微微蹙起了眉，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显然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大脑CPU高速运转的“心算”。
西兰花3元，番茄炒蛋3.5元，米饭2元。3 + 3.5 = 6.5，再加2元 = 8.5元。这是张叙安几乎瞬间得出的答案。
但徐知砚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仿佛在破解一道世纪难题。他的指尖在餐盘边缘无意识地敲了敲，又停顿了片刻。终于，他似乎得出了结论，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然后拿起校园卡，郑重地贴上了读卡器。
读卡器的屏幕上，并不会显示每道菜的具体价格，只有一个空白的待输入金额区域。
只见徐知砚伸出手指，在数字键盘上，缓慢而坚定地，按下了：1，2。
12.00 的数字出现在待输入金额栏。
张叙安在后面看得眼角一跳。十二块？他怎么算出来的？！是把番茄炒蛋记成4.5了？还是把米饭算成3块了？又或者是……某种神奇的、只有徐知砚的数学脑回路才能理解的运算方式？
就在徐知砚的手指移向那个绿色确认键，准备为这顿价值8.5元的午餐支付12元巨款的电光石火之间——站在他侧后方的张叙安，几乎是出于一种挽救“失足少年”（以及他的钱包）的本能，眼疾手快，迅捷而准确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他刚刚贴上去、还没来得及扣款的校园卡，从读卡器的卡槽里，拔了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连食堂打菜阿姨都愣了一下。
徐知砚按下去的手指按了个空，诧异地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和隐约的疑惑。
张叙安没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比如帮同学捡起掉落的笔那样的小事。他拿着那张从徐知砚手里“抢救”下来的校园卡，重新插回读卡器，然后在数字键盘上，快速而精准地输入了：8，.，5，再次按下确认键。
“嘀——” 清脆的扣款提示音响起。屏幕上显示扣款8.5元，余额xxx。
张叙安这才将卡抽出来，递还给还在微微发愣的徐知砚，语气平淡无波：“给，你的卡。”
徐知砚接过卡，目光在张叙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屏幕上已经变成历史记录的“-8.5”，最后落回自己餐盘里那总计8.5元的饭菜上。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那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感激的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又算错了”、“被你发现了”、“算了就这样吧”的、混合了自嘲、无奈和一丝了然的微妙神情。
他没说话，只是朝张叙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有道光极快地闪了一下，然后端起自己的餐盘，转身走向就餐区。
张叙安也赶紧刷了自己的卡，打好饭，在略显拥挤的食堂里张望了一下，看到徐知砚在一个靠墙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了。他犹豫了半秒，也端着盘子走了过去，在徐知砚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食堂的嘈杂成了背景音。徐知砚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张叙安也埋头吃饭，心里却还在琢磨刚才那“拔卡”的一幕，以及徐知砚那个12元的惊天“预算”。他到底是怎么算的？这数学是跟谁学的？（哦，跟徐叔叔，那没事了。）
就在这时，对面一直沉默的徐知砚，忽然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叙安。食堂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一丝……奇异的、洞悉般的清明。
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周围的喧嚣中却异常清晰：
“张叙安。”
“嗯？” 张叙安抬头，嘴里还嚼着块排骨。
徐知砚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缓缓说道：
“有的事，其实是可以看破，不说破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带着某种通透：
“都给大家留些面子，躺下心里，就能好受些。”
说完，他没再看张叙安，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西兰花，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哲学思考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张叙安却愣在了那里，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看破，不说破。留些面子。心里好受。
他是在说刚才刷卡的事吗？是的，再明显不过。他看破了自己知道他数学差、会算错（而且错得离谱），所以出手“纠正”。但他没有说破“你算错了”、“你怎么连8块5都算成12”，也没有就此事道谢或尴尬，只是用这样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将一场可能让“学霸”颜面扫地的小小“财务危机”，化解为一种彼此心知肚明、无需点破的默契。
他甚至……把这种“体贴”，上升到了某种带着温度的处世智慧。
张叙安看着对面安静吃饭、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道数学题（虽然对徐知砚来说可能比数学题还难）的徐知砚，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冰山”、“高冷”、“不近人情”的所有标签化认知，或许都太过片面和幼稚。徐知砚的内心世界，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要复杂、细腻，也……温柔得多。只是他的温柔，裹着一层由童年伤痕、理性逻辑和社交障碍共同凝成的、厚厚的冰壳，需要很细心，或者很特殊的时机，才能窥见冰壳之下，那缓慢流淌的、带着理解与包容的暖流。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这句“看破不说破”轻轻熨烫了一下，变得柔软而平静，甚至泛起一丝微妙的、被信任和接纳的暖意。
食堂的灯光温暖，食物的热气氤氲。两个少年相对而坐，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餐。昨晚的惊雷、白日的困倦、数学的“黑洞”、食堂的插曲……所有具体的、琐碎的、或沉重或尴尬的细节，仿佛都在这句“看破不说破”的默契中，悄然沉淀，融入了这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黄昏时光里。
冰山未融，但冰层之下，暖流已生，静水深流。而他们之间的某种界限，也在这水流无声的浸润下，变得不再那么分明，那么冷了。
晚自习的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两遍，最终沉寂下去。教室里灯火通明，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低了的讨论问题的絮语。白日的疲惫在夜晚似乎被放大，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用脑过度的滞涩感，混合着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徐知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文版的《社会契约论》，手指间夹着一支笔，但目光有些飘忽，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只有远处居民楼的零星灯火。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层惯常的冰冷疏离，在夜晚柔和的光线下，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属于疲惫的柔和。
张叙安坐在他旁边，做完了一道数学题，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侧过头，看向旁边明显在走神的徐知砚，心里那点因为中午“面包事件”和傍晚“拔卡救援”而滋生的、微妙的好奇和一丝丝“占据上风”的得意，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朝徐知砚那边倾斜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用一种刻意带着点烦恼又隐隐炫耀的语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唉，知砚，问你个事儿。” 他压低声音，眼睛却观察着徐知砚的反应。
徐知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他，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询问。
“就今天中午啊，” 张叙安继续，表情努力做出困惑和一丝不好意思，“我不是被政治老师叫走了嘛，回来就发现我桌肚里……多了点东西。” 他顿了顿，观察徐知砚的表情——对方依旧平静，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专注了些。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吃完午饭回来，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写作业，也有的在趴着午休。他的座位靠窗，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
他走到自己位子前，刚要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肚——里面似乎多了点东西。他弯腰看去，是一个独立包装的牛奶面包，和一根真空包装的火腿肠，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散乱的课本上面。
张叙安愣住了。谁放的？他第一个反应是看向旁边。
徐知砚正趴在他的课桌上，脸朝向窗户那边，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后脑勺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他似乎是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姿态是难得的放松——甚至算得上有些“不端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连睡觉都要保持标准姿势的徐知砚。
是他吗？
张叙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都不要想，除了他，还能有谁？总不可能是哪个暗恋他的女生，趁他不在偷偷塞的吧？先不说有没有这号人，就算有，怎么会知道他今天没吃午饭？还这么恰好地放了最顶饿的面包和火腿肠这种“直男式”关怀？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是旁边这个趴着“睡觉”的家伙，为了“报答”昨晚的收留和……那生涩的安抚。
张叙安心里那点因为被留堂和饿肚子而产生的郁闷，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点好笑，有点惊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默默关照了的熨帖。徐知砚居然也会做这种事？用这种偷偷摸摸、却又意外实在的方式？
他拿起那个面包和火腿肠，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刻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睡着”的人听见的音量，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
“唉——也不知道是哪个有心的姑娘，这么惦记我。知道我中午被老师抓去开小灶，没吃上饭，还偷偷给我塞吃的。这让人多不好意思啊……不过，既然人家一片心意，我也不能辜负了，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密切注意着旁边“熟睡”的徐知砚。
果然，他话音刚落，就清晰地看到，徐知砚搭在桌沿的那只胳膊，几不可察地、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快得像错觉，但张叙安捕捉到了。
是在憋笑吗？还是被他这浮夸的表演“感动”到了？张叙安吃不准。但他能确定，徐知砚绝对没睡着。平时的徐知砚，中午要么看书，要么做题，就算偶尔趴下，也绝不可能睡到连旁边有人大声“感叹”都吵不醒。今天这“反常”的沉睡，本身就像一场心照不宣的演出。
张叙安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冲淡了疲惫。他没再继续“表演”，撕开面包包装，就着火腿肠，安静地吃了起来。面包松软，火腿肠咸香，虽然简单，但在饥肠辘辘的午后，胜过任何美味。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教室里浮动着慵懒的气息。
下午的课依旧难熬，但有了那点面包打底，张叙安觉得好了不少。徐知砚也“适时”地“醒”了过来，恢复了平时的坐姿，只是眼底的疲惫依旧浓重。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表面的平静。但对张叙安来说，观察徐知砚成了课余一项隐秘的、带着探究乐趣的活动。他越来越发现，这个“冰山学霸”身上，有着许多出乎意料、甚至有些“反差萌”的弱点。
其中最致命的一项，大概是遗传自他父亲徐公仁的——数学差。不是那种高深微积分搞不定的“差”，而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在简单加减乘除上频频出错的“差”。
张叙安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一次随堂小测后，他看到徐知砚对着卷子上一道简单的百分比计算题皱眉，草稿纸上列了好几遍式子，结果算出来三个不同的答案。还有一次，物理课上用到复合单位换算，徐知砚在将“米/秒”换成“千米/小时”时，卡壳了足足一分钟，最后给出的数字让物理老师都沉默了一下。
这简直是徐知砚完美学霸形象上一个巨大的、令人啼笑皆非的bug。张叙安甚至偷偷想过，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徐知砚那么喜欢看文史哲和社会学——那里面的逻辑再复杂，也不用他做两位数以上的心算。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张叙安感到“原来你也有不行的时候”的优越感，反而让他对徐知砚多了一丝……奇异的亲切感？原来无所不能的徐知砚，也有这样接地气的、甚至有点可爱的烦恼。
这个“烦恼”在傍晚的食堂，迎来了它的高光（或者说“尴尬”）时刻。
也许是那天一起“对抗”瞌睡虫和分享面包火腿肠的经历，无形中拉近了些距离，放学后，两人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经过任何约定，就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向了食堂。没有交谈，但脚步方向一致。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两人各自打了饭菜——徐知砚的餐盘里是：一份清炒西兰花（标价3元），一份番茄炒蛋（标价3.5元），二两米饭（2元）。张叙安则要了份糖醋排骨（5元）和炒青菜（2.5元）。
排队刷卡付钱时，张叙安排在徐知砚后面。他看见徐知砚将餐盘放在读卡器旁，目光扫过自己盘子里的菜，然后微微蹙起了眉，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显然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大脑CPU高速运转的“心算”。
西兰花3元，番茄炒蛋3.5元，米饭2元。3 + 3.5 = 6.5，再加2元 = 8.5元。这是张叙安几乎瞬间得出的答案。
但徐知砚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仿佛在破解一道世纪难题。他的指尖在餐盘边缘无意识地敲了敲，又停顿了片刻。终于，他似乎得出了结论，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然后拿起校园卡，郑重地贴上了读卡器。
读卡器的屏幕上，并不会显示每道菜的具体价格，只有一个空白的待输入金额区域。
只见徐知砚伸出手指，在数字键盘上，缓慢而坚定地，按下了：1，2。
12.00 的数字出现在待输入金额栏。
张叙安在后面看得眼角一跳。十二块？他怎么算出来的？！是把番茄炒蛋记成4.5了？还是把米饭算成3块了？又或者是……某种神奇的、只有徐知砚的数学脑回路才能理解的运算方式？
就在徐知砚的手指移向那个绿色确认键，准备为这顿价值8.5元的午餐支付12元巨款的电光石火之间——站在他侧后方的张叙安，几乎是出于一种挽救“失足少年”（以及他的钱包）的本能，眼疾手快，迅捷而准确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他刚刚贴上去、还没来得及扣款的校园卡，从读卡器的卡槽里，拔了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连食堂打菜阿姨都愣了一下。
徐知砚按下去的手指按了个空，诧异地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和隐约的疑惑。
张叙安没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比如帮同学捡起掉落的笔那样的小事。他拿着那张从徐知砚手里“抢救”下来的校园卡，重新插回读卡器，然后在数字键盘上，快速而精准地输入了：8，.，5，再次按下确认键。
“嘀——” 清脆的扣款提示音响起。屏幕上显示扣款8.5元，余额xxx。
张叙安这才将卡抽出来，递还给还在微微发愣的徐知砚，语气平淡无波：“给，你的卡。”
徐知砚接过卡，目光在张叙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屏幕上已经变成历史记录的“-8.5”，最后落回自己餐盘里那总计8.5元的饭菜上。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那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感激的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又算错了”、“被你发现了”、“算了就这样吧”的、混合了自嘲、无奈和一丝了然的微妙神情。
他没说话，只是朝张叙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有道光极快地闪了一下，然后端起自己的餐盘，转身走向就餐区。
张叙安也赶紧刷了自己的卡，打好饭，在略显拥挤的食堂里张望了一下，看到徐知砚在一个靠墙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了。他犹豫了半秒，也端着盘子走了过去，在徐知砚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食堂的嘈杂成了背景音。徐知砚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张叙安也埋头吃饭，心里却还在琢磨刚才那“拔卡”的一幕，以及徐知砚那个12元的惊天“预算”。他到底是怎么算的？这数学是跟谁学的？（哦，跟徐叔叔，那没事了。）
就在这时，对面一直沉默的徐知砚，忽然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叙安。食堂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一丝……奇异的、洞悉般的清明。
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周围的喧嚣中却异常清晰：
“张叙安。”
“嗯？” 张叙安抬头，嘴里还嚼着块排骨。
徐知砚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缓缓说道：
“有的事，其实是可以看破，不说破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带着某种通透：
“都给大家留些面子，躺下心里，就能好受些。”
说完，他没再看张叙安，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西兰花，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哲学思考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张叙安却愣在了那里，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看破，不说破。留些面子。心里好受。
他是在说刚才刷卡的事吗？是的，再明显不过。他看破了自己知道他数学差、会算错（而且错得离谱），所以出手“纠正”。但他没有说破“你算错了”、“你怎么连8块5都算成12”，也没有就此事道谢或尴尬，只是用这样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将一场可能让“学霸”颜面扫地的小小“财务危机”，化解为一种彼此心知肚明、无需点破的默契。
他甚至……把这种“体贴”，上升到了某种带着温度的处世智慧。
张叙安看着对面安静吃饭、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道数学题（虽然对徐知砚来说可能比数学题还难）的徐知砚，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冰山”、“高冷”、“不近人情”的所有标签化认知，或许都太过片面和幼稚。徐知砚的内心世界，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要复杂、细腻，也……温柔得多。只是他的温柔，裹着一层由童年伤痕、理性逻辑和社交障碍共同凝成的、厚厚的冰壳，需要很细心，或者很特殊的时机，才能窥见冰壳之下，那缓慢流淌的、带着理解与包容的暖流。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这句“看破不说破”轻轻熨烫了一下，变得柔软而平静，甚至泛起一丝微妙的、被信任和接纳的暖意。
食堂的灯光温暖，食物的热气氤氲。两个少年相对而坐，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餐。昨晚的惊雷、白日的困倦、数学的“黑洞”、食堂的插曲……所有具体的、琐碎的、或沉重或尴尬的细节，仿佛都在这句“看破不说破”的默契中，悄然沉淀，融入了这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黄昏时光里。
冰山未融，但冰层之下，暖流已生，静水深流。而他们之间的某种界限，也在这水流无声的浸润下，变得不再那么分明，那么冷了。
晚自习的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两遍，最终沉寂下去。教室里灯火通明，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低了的讨论问题的絮语。白日的疲惫在夜晚似乎被放大，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用脑过度的滞涩感，混合着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徐知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文版的《社会契约论》，手指间夹着一支笔，但目光有些飘忽，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只有远处居民楼的零星灯火。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层惯常的冰冷疏离，在夜晚柔和的光线下，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属于疲惫的柔和。
张叙安坐在他旁边，做完了一道数学题，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侧过头，看向旁边明显在走神的徐知砚，心里那点因为中午“面包事件”和傍晚“拔卡救援”而滋生的、微妙的好奇和一丝丝“占据上风”的得意，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朝徐知砚那边倾斜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用一种刻意带着点烦恼又隐隐炫耀的语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唉，知砚，问你个事儿。” 他压低声音，眼睛却观察着徐知砚的反应。
徐知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他，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询问。
“就今天中午啊，” 张叙安继续，表情努力做出困惑和一丝不好意思，“我不是被政治老师叫走了嘛，回来就发现我桌肚里……多了点东西。” 他顿了顿，观察徐知砚的表情——对方依旧平静，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专注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