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亲嘴到底啥感觉啊 搂腰到底啥感觉啊 被人稀罕到底啥感觉啊 被人暗恋到底啥感觉啊 被人喜欢到底啥感觉啊 被宠上天到底啥感觉啊 被叫乖乖到底啥感觉啊 待我如初到底啥感觉啊 早安晚安都有人说到底啥感觉啊”
下面，徐知砚的评论，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外加一个标点：
“乖乖，中午好。”
张叙安盯着手机屏幕，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正夹起一筷子青菜、仿佛无事发生般送进嘴里的徐知砚。
徐知砚感受到了他灼灼的视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过来，镜片后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戏谑或调侃，甚至……带着点一如既往的认真？
张叙安的脸，再次不受控制地，轰然爆红！比早上看到纸条时烧得还要厉害！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乖乖？徐知砚叫他“乖乖”？虽然知道这大概率是在回应他朋友圈里那句“被叫乖乖到底啥感觉啊”，是一种带着玩笑性质的、笨拙的“情景再现”或“角色扮演”，但……从这个总是冷冰冰、一本正经的徐知砚嘴里（虽然是用文字）说出来，冲击力简直堪比原子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徐知砚。
徐知砚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平静表情，但就在他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吃饭的瞬间，张叙安清晰地看到，徐知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无比真实、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狡黠的弧度，然后，他没忍住，“扑哧”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短促，转瞬即逝，很快被他用轻咳掩饰过去。但张叙安捕捉到了。那笑声，和他嘴角那抹罕见的、生动的笑意，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徐知砚惯常的冰冷外壳，露出了底下一点属于少年的、鲜活而调皮的内里。
张叙安愣住了，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心跳却因为那声轻笑和那个笑容，而跳得更乱，更急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羞恼、好笑、和被“反将一军”的愕然，以及一丝……被这难得一见的、属于徐知砚的“生动”所击中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徐知砚已经收敛了笑意，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自己餐盘里的、混合着胡萝卜和玉米粒的炒饭，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他看着张叙安餐盘里那堆被嫌弃的“边角料”，忽然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却因为刚才那小小的插曲，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的意味：
“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胡萝卜葱花，又抬眼看了一下张叙安依旧泛红的脸颊和有些闪烁的眼神，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缓缓补了一句：
“总不能是……因为想给你带早饭的那个人，想得太多了吧？”
张叙安：“……”
他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被这句话精准命中，骤然失序。徐知砚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看出他因为纸条心神不宁了？还是在暗示他，别因为一份早餐就想入非非，以至于连饭都吃不下了？还是……单纯的、对他挑食毛病的“客观评价”？
他看着徐知砚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食堂菜有点咸”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觉得徐知砚是“暖男”的想法，可能还是太天真了。这家伙，切开绝对是黑的！而且还是那种，用最平静的语气、最无辜的表情，说出最让人心跳加速、浮想联翩（或者无地自容）的话的那种！
食堂的喧嚣仿佛再次远去。张叙安看着对面那个重新低头、认真吃饭、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的“冰山同桌”，又看看自己餐盘里那堆刺眼的“边角料”和口袋里仿佛还在发烫的手机，心里一片兵荒马乱。
这个中午，因为一张匿名字条，一条朋友圈，三个字的评论，一句意有所指的调侃，和某个“冰山”难得一现的、转瞬即逝的笑意与狡黠，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不一样了。
高二（1）班的前排，靠走廊窗户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气质独特的男生。他叫哲时衍，人如其名，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过早思考“时辰衍变”的沉静味道。他总是戴着副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算大，却常常微微眯着，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放空。头发理得短短的，很精神，但配上他那副总在思索什么的表情，就显得有点……老成。
和徐知砚一样，哲时衍也喜欢看书，课间、午休，常常捧着一本。但徐知砚看的是《社会契约论》、《全球通史》、《编码的奥秘》这类硬核著作，哲时衍看的书，封面却常常是各种柔和的色彩，画着男女主角剪影，或者直接就是文艺风的风景——清一色的言情小说。
可别因此小瞧了他。哲时衍看言情小说，似乎不是为了看爱情，而是为了看“人性样本”和“关系模型”。他有一套独特的、近乎“哲学”的视角看待周遭一切。
比如，有同学抱怨：“学这么多有什么用？以后买菜又用不上微积分！”
哲时衍会推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逻辑清晰：“首先，学习这个过程本身，拉动了内需。房地产商靠学区房概念卖楼，文具店老板赚了我们的钱，印刷厂接了教材订单，老师这个职业得以存在，还顺带促进了纸张、化工（墨水）等相关产业。其次，群体性学习行为，客观上提升了社会平均知识水位，减少了因无知导致的潜在社会不稳定因素。从宏观效益看，利大于弊。最后，对个体而言，通过学习掌握解决问题的能力，成为‘有才华’的稀缺人力资源，是投资回报率最高的长期项目。当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前提是你学的东西，真的内化成了‘才华’，而不是仅仅为了应付考试。但目前看来，考试是相对公平的筛选机制之一。”
一套话下来，把抱怨的同学说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最后只能悻悻闭嘴。
他还喜欢思考一些“终极问题”。有一次课间，他忽然转过头，对正在刷题的徐知砚和偷看漫画的张叙安说：“你们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张叙安正被一道物理题卡住，头也不抬：“为了吃饭睡觉打游戏？”
哲时衍摇摇头，目光悠远：“我觉得，人活着，本质上是为了‘解决问题’。从出生那一刻起，我们就在解决‘生存’问题，饿了吃，困了睡。长大一点，解决‘认知’问题，学走路，学说话。上学了，解决‘知识获取’和‘升学竞争’问题。之后是工作、成家、养育后代、应对衰老……每个人的人生，就是由一系列或大或小、或紧迫或长期的问题组成的主线任务链，中间穿插无数支线任务和日常事件。活着，就是不断识别问题、分析问题、尝试解决问题的过程。比如我们现在，主线任务就是‘应对高考’，所有学习活动都是为此服务的子任务。”
徐知砚听了，破天荒地停下了笔，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简短评价：“逻辑自洽。可操作性强。”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赏。在徐知砚看来，哲时衍这套“人生问题解决论”，虽然听起来有点冷冰冰的机械化，但确实提供了一个清晰、理性、可分析的框架，去理解那些常常让人感到迷茫和无序的生命历程。这很对他的胃口。
于是，班级里最冷的“冰山”徐知砚，和最爱思考“为什么”的“哲学家”哲时衍，加上性格温和、介于两者之间的张叙安，因为座位相近和某种奇特的思维共鸣（至少徐和哲之间），渐渐形成了一个稳定而奇特的“前排三角”。虽然交流不算特别频繁，但偶尔的讨论总能碰撞出点有趣的火花，张叙安也乐得在刷题刷到头晕时，听听哲时衍那些“奇葩”却新颖的角度，或者看徐知砚用三言两语精准总结。
哲时衍还有个特点，就是到校特别早。据说他家离学校近，而且喜欢清晨校园的安静，经常第一个到教室，看书，或者就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这天早上，张叙安又因为那份来历不明的早餐和纸条心神不宁了一整晚加一个早上。他几次偷看前桌哲时衍的背影，欲言又止。哲时衍到得早，会不会……看到了什么？
终于，在上午一个大课间，哲时衍又转过来，准备就“课间操存在的形式主义与强身健体之间的辩证关系”发表看法时，张叙安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凑过去问：“时衍，问你个事。”
“嗯？” 哲时衍推了推眼镜，表示在听。
“你早上…… usually 到得最早，对吧？” 张叙安斟酌着用词。
“通常意义上，是的。‘最早’是一个相对概念，但在这个集合（指本班早晨到校学生）里，我属于先验概率较高的那一部分。” 哲时衍严谨地回答。
张叙安被他绕得有点晕，干脆直接问：“那你今天早上，有没有看到……谁往我桌肚里放了东西？一个牛皮纸袋，西点店的。”
哲时衍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思索表情。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握秘密”的感觉。
“天机……”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拖长了语调，“不可泄露啊。”
张叙安急了：“喂！到底看没看到？给点提示也行啊！”
哲时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看似在看书、实则耳朵明显竖起来的徐知砚，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恶趣味和玄虚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朗诵般的、带着点抑扬顿挫的语调，念道：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张叙安：“？？？” 这都什么跟什么？
哲时衍不管他，继续念，眼神越发悠远，仿佛在传达什么谶语：“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念完，他看着一脸懵逼加焦急的张叙安，高深莫测地总结：“答案，就在这词中。自己悟吧。” 然后，他转回身，从桌肚里摸出一本封面古旧的《周易》，摊开，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不再理会身后快要抓狂的张叙安。
张叙安看着哲时衍的后脑勺，又想想那首完全听不懂的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之前就见过哲时衍看《周易》，还有《礼记》、《尚书》之类他连书名都觉得拗口的古书，心里早就暗暗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真的会算命、能掐会算。现在来这一出，更坐实了他的猜想——哲时衍肯定知道，但偏偏用这种神神叨叨的方式吊他胃口！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张叙安皱着眉头，在心里反复默念。这说的是季节？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跟早餐有什么关系？“犹有花枝俏”？花？什么花？梅花？难道送早餐的人名字里带“梅”？或者喜欢梅花？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哲时衍是在故意耍他。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同桌——徐知砚。
徐知砚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手里的书，正静静地看着他。接触到张叙安的目光，徐知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叙安眼睛一亮，对了！徐知砚文科那么好，诗词古文信手拈来，他肯定懂这首词的意思！说不定能从中解读出什么线索！
“知砚，” 张叙安压低声音，身体朝徐知砚那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依赖，“那首词……毛主席的《卜算子·咏梅》，对吧？时衍他什么意思啊？你……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到底指的是谁？”
徐知砚看着张叙安近在咫尺的、写满困惑和期待的脸，看着他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双亮晶晶的、此刻全然信赖地望着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将手里的书放进桌肚，然后，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抬起手，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他转过脸，正面看向张叙安。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张叙安有些焦急的倒影。但是，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缓缓地、清晰地，漾开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生动的情绪。
那不是冰冷，不是疏离，也不是平时的平静。
那是一种……带着点玩味的，几分了然，几分戏谑，又混杂着一丝“果然如此”和“你也有今天”的、近乎促狭的笑意。他的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非常非常清浅、却无比明确的弧度。
他就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静静地看着张叙安，看了足足有两三秒钟。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语调里，却分明带上了一丝与那表情相匹配的、慢悠悠的、好整以暇的意味：
“你——猜？”
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说完，他不再看张叙安瞬间僵住、继而涨红的脸，重新从桌肚里拿出那本书，摊开，低头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带着明显“刁难”和“逗弄”意味的互动，从未发生。
只有他微微垂下的眼帘，和那依旧微微上扬、尚未完全平复的嘴角，泄露了一丝主人此刻并不那么“冰山”的心绪。
下面，徐知砚的评论，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外加一个标点：
“乖乖，中午好。”
张叙安盯着手机屏幕，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正夹起一筷子青菜、仿佛无事发生般送进嘴里的徐知砚。
徐知砚感受到了他灼灼的视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过来，镜片后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戏谑或调侃，甚至……带着点一如既往的认真？
张叙安的脸，再次不受控制地，轰然爆红！比早上看到纸条时烧得还要厉害！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乖乖？徐知砚叫他“乖乖”？虽然知道这大概率是在回应他朋友圈里那句“被叫乖乖到底啥感觉啊”，是一种带着玩笑性质的、笨拙的“情景再现”或“角色扮演”，但……从这个总是冷冰冰、一本正经的徐知砚嘴里（虽然是用文字）说出来，冲击力简直堪比原子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徐知砚。
徐知砚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平静表情，但就在他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吃饭的瞬间，张叙安清晰地看到，徐知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无比真实、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狡黠的弧度，然后，他没忍住，“扑哧”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短促，转瞬即逝，很快被他用轻咳掩饰过去。但张叙安捕捉到了。那笑声，和他嘴角那抹罕见的、生动的笑意，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徐知砚惯常的冰冷外壳，露出了底下一点属于少年的、鲜活而调皮的内里。
张叙安愣住了，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心跳却因为那声轻笑和那个笑容，而跳得更乱，更急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羞恼、好笑、和被“反将一军”的愕然，以及一丝……被这难得一见的、属于徐知砚的“生动”所击中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徐知砚已经收敛了笑意，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自己餐盘里的、混合着胡萝卜和玉米粒的炒饭，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他看着张叙安餐盘里那堆被嫌弃的“边角料”，忽然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却因为刚才那小小的插曲，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的意味：
“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胡萝卜葱花，又抬眼看了一下张叙安依旧泛红的脸颊和有些闪烁的眼神，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缓缓补了一句：
“总不能是……因为想给你带早饭的那个人，想得太多了吧？”
张叙安：“……”
他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被这句话精准命中，骤然失序。徐知砚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看出他因为纸条心神不宁了？还是在暗示他，别因为一份早餐就想入非非，以至于连饭都吃不下了？还是……单纯的、对他挑食毛病的“客观评价”？
他看着徐知砚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食堂菜有点咸”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觉得徐知砚是“暖男”的想法，可能还是太天真了。这家伙，切开绝对是黑的！而且还是那种，用最平静的语气、最无辜的表情，说出最让人心跳加速、浮想联翩（或者无地自容）的话的那种！
食堂的喧嚣仿佛再次远去。张叙安看着对面那个重新低头、认真吃饭、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的“冰山同桌”，又看看自己餐盘里那堆刺眼的“边角料”和口袋里仿佛还在发烫的手机，心里一片兵荒马乱。
这个中午，因为一张匿名字条，一条朋友圈，三个字的评论，一句意有所指的调侃，和某个“冰山”难得一现的、转瞬即逝的笑意与狡黠，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不一样了。
高二（1）班的前排，靠走廊窗户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气质独特的男生。他叫哲时衍，人如其名，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过早思考“时辰衍变”的沉静味道。他总是戴着副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算大，却常常微微眯着，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放空。头发理得短短的，很精神，但配上他那副总在思索什么的表情，就显得有点……老成。
和徐知砚一样，哲时衍也喜欢看书，课间、午休，常常捧着一本。但徐知砚看的是《社会契约论》、《全球通史》、《编码的奥秘》这类硬核著作，哲时衍看的书，封面却常常是各种柔和的色彩，画着男女主角剪影，或者直接就是文艺风的风景——清一色的言情小说。
可别因此小瞧了他。哲时衍看言情小说，似乎不是为了看爱情，而是为了看“人性样本”和“关系模型”。他有一套独特的、近乎“哲学”的视角看待周遭一切。
比如，有同学抱怨：“学这么多有什么用？以后买菜又用不上微积分！”
哲时衍会推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逻辑清晰：“首先，学习这个过程本身，拉动了内需。房地产商靠学区房概念卖楼，文具店老板赚了我们的钱，印刷厂接了教材订单，老师这个职业得以存在，还顺带促进了纸张、化工（墨水）等相关产业。其次，群体性学习行为，客观上提升了社会平均知识水位，减少了因无知导致的潜在社会不稳定因素。从宏观效益看，利大于弊。最后，对个体而言，通过学习掌握解决问题的能力，成为‘有才华’的稀缺人力资源，是投资回报率最高的长期项目。当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前提是你学的东西，真的内化成了‘才华’，而不是仅仅为了应付考试。但目前看来，考试是相对公平的筛选机制之一。”
一套话下来，把抱怨的同学说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最后只能悻悻闭嘴。
他还喜欢思考一些“终极问题”。有一次课间，他忽然转过头，对正在刷题的徐知砚和偷看漫画的张叙安说：“你们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张叙安正被一道物理题卡住，头也不抬：“为了吃饭睡觉打游戏？”
哲时衍摇摇头，目光悠远：“我觉得，人活着，本质上是为了‘解决问题’。从出生那一刻起，我们就在解决‘生存’问题，饿了吃，困了睡。长大一点，解决‘认知’问题，学走路，学说话。上学了，解决‘知识获取’和‘升学竞争’问题。之后是工作、成家、养育后代、应对衰老……每个人的人生，就是由一系列或大或小、或紧迫或长期的问题组成的主线任务链，中间穿插无数支线任务和日常事件。活着，就是不断识别问题、分析问题、尝试解决问题的过程。比如我们现在，主线任务就是‘应对高考’，所有学习活动都是为此服务的子任务。”
徐知砚听了，破天荒地停下了笔，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简短评价：“逻辑自洽。可操作性强。”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赏。在徐知砚看来，哲时衍这套“人生问题解决论”，虽然听起来有点冷冰冰的机械化，但确实提供了一个清晰、理性、可分析的框架，去理解那些常常让人感到迷茫和无序的生命历程。这很对他的胃口。
于是，班级里最冷的“冰山”徐知砚，和最爱思考“为什么”的“哲学家”哲时衍，加上性格温和、介于两者之间的张叙安，因为座位相近和某种奇特的思维共鸣（至少徐和哲之间），渐渐形成了一个稳定而奇特的“前排三角”。虽然交流不算特别频繁，但偶尔的讨论总能碰撞出点有趣的火花，张叙安也乐得在刷题刷到头晕时，听听哲时衍那些“奇葩”却新颖的角度，或者看徐知砚用三言两语精准总结。
哲时衍还有个特点，就是到校特别早。据说他家离学校近，而且喜欢清晨校园的安静，经常第一个到教室，看书，或者就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这天早上，张叙安又因为那份来历不明的早餐和纸条心神不宁了一整晚加一个早上。他几次偷看前桌哲时衍的背影，欲言又止。哲时衍到得早，会不会……看到了什么？
终于，在上午一个大课间，哲时衍又转过来，准备就“课间操存在的形式主义与强身健体之间的辩证关系”发表看法时，张叙安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凑过去问：“时衍，问你个事。”
“嗯？” 哲时衍推了推眼镜，表示在听。
“你早上…… usually 到得最早，对吧？” 张叙安斟酌着用词。
“通常意义上，是的。‘最早’是一个相对概念，但在这个集合（指本班早晨到校学生）里，我属于先验概率较高的那一部分。” 哲时衍严谨地回答。
张叙安被他绕得有点晕，干脆直接问：“那你今天早上，有没有看到……谁往我桌肚里放了东西？一个牛皮纸袋，西点店的。”
哲时衍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思索表情。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握秘密”的感觉。
“天机……”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拖长了语调，“不可泄露啊。”
张叙安急了：“喂！到底看没看到？给点提示也行啊！”
哲时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看似在看书、实则耳朵明显竖起来的徐知砚，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恶趣味和玄虚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朗诵般的、带着点抑扬顿挫的语调，念道：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张叙安：“？？？” 这都什么跟什么？
哲时衍不管他，继续念，眼神越发悠远，仿佛在传达什么谶语：“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念完，他看着一脸懵逼加焦急的张叙安，高深莫测地总结：“答案，就在这词中。自己悟吧。” 然后，他转回身，从桌肚里摸出一本封面古旧的《周易》，摊开，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不再理会身后快要抓狂的张叙安。
张叙安看着哲时衍的后脑勺，又想想那首完全听不懂的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之前就见过哲时衍看《周易》，还有《礼记》、《尚书》之类他连书名都觉得拗口的古书，心里早就暗暗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真的会算命、能掐会算。现在来这一出，更坐实了他的猜想——哲时衍肯定知道，但偏偏用这种神神叨叨的方式吊他胃口！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张叙安皱着眉头，在心里反复默念。这说的是季节？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跟早餐有什么关系？“犹有花枝俏”？花？什么花？梅花？难道送早餐的人名字里带“梅”？或者喜欢梅花？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哲时衍是在故意耍他。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同桌——徐知砚。
徐知砚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手里的书，正静静地看着他。接触到张叙安的目光，徐知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叙安眼睛一亮，对了！徐知砚文科那么好，诗词古文信手拈来，他肯定懂这首词的意思！说不定能从中解读出什么线索！
“知砚，” 张叙安压低声音，身体朝徐知砚那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依赖，“那首词……毛主席的《卜算子·咏梅》，对吧？时衍他什么意思啊？你……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到底指的是谁？”
徐知砚看着张叙安近在咫尺的、写满困惑和期待的脸，看着他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双亮晶晶的、此刻全然信赖地望着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将手里的书放进桌肚，然后，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抬起手，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他转过脸，正面看向张叙安。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张叙安有些焦急的倒影。但是，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缓缓地、清晰地，漾开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生动的情绪。
那不是冰冷，不是疏离，也不是平时的平静。
那是一种……带着点玩味的，几分了然，几分戏谑，又混杂着一丝“果然如此”和“你也有今天”的、近乎促狭的笑意。他的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非常非常清浅、却无比明确的弧度。
他就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静静地看着张叙安，看了足足有两三秒钟。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语调里，却分明带上了一丝与那表情相匹配的、慢悠悠的、好整以暇的意味：
“你——猜？”
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说完，他不再看张叙安瞬间僵住、继而涨红的脸，重新从桌肚里拿出那本书，摊开，低头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带着明显“刁难”和“逗弄”意味的互动，从未发生。
只有他微微垂下的眼帘，和那依旧微微上扬、尚未完全平复的嘴角，泄露了一丝主人此刻并不那么“冰山”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