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不敢抬头,不敢张望,只能用尽全部力气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高得吓人,肯定红得不能见人了。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轰鸣。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羞涩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竖着耳朵,捕捉着走廊里的一切声响,既害怕听到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又隐隐地、不可控制地期待着。

终于,在晨光将教室染成一片淡金色的时候,她听到了。张叙安和徐知砚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他们走进教室的脚步声。

他来了!

白莉星瞬间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英语书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又飙升了一个等级。完了,他进来就会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他会不会看过来?他会不会在笑?

她听到他像往常一样,和徐知砚随口说了句什么,语气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然后是放书包、拉椅子的声音。他坐下了。

短暂的安静。

白莉星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在干嘛?在看自己的桌肚吗?发现早餐不见了吗?还是在……在看她的方向?

她一动不敢动,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用全部的意志力抵抗着回头看一眼的冲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充满了无声的、让她心跳失序的猜测。

没有想象中的询问,没有突然的搭话,甚至没有任何特别的动静。教室里渐渐有其他同学进来,响起低低的谈话声、搬动桌椅声、翻书声。一切似乎都和往常的早晨没什么不同。

除了她桌肚里那几个温热的鲷鱼烧,和她胸腔里那头快要撞出来的小鹿。

直到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白莉星才敢极其缓慢地、偷偷地,掀起一点眼皮,用最快的速度瞟了一眼前方。张叙安已经坐好了,背脊挺直,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书,侧脸平静,好像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白莉星知道,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悄悄地、将手伸进自己的桌肚,指尖再次触碰到那温热的油纸包。那温度透过指尖,一路烫到了心里,带着一种全新的、让她羞涩不已却又忍不住雀跃的意味。

他没有说破,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明显的眼神交流。但他用那几个放在她桌肚里的、温热的鲷鱼烧,完成了一次无声却清晰的“对话”。

他知道了。他收到了。而且,他回应了。用这种笨拙的、悄悄的、却直接得让她无法回避的方式。

白莉星重新低下头,这一次,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藏起嘴角那抹再也抑制不住的、越来越大、越来越甜的弧度。尽管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依旧如鼓,但最初的慌乱和羞窘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汹涌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将她整个人都浸泡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酸甜交织的喜悦里。

原来,被发现,被知晓,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回应,是这样一种感觉。像独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有人轻轻握住了你的手,虽然看不清彼此,但那掌心的温度,明确地告诉你:你不孤单,我在这里。

左后方到前排靠窗的物理距离没有变。但那个温热的鲷鱼烧,和他将它们放进她桌肚的这个举动,仿佛在她和他之间,悄悄架起了一座无形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带着甜香和暖意的桥。桥这头,是她快要溢出来的欣喜和羞涩;桥那头,是他沉默却有力的回应。

晨光中的那个浅黄色油纸包,像个揣在怀里的小暖炉,在白莉星桌肚里静静散发着余温,也熨烫着她一整节早自习的心神。直到下课铃响,人声嘈杂起来,她才做贼似的摸出一个,飞快塞进口袋,溜到僻静的楼梯间。

背靠着冰凉墙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金黄的鲷鱼烧憨态可掬,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小口。外层微脆,内里绵软,红豆馅清甜不腻。是再普通不过的原味。可白莉星却觉得,这是她吃过最甜的东西。那甜意丝丝缕缕,从舌尖蔓延到心尖,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珍惜地吃完,连油纸都抚平收好,仿佛那是绝版的邮票。回到教室时,脸上红晕未褪,看什么都觉得明亮。她偷偷瞥向前排,张叙安正侧头和徐知砚说话,侧脸干净。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白莉星知道,不一样了。她的世界,被那几个温热的鲷鱼烧,镀上了一层甜软的糖霜。

而对张叙安来说,这个早晨堪称兵荒马乱。他确实天不亮就爬起来,用微波炉捣鼓那几尾“鱼”,然后做贼般塞进白莉星的桌肚(心跳声大得他怀疑整层楼都能听见)。做完“案”溜走时,他感觉自己像刚拆了颗定时炸弹。

可后续的忐忑才是煎熬。她会怎么想?觉得他唐突?生气?还是……会像他收到早餐时那样,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他一上午坐立不安,想回头看看,又怕四目相对更尴尬,只能盯着黑板,眼前却全是她收到鲷鱼烧时可能出现的表情。

课间操时,他故意磨蹭,见她低着头匆匆出去,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喜欢?去扔掉了?

这种抓心挠肝的状态持续到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终于憋不住,用笔帽捅了捅旁边看似做题、实则可能在神游的徐知砚,又压低声音喊前排那位:“喂,时衍……”

徐知砚从书本里抬起眼,目光平静,仿佛在问“何事?”

哲时衍也慢悠悠转过来,推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了然中带着看戏的意味。

张叙安看看左边这座不近人情的“冰山”,又看看前面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哲学家”,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两座独木桥中间,哪边都不靠谱。他挠挠头,脸有点热,声音压得极低:“那个……鲷鱼烧,我早上放了。然后……然后呢?接下来我该干嘛?总不能……就一直这样吧?” 他指的是这种“早餐互送”的哑谜游戏。

哲时衍嘴角弯起个微妙弧度,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吟哦般的、带着明显调侃的调子,慢悠悠道:

“政在中央,稷在四方。”

“???” 张叙安满脑袋问号,差点以为幻听。政?稷?这都哪跟哪?他求助地看向徐知砚,眼神里写满“他在说天书吗?快翻译!”

徐知砚接收到求救信号,没什么表情地挑了挑眉,那眼神分明是:你求我啊。

张叙安一噎,刚想豁出脸皮小声“求”一句,前面的哲时衍似乎玩够了,转回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还带着点“这孩子没救了”的无奈:“算了,不逗你玩了。”

他侧过一点脸,用后脑勺对着张叙安,声音不高但清晰:“正常的交朋友嘛。上去,打个招呼,聊两句,谢谢她的早餐,问问她喜欢吃什么,或者……聊聊别的,天气、作业、最近看的书。这些你不会吗?”

张叙安一愣。打招呼?聊天?谢谢早餐?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可第一句说什么?“嗨,谢谢你前几天给我带的早餐”?会不会太直接?“今天的鲷鱼烧你喜欢吗”?会不会太刻意?

他下意识又看向徐知砚,指望这位“逻辑大神”能给出点更具体的、可操作的“攻略”,比如“在时间t,以问候语A开场,触发积极回应的概率为p”之类的。

徐知砚接收到他“求步骤”的眼神,沉默两秒,然后非常诚实、甚至带着学术探讨般的严谨回答:“他说的,是常规社交启动方式。理论上可行。” 他顿了顿,在张叙安亮起来的目光中,补充了关键一句,“但,我没什么朋友。缺乏实践数据支持。所以,具体效果和风险,无法评估。”

张叙安:“……”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敢情您这是纯理论派啊!纸上谈兵第一名!他看看前面哲时衍那“这么简单还要教”的后脑勺,又看看旁边徐知砚那“我已从逻辑层面分析完毕”的平静侧脸,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求人不如求己”。

下课铃在张叙安坐立不安的纠结中终于打响。同学们呼啦啦涌出教室。张叙安磨蹭着收拾书包,眼角余光一直注意左后方。他看到白莉星也动作不快,正和旁边女生低声说话,然后那女生先走了,白莉星独自坐着,从书包里拿出本……好像是练习册?

机会!张叙安精神一振,默念几遍“正常的交朋友”,站起身,尽量自然地走过去。心脏咚咚撞着胸口,手心微湿。他在白莉星座位旁停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白莉星?还没去吃饭啊?”

白莉星正低头看题,闻声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张叙安,她白皙的脸颊“唰”地红透,像染了霞。她慌忙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练习册页角,声音细若蚊蚋:“啊……张、张叙安同学。我……我马上就去。”

“不急不急。” 张叙安努力扯出个自然笑容,可能因紧张显得有点僵。他想起哲时衍说的“谢谢早餐”,但话到嘴边又觉突兀。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练习册,灵机一动,赶紧找了个自认为最安全、最不会尴尬的话题,语速不自觉加快:

“那个……最近几天,真是麻烦你了!我、我老是睡过头,来不及吃早饭,多亏你帮忙带,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同学间普通的帮忙感谢,“不过你放心,这在我们班挺常见的,好多住校生啊,还有像我这样懒得起早的走读生,都经常互相帮忙带早餐,没事的,不用觉得麻烦!哈哈……”

他一口气说完,暗自为自己的机智点赞!既表达了感谢,又化解了“专门送早餐”可能带来的暧昧尴尬,把它归为普通的同学互助,显得自己很自然,也很体贴,怕对方有负担。他期待地看着白莉星。

白莉星听着他这串语速飞快、逻辑似乎清晰又似乎混乱的解释,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红晕褪去一些,但眼神黯了一瞬,长睫垂下,遮住了眸中情绪。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更低:“没、没什么的,不麻烦。” 原来……只是“互相帮忙带早餐”而已吗?是她……想多了?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和期待,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有点细微的疼,更多的是空落落的失望。

张叙安没注意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还沉浸在自己“成功开启话题且非常自然”的成就感里。见她拿着练习册,又热心(且试图延续话题)地问:“你在看题吗?是不是有哪里不太会?要不要……一起看看?” 他想,帮同学讲题,这总不会错吧?还能多待一会儿。

白莉星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点点头,将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指向其中一道题:“这、这道,有点不太明白。”

张叙安立刻凑近些,看向题目。是道数学题,看起来不算太难。他松了口气,拿起笔,指着题目开始讲解,努力让自己显得专业又耐心:

“你看啊,这道题的关键是要理解它给出的条件。题目说这个情况是在某种特定规则下成立的,对吧?” 他边说边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标出已知的几个点和关系。

“然后看它问的是什么,是判断结果。所以我们需要从这个初始条件出发,推导出几个可能性,再结合选项去排除……”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思路清晰,讲解也很细致,时不时抬头看看她,确认她是否跟上。

然而,他讲着讲着,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旁边的白莉星,似乎……过于安静了。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她,发现她并没有在看草稿纸上的推演,也没有看题目,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好像……落在他脸上?

张叙安心里咯噔一下,讲话的节奏不自觉慢了下来。他假装不经意地稍微转过脸,正对上白莉星的视线。

白莉星像受惊的小鹿,猛地回过神来,视线仓皇躲闪,脸颊刚刚褪下的红潮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土重来,甚至更红。她慌忙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边缘,整个人快缩成一团了。

张叙安也被她看得有点脸热,心里那点“自然”瞬间蒸发,只剩尴尬和一丝莫名的悸动。他干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题目,指着自己刚写出的一个推导步骤,没话找话地问:“呃……所以这里,因为这个长度是已知的,我们设它是AB,它等于2,所以……”

他本意是想说,在草稿纸上他设了个辅助量AB,根据推导它等于2,所以如何如何。这是个很自然的衔接。

可白莉星显然还沉浸在刚才偷看被抓包(自认为)的羞窘和走神中,根本没跟上他的思路,听到他突然问“为什么AB=2”,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带着未散的慌乱和茫然,脱口而出:

“啊?为什么=2?因为……因为题干上……写的2?”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住了。

张叙安:“……” 题干?题干哪有写AB=2?他指的是草稿纸上的辅助量啊!

白莉星:“……” 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她刚才根本没在听题!她满脑子都是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清晰的眉眼,说话时滚动的喉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什么推导步骤,什么AB等于几,早飞到九霄云外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和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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