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张叙安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徐知砚线条优美的侧脸和那副“事不关己”的专注模样,脸颊一阵红一阵热,心里那点因为哲时衍打哑谜而生的焦急,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羞恼、憋闷和“被联手欺负了”的委屈感所取代。

这两个人!一个打哑谜念诗词,一个摆出“你来求我啊我就不告诉你”的架势!还能不能好好做同学了!

他愤愤地转回头,盯着自己面前空白的草稿纸,脑子里却全是徐知砚刚才那个“你猜”的表情和眼神,心跳莫名又有点乱。这冰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劣了?!

而前桌的哲时衍,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翻过一页《周易》,深藏功与名。

自从那天被哲时衍一首《卜算子·咏梅》谜语糊脸,又被徐知砚一个“你猜”的促狭表情堵回来之后,张叙安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焦躁、好奇、不服和隐隐兴奋的复杂状态。那个匿名送早餐的“她”,就像一根轻柔却执拗的羽毛,时不时在他心尖上挠一下,让他上课走神,做题分心,连吃饭都觉得不香了。

尤其是当徐知砚坐在旁边,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平静模样时,张叙安就觉得那股无名火(或者说无名躁动)蹭蹭往上冒。

历史课上,老师正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分析五四运动的意义。张叙安盯着课本,脑子里却全是什么“风雨送春归”、“悬崖百丈冰”。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在课桌下面,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左边徐知砚的手臂。

徐知砚正专注地记笔记,笔尖都没停,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另一侧避了避,仿佛只是被不小心碰到。

张叙安见他没反应,又撞了一下,力道加重了点。

徐知砚依旧没抬头,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住,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像是在忍耐什么。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将手臂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远离“骚扰源”。

张叙安来劲了,又连着撞了好几下,动作不大,但频率不低,带着点孩子气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他就不信,徐知砚能一直装淡定。

终于,在他又一次“偷袭”时,徐知砚忽然抬起左手,不是格挡,而是极其迅捷地、精准地,用两根手指在他撞过来的胳膊肘麻筋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嘶——” 张叙安手臂一麻,差点叫出声,连忙收回胳膊,揉着酸麻的地方,愤愤地瞪向徐知砚。

徐知砚这才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但张叙安分明看到,那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清浅的笑意,快得像错觉。然后,徐知砚就转回头,继续记笔记了,只留给他一个线条干净、仿佛写着“别惹我”的侧脸。

张叙安捂着胳膊,憋了一肚子话和委屈,没处说。他拿出手机(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点开和徐知砚的微信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不是打字,而是连发了十几个表情包。

清一色,都是一只圆滚滚的、毛色橘白相间的小奶猫,做出各种可怜巴巴、跪地求饶、眼泪汪汪、双手合十的姿势,配着“大佬我错了”、“求告知”、“给点提示吧”、“救救孩子”之类的文字。

消息提示音被静音了,但手机屏幕在徐知砚放在桌肚边缘的书包旁,一下接一下地亮起,屏幕光映亮了他小半边裤腿。

徐知砚的目光似乎向下瞟了一眼,然后,张叙安看到他握着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肩膀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抖动了一下。他在憋笑。张叙安无比确定。

可这家伙,愣是忍着,一个表情包都没点开看,更别说回复了。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暗下去。

张叙安气得牙痒痒,又无计可施。

这种无声的、单方面的“骚扰”与“抵抗”,一直持续到晚上。两家人又凑在一起吃晚饭(因为潘甜甜和徐诗梦研究新菜谱)。饭桌上,张叙安和徐知砚面对面坐着。

张叙安一边扒饭,一边用眼神“控诉”徐知砚,试图用目光传达“你太不够意思了”的信息。徐知砚则专心致志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偶尔给弟弟徐昭明夹一筷子他够不到的菜,对张叙安的目光“攻击”视若无睹。只是每当张叙安瞪得久了,徐知砚会忽然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目光平静,但嘴角那丝极力压制的、细微的弧度,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带着揶揄的亮光,总是让张叙安先败下阵来,心虚地移开目光。

一顿饭,两人愣是没说一句话,但空气里那股无声的、关于“秘密”的拉锯战,却比任何言语交锋都更让张叙安心力交瘁。

饭后,张叙安帮着收拾碗筷,看着徐知砚端着果盘去客厅的背影,终于彻底泄了气。他耷拉着肩膀,摆出一副“算了,你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知道呢”的颓丧表情,走回自己家。

然而,他刚在自己房间书桌前坐下没多久,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徐知砚发来的消息。

点开,只有一行字: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

张叙安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哲时衍那套,涉及到天干地支、方位推算,像是某种……简易的占卜或者密码解读。这方面我不擅长。我只看过皮毛,知道大概原理,但具体怎么从一首词反推时间、再转成干支、再对应方位……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能算,还是随口胡诌的。”

徐知砚难得打了这么长一段解释,语气是他一贯的客观平静。

“不过,” 他补充了一句,“我爸可能知道。他对这些杂学,包括传统术数、密码学、信息重构,都有兴趣,也研究过。”

张叙安看着屏幕,心里那点因为被“刁难”而产生的憋闷,慢慢被一种“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和“徐叔叔或许有门”的新希望取代。他回复:“徐叔叔……会愿意帮忙吗?要是数学题我可能真抓瞎,但文史类的线索……我还能琢磨琢磨,可这种天干地支的,我是一点门都摸不着。”

徐知砚回得很快:“你可以试试。带上点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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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意?张叙安挠头。什么诚意?他想起爸爸张文远书房里好像有一些不错的茶叶,是客户送的,爸爸平时都舍不得喝,只有重要的客人或者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泡一壶。

为了知道那个“她”是谁,至于动用老爸的珍藏茶叶吗?张叙安心里小小挣扎了一下。但随即,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如果这点“诚意”,能换来一个确切的答案,能让他知道那个默默关注他、给他送温暖早餐的女孩是谁,能让他有机会去回应这份好感,甚至……万一真的是“双向奔赴”呢?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脸颊也有些发热。好像……也值得一试?毕竟,那可是“真爱”的线索啊!(少年,你戏有点多。)

于是,星期天上午,趁着爸爸在书房处理工作,妈妈带妹妹去上舞蹈课,张叙安做贼似的溜进书房,在茶柜最上层找到了那个包装精美的紫砂茶叶罐。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打开闻了闻,一股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他不识货,但也知道肯定不便宜。他心一横,倒出一些放在一个干净的小茶盒里,然后原样封好茶叶罐,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接着,他亲自烧水,烫杯,按照记忆中爸爸泡茶的样子,略显笨拙但十分认真地泡了一壶茶。茶汤清亮,香气四溢。他端着茶盘,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对面的门。

开门的是潘甜甜,看到他端着茶盘,有些惊讶:“叙安?这是……”

“潘阿姨,我……我泡了茶,想请徐叔叔尝尝。” 张叙安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又诚恳。

潘甜甜笑了:“这么客气?快进来,你徐叔叔在书房呢。”

张叙安端着茶走进徐家。徐公仁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本厚厚的、满是图表和数据的经济学期刊,听到动静抬起头。

“徐叔叔,打扰了。我……我泡了点茶,您尝尝?” 张叙安将茶盘放在茶几上,动作有些拘谨。

徐公仁目光扫过那套明显不属于张叙安这个年纪会用的紫砂茶具,和里面色泽清亮的茶汤,又看了一眼张叙安明显写着“我有事相求”却强作镇定的脸,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他放下期刊,点了点头:“有心了。坐。”

张叙安忐忑地坐下。徐知砚不知何时也从自己房间出来了,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看进去。

徐公仁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又小啜一口,品了品,评价道:“肉桂?火工不错。你爸的珍藏?”

张叙安脸一红,支吾道:“嗯……我就借了一点。”

徐公仁没再多问茶叶来源,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叙安:“说吧,什么事。能让叙安你动用‘珍藏茶’来请教,应该不是一般的数学题。” 他特意在“数学题”上稍微加重了一丝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他知道张家这孩子文史上受母亲熏陶还算有些灵性,但数理逻辑和某些需要抽象转换的东西,确实容易让他犯难。

张叙安的脸更红了,他看了一眼徐知砚,徐知砚给了他一个“你自己说”的眼神。他只好硬着头皮,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从收到匿名早餐和纸条,到问哲时衍得到那首《卜算子·咏梅》的提示,以及哲时衍平时看《周易》之类的“可疑”行为,再到他和徐知砚如何被“刁难”。

“徐叔叔,要是正儿八经的史料分析、诗词鉴赏,我还能试着掰扯掰扯,” 张叙安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可这种……又是诗又是卦,还扯上天干地支、方位推算的,我实在是两眼一抹黑,完全找不到头绪。知砚也说这里面门道有点深,可能您会清楚些。”

他没有说得太直白,但徐公仁是什么人,立刻就从这语焉不详、面红耳赤的叙述中,提取出了核心信息:青春期的情感萌动,同学的提示,以及儿子和朋友试图解谜但卡在了传统文化知识的应用转换上——这正是张叙安知识结构里相对薄弱的环节。

听完,徐公仁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快速处理信息。他看向徐知砚:“那首词,是毛泽东1961年12月写的那首《咏梅》?”

“是的,爸爸。” 徐知砚点头,“反陆游意的那首。”

徐公仁“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点,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大约半分钟,徐公仁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清明。他看向张叙安,开口,语气是那种给本科生讲解复杂模型时的清晰、平稳、条分缕析:

“你同学给的提示,本质上是一个基于传统文化符号的简单推理游戏。核心是利用诗词锁定一个时间点,再通过天干地支系统将时间转化为空间方位。不算真正的‘算命’,更像一种……古典密码学或者信息游戏。对不熟悉这套符号转换规则的人来说,确实会觉得像天书。”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易懂的语言:“我们可以试着拆解一下。首先,定基准点。《卜算子·咏梅》,你同学特意强调,大概率是指毛泽东1961年12月写的那首。这是一个非常精确的时间锚——1961年,农历冬月(十二月)。”

张叙安听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点头,心里默默记下。

“第二步,时间转码。” 徐公仁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1+1=2”,但每个步骤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将公元1961年,转换为我国传统纪年中的天干地支。天干十个: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十二个: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有一套换算公式。”

他看向徐知砚:“知砚,你来说天干。”

徐知砚立刻接上,声音清晰平稳,仿佛在背诵定理:“天干计算:(年份-3)除以10,取余数。1961减3等于1958,1958除以10,余8。天干序数8为‘辛’。”

徐公仁点头,又看向听得全神贯注的张叙安:“地支?”

张叙安努力跟上思路,紧张地心算着,徐知砚已经再次开口,解了他的围:“地支计算:(年份-3)除以12,取余数。1958除以12,余2。地支序数2为‘丑’。”

“所以,” 徐公仁总结,在茶几上虚写了一下,“1961年,即辛丑年。这一步,是把一个具体的公元年份,转换为一组传统的时空编码。”

张叙安听得云里雾里,但又觉得无比神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徐公仁,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三步,也是关键一步,解码与方位对应。” 徐公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很欣赏这茶的滋味,然后才继续,“在天干地支这套编码系统中,每一组都对应着基本的方位属性。这需要记住一些口诀。”

“天干方位口诀:甲乙东方木,丙丁南方火,戊己中央土,庚辛西方金,壬癸北方水。‘辛’属金,对应西方。”

“地支也有方位属性,简化来看:子、丑属北方;寅、卯东方;辰、巳东南;午、未南方;申、酉西方;戌、亥西北。‘丑’对应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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