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个面包,一根火腿肠。” 张叙安补充,语气里带上点“你懂的”的意味,“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你说,这好端端的,谁会特意给我塞吃的?还知道我中午没吃饭。”

他看着徐知砚,试图从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上找出点破绽,比如一丝不自然,或者干脆移开视线。但徐知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一个普通的陈述。

“我就琢磨啊,” 张叙安索性把“戏”做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谈论此类话题时故作成熟的调侃,“这姑娘……是不是对我有点什么意思啊?不然干嘛这么关注我?还专挑抗饿的塞。说实话,要不是那面包,我下午肯定得饿晕在政治办公室。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说着,还配合地摸了摸肚子,仿佛在回味。

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地、用他能想到的所有褒义词,来“赞美”这位想象中的、善良体贴的“姑娘”:“这姑娘心眼肯定特别好,特细心,还知道照顾人。估计长得也差不了,面相由心生嘛,这么善良的姑娘,肯定眉清目秀的,脾气也温柔……”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锁定徐知砚。

徐知砚起初只是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听着张叙安越说越离谱,从“心地善良”夸到“可能还会弹钢琴”,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等张叙安说到“这样的姑娘要是真喜欢我,我还得考虑考虑怎么回应才不伤人家心”时,徐知砚终于有了动作。

他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然后,转过脸,正面看向张叙安,目光平静,语气是那种讨论学术问题般的认真,甚至带着点解答疑惑的郑重:

“哦,你说那个啊。”

张叙安心头一跳,来了!他等着徐知砚承认,或者露出马脚。

只见徐知砚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清晰而缓慢地描述道:“中午你被叫走不久,是有个女生过来,在你桌边停了会儿。个子……比你矮一点,”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扎着马尾辫,戴副黑框眼镜,皮肤挺白的。穿的校服。”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我们班的。”

张叙安听得愣住了。描述得这么具体?马尾辫,戴眼镜,皮肤白,同班……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班上符合这几个特征的女生,还真有好几个!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难道……真的不是徐知砚?是哪个女生?谁?为什么?

徐知砚看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眼底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光,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继续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我看到她放的东西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迎上张叙安探究的眼神,“具体是谁,我不能说。毕竟……未经允许,透露他人隐私,不好。”

说完,他还仿佛为了增加可信度,目光状似无意地、缓缓扫过教室里几个符合“马尾辫、戴眼镜、皮肤白”特征的女生方向,在其中一个正在低头写字的女生身上,似乎多停留了零点一秒。

张叙安顺着他目光看去,心里更乱了。是那个女生?平时没什么交集啊?还是另一个?他忽然觉得,自己原本十拿九稳的“恶作剧”,好像踢到了一块铁板,不,是踢进了一团迷雾里。徐知砚说得太真了,细节都有,还一副“我有职业道德我不能说”的严肃样。

难道……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那面包火腿肠,真是某个暗中关注自己的女生送的?这个念头让张叙安瞬间有点耳热,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和……尴尬。他原本想“敲打敲打”徐知砚,结果好像把自己绕进去了。

“真、真的啊?” 他干巴巴地问,气势弱了不少。

“嗯。” 徐知砚应了一声,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回面前的书页上,仿佛刚才只是解答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疑问。但他微微抿直的嘴角,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张叙安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见徐知砚已经沉浸在书里,一副“话题结束”的样子。他只好把满肚子疑问和莫名的躁动压下去,悻悻地转回身,看着自己的作业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全是“马尾辫眼镜妹”的模糊身影和徐知砚那副无可挑剔的平静脸孔。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在张叙安的心神不宁和徐知砚一如既往的沉静中度过。

放学回到家,对门徐家已经安静下来。潘甜甜给他们开了门,脸色比白天好了许多,只是眼底还有倦色。“回来了?饿不饿?厨房有温着的牛奶。”

“不饿,妈妈。” 徐知砚换好鞋,看了看紧闭的主卧门。

“你爸爸睡下了。” 潘甜甜轻声说,拉着儿子走到客厅,从沙发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封面素净的书,递给他,“这是你爸爸……从派出所回来路上,特意去书店给你买的。”

徐知砚接过书。书名是《跟XXX学忍耐》。下面是一行小字介绍:

“XXX执着而不固执,自信而不自负,温和而不附和,忍让而不迁就。”

翻到扉页,还有一段更详细的:

“在XXX身上有一种自我约束的克制力,坚韧不拔的容忍力,刚毅顽强的坚持力;他是一个吓不退,压不垮,打不倒的硬汉子;是一个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人。学习XXX这种坚韧不拔的容忍力,对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人来说,都是很有意义的。”

书的纸张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清香。徐知砚的手指抚过光滑的封面,心里那处因为昨夜和今日种种而一直微微发颤的地方,忽然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按住了,熨帖了。爸爸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就昨天的事情多解释一句,只是用这种方式,沉默地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要学会忍耐,要内心强大,要像这本书里写的人一样,成为一个“硬汉子”,一个“稳坐钓鱼船”的人。

他知道,爸爸不喜欢儒家那些“温良恭俭让”的代表人物,家里几乎找不到孔子、孟子、诸葛亮、陶渊明这些人的著作。爸爸的书架上,摆的多是《韩非子》、《孙子兵法》、《鬼谷子》、《商君书》,是《道德经》、《南华经》,是各种史书和战略论著。爸爸欣赏的是法家的规则与效率,兵家的谋略与诡道,道家的辩证与超然,纵横家的机变与口才。他教给儿子的,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恕道”,而是在认清现实规则后的冷静周旋与强大自身。

这本《跟XXX学忍耐》,看似与爸爸平日的喜好不符,但内里强调的“克制力”、“容忍力”、“坚持力”、“硬汉子”,却又奇异地与爸爸欣赏的那些特质——坚韧、谋定后动、不轻易为外物所动——隐隐相通。爸爸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儿子,忍耐不是软弱,是积蓄力量,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大。

徐知砚默默地将书放进书包夹层,动作轻柔。他没有说什么,但潘甜甜看到了儿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清晰的了然和某种沉淀下来的东西。她心里一酸,又觉欣慰,轻轻抱了抱儿子:“早点休息。”

“嗯,妈妈也早点睡。”

第二天清晨,秋日的阳光清朗。徐家餐桌上气氛平静。徐公仁已经起床,穿着整洁的衬衫,正在看早间新闻,脸色如常,仿佛昨日的风波从未发生。潘甜甜在厨房煎蛋,哼着歌。徐昭明睡眼惺忪地啃着面包。

徐知砚安静地喝着牛奶。徐公仁忽然关了电视,看向大儿子,开口,语气平淡如常,像在讨论天气:

“知砚,‘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这句话,怎么理解?”

徐知砚放下杯子,略一思索,流畅答道:“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意思是,用兵的最高境界是使用谋略取胜,其次是通过外交手段,再次是动用军队,最下等的方法是攻打城池。”

徐公仁点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如果,把这句话里的‘兵’和‘城’,换一换。换成……人和人之间的交往,矛盾。该怎么运用?”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徐知砚的预料。他擅长理解文本原意,但将兵法智慧直接套用到具体而微的、他并不擅长的社交生活,一时间有些怔忡。他蹙着眉,认真思考,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组织起清晰有效的语言。这是他面对不熟悉领域时,下意识的迟疑。

旁边的徐昭明也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着爸爸和哥哥。

徐公仁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潘甜甜端着煎蛋出来,也放轻了动作,温柔地看着丈夫和儿子。她喜欢听徐公仁说这些,虽然有些她听不太懂,但觉得丈夫认真思考、引经据典的样子格外有魅力,这些年耳濡目染,也能明白个大概。

过了一会儿,徐知砚才尝试着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谋略……是指想办法化解矛盾?外交……是请人调解?伐兵……是展示力量?攻城……是直接冲突?”

徐公仁微微颔首,接过话头,用他特有的、条分缕析的冷静语调阐述道:“可以这么理解。比如说,你和一个人有了矛盾,起了冲突。”

他看向徐知砚,目光深邃:“最好的方法,不是冲上去吵架或者动手,那是‘攻城’,是最笨的办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可能两败俱伤,问题也未必真正解决。你要用‘谋’,冷静分析矛盾根源,对方的弱点,你的优势,想一个巧妙的办法,四两拨千斤,让矛盾自然消弭,或者让对方知难而退。这叫‘上兵伐谋’。”

“如果谋略一时想不出,或者对方不吃这一套,” 他继续道,“那就试试‘伐交’。看看有没有共同的朋友,信任的长辈,能从中说和、调解,把对抗变成对话。借助第三方力量缓和关系,搭建沟通的桥梁。”

“如果调解也不行,矛盾公开化了,” 徐公仁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那可能需要‘伐兵’——不是真打架,而是展示你自己的力量,你的原则,你的底线。让对方清楚,你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继续冲突对他没有好处。这是一种威慑,一种清晰的边界宣示。”

“而‘攻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儿子,“也就是直接的、正面的、激烈的对抗,甚至暴力冲突,永远是最后的选择,是当所有理性手段都失效、自身核心利益或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而且,要记住,任何暴力手段,往往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会制造新的问题和更深的仇恨。暴力带来的‘胜利’,通常是短暂而脆弱的。”

他总结道:“与人相处,处理矛盾,道理相通。多动脑子,少动情绪。能用智慧化解的,绝不用蛮力。能借助外力的,不要单打独斗。能清晰表达立场的,避免无谓纠缠。迫不得已需要强硬时,也要有理、有利、有节。明白吗?”

徐知砚听得极其认真,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爸爸这番话,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那些困扰他的、关于人际关系的迷茫和无力感,似乎在这套源自古老兵法的框架下,找到了某种可以依循的、理性的路径。它不是教他圆滑世故,而是教他如何更智慧、更有力地应对复杂的人心与局面。

“明白了,爸爸。” 他郑重地点头,将这番话深深记在心里。

徐昭明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也觉得爸爸说得“很厉害”,跟着点头。

潘甜甜笑着给每人盘子里放了煎蛋:“好了好了,兵法学完了,该补充能量了。赶紧吃,别凉了。”

阳光洒满餐桌,牛奶温热,煎蛋香气扑鼻。昨夜残留的阴影,仿佛在这顿充满智慧与温情的早餐中,被彻底驱散。徐知砚慢慢吃着早餐,心里回味着父亲的话,又想起昨晚张叙安那些关于“马尾辫姑娘”的试探,以及自己那番半真半假的应对……或许,这也算是一种……“伐谋”?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窗外的梧桐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又是一个崭新而明亮的日子。

深秋的体育课,总带着一种与季节相符的、清冽而空旷的意味。天空是高远而寂寥的蓝,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风刮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干燥的尘土和几片顽强的枯叶。体育老师穿着臃肿的运动服,嘴里叼着哨子,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中气不足地喊完“锻炼身体,报效祖国”之类的口号,便吹一声长哨,挥挥手:“解散!自由活动!注意安全!”

瞬间,凝固的队伍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哗然散开。男生们呼朋引伴地冲向篮球场、足球场,或者三五成群地聚在单双杠旁嬉笑打闹。女生们则大多聚在树荫下、看台边,聊天,分享零食,或者慢悠悠地绕着操场散步,手挽着手,笑声清脆。

喧嚣如同潮水,迅速淹没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只有一个人,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在潮水边缘,沿着暗红色的塑胶跑道外缘,开始了他的固定行程——徐知砚。

他换上了秋季的蓝白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棉质长袖T恤。校服有些宽松,穿在他清瘦挺拔的身上,更显出一种孤零零的、仿佛随时会被秋风吹走的单薄。他没有看那些热闹的人群,目光平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跑道,脚步稳定,节奏均匀,一步一步,开始了他的“绕圈修行”。

这是他总结出的、应对每周两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的最优解。不,或许不是“最优”,只是“唯一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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