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张叙安看着白莉星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底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草稿纸上清清楚楚的推导，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刚才，根本就没在听！她走神了！而且很可能……是因为看他才走神的！
这个认知像道细小电流，猝不及防窜过脊椎，带来一阵轻微麻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尴尬、窃喜和更多不知所措的情绪。他的脸也控制不住地热起来。
“呃……那个，” 张叙安耳朵通红，手忙脚乱地指着草稿纸，试图挽救这尴尬到凝固的气氛，“我是说，这里，我设的这个量AB，根据前面算出来它等于2，所以……”
“我、我明白了！” 白莉星猛地抬头，脸还是红得惊人，但语气急切，几乎是抢着说道，“谢谢张同学！我、我再自己看看！不、不打扰你吃饭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一把抓起桌上的练习册和笔，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快步逃离座位，几乎是冲出教室，连书包都忘了拿。
张叙安伸出去想指草稿纸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半晌，才慢慢放下手，摸了摸自己同样发烫的耳朵。他低头看看草稿纸上那道只解了一半的题，又回想了一下刚才那混乱又尴尬的几分钟，尤其是白莉星那句“因为题干上写的2”，还有她红透的脸和慌乱的眼神……
“噗……” 他终于没忍住，低头闷笑出声。一开始只是肩膀耸动，后来越笑越收不住，干脆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闷闷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懊恼、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甜丝丝的轻松。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紧张，在不知所措。原来，那看似平静的“早餐互送”和“同学互助”之下，涌动的是同样滚烫而笨拙的青春心思。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暖暖地照在他发红的耳尖和翘起的嘴角上。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抬起头，看着白莉星空荡荡的座位，又看看自己桌上那个还没吃的、已经冷掉的鲷鱼烧（他自己那份），眼里渐渐盈满了温柔而明亮的光。
看来，“正常的交朋友”，好像……也挺难的。但似乎，并不坏。
初冬的下午，天空是洗过般的、带着寒意的湛蓝。阳光斜斜地穿过光秃的枝桠，在水泥地上投下疏落的、长长的影子。操场上，高二年级的跑操音乐正不依不饶地响着，体育老师中气不足的哨声和“一二一”的号子声混合在一起，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程式化的疲沓。
跑操，对不少学生来说，是一项需要“斗智斗勇”的集体活动。五圈，两千米，在日渐凛冽的寒风中，实在算不上愉快的体验。于是，各种“正当”的逃脱理由，便在学生们之间心照不宣地流传、实践、升级。
比如，徐知砚。在跑到第二圈，队伍经过主席台侧后方、相对隐蔽的弯道时，他极其自然地抬手，用一张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揉皱的纸巾捂住了鼻子，眉头微蹙，对旁边带队的生活委员做了个“流鼻血了”的口型，然后便自然地脱离队伍，快步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他背脊挺直，脚步不疾不徐，纸巾捂得严实，侧脸在冷风中显得有些苍白（或许是天冷，或许是他演技好），看起来毫无破绽，连最严格的体育老师也只是远远瞟了一眼，没多问。
又比如，张叙安。他跑得气喘吁吁（这次倒不全是装的），在第三圈过半时，忽然“哎哟”一声，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肚子，弯下腰。旁边同学关切地问，他摆摆手，脸色“发白”地说：“可能……早上吃急了，有点岔气……我去旁边缓缓……” 然后，他也脱离了队伍，却没去厕所，而是从怀里（早有准备）掏出一张皱巴巴、似乎还带着红叉的文科试卷，瞬间切换成一副“生无可恋”、“急需老师拯救”的悲催表情，步履“沉重”地走向教师办公楼。背影萧索，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被学业压垮的可怜孩子。
至于哲时衍，他干脆在集合时就以“头晕，低血糖，需要去医务室缓一下”为由，直接请了假，此刻大概正优哉游哉地漫步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上，手里说不定还拿着他那本不离手的、包着言情小说封皮的《周易》。
白莉星则用了最常规但也最有效的“女生特权”——生理期不适。她只是小声跟同组女生说了句，对方了然地点点头，她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操场。
于是，当操场上的队伍还在“一二一”地绕圈，大多数人被寒风和单调的步伐折磨得麻木时，这四个“各显神通”成功“越狱”的家伙，正陆续抵达他们约定的秘密基地——学校主教学楼那幢很少启用、平时基本无人踏足的旧实验楼天台。
天台空旷，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比地面更冷上几分。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与金紫色，也将教学楼的影子投得更长、更深。废弃的生锈管道、积着灰尘的水箱、几盆早已枯死的植物，构成了这里荒凉又带着点末世感的背景。
张叙安是第二个到的，手里小心地攥着两份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打印得工工整整的A4纸，上面是他熬了半个晚上、参考了各种“合作学习”资料草拟的“学习互助同盟公约（草案）”。冷风灌进他敞开的校服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四下张望。
徐知砚已经到了。他靠在背风的水泥护栏边，脖子上绕着厚厚的灰色羊绒围巾，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镜片后沉静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正低头写着什么，修长的手指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发红，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
“这么早？” 张叙安走过去，很自然地侧过身，用自己并不算特别宽阔的后背，替他挡住了一些正面吹来的寒风。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徐知砚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被风吹红的鼻尖和手里那两份“公约”上停顿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嗯。哲时衍也快到了。”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风大，你站过来点。” 说着，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一点背风的位置。
张叙安心里一暖，靠了过去。两人并肩站在护栏边，看着远处操场上还在蠕动的、蚂蚁般的小点，和天边燃烧的晚霞。一时无话，只有风声猎猎，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尴尬。
没过多久，通往天台的小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白莉星抱着一个塑料袋，有些吃力地走了出来，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她眯着眼，努力辨认方向。
“这边！” 张叙安连忙招呼。
白莉星循声走过来，从塑料袋里拿出几杯用厚实纸杯装着的、还冒着滚滚热气的奶茶，一一递给他们：“给，路过奶茶店买的，热的。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原味和红豆的。” 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谢谢！” 张叙安连忙接过，温热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冰凉。他的是红豆味，甜香浓郁。
徐知砚也接过一杯，低声道谢，指尖触及杯壁的温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捧住。他的是原味，茶香醇厚。
白莉星自己也捧了一杯，小口啜饮着，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也让她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些。
最后到的是哲时衍。他果然夹着那本“伪装书”，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黑色胶片相机。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已经到齐的三人，尤其是捧着奶茶、站在背风处、气氛莫名和谐的张叙安和徐知砚，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点“果然如此”的笑容。
“人都齐了。那么，” 哲时衍举起相机，调整了一下光圈和焦距，目光透过取景框扫过三人，“在这个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时刻，我提议，留下影像资料，以供未来……嗯，追忆往昔峥嵘岁月。”
张叙安觉得有点好笑，但又觉得这很符合哲时衍的风格。他举起手里的“公约”，刚想说什么，哲时衍已经指挥起来：“靠近点，对，你们两个，别离那么远，风大，凑近些暖和。对，就这样，看镜头，或者……看夕阳也行，自然点。”
张叙安闻言，下意识地朝徐知砚那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臂轻轻碰到了一起，隔着厚厚的冬季校服，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也许是天台风太大，也许是靠得太近有些不好意思，张叙安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他抬起手，原本是想挠挠头，结果不知怎么，手臂抬起后，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揽住了徐知砚另一边（没拿奶茶的那边）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仿佛这样更能挡住风。
徐知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张叙安的手，又抬眼看向前方哲时衍的镜头。夕阳金红色的光芒正好从他侧后方打来，给他清瘦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而张叙安的侧脸也沉浸在同样的光里，线条比平时显得更加柔和，嘴角带着点紧张又期待的笑意。
两人靠得很近，侧脸几乎贴在一起，在燃烧的晚霞背景下，构成了一幅极其和谐、甚至有些……美好的画面。
白莉星捧着奶茶，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镜头前的两人，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些，不知是奶茶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哲时衍按下快门。胶片相机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将这黄昏、天台、寒风、热奶茶，和四个少年刚刚开始萌芽的同盟，以及那无意中靠近的、带着温度的距离，定格在了时光的底片上。
“好了，” 哲时衍满意地看了看相机，然后走到他们身边，“现在，可以开始了。我们的‘互助同盟’第一次非正式峰会。”
张叙安这才松开揽着徐知砚肩膀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然后郑重地将手里的两份“公约”分发下去：“这是我草拟的，大家看看。主要是我们几个，嗯……优势互补。我和白莉星文科相对弱一些，尤其是需要大量背诵和梳理的政史地；知砚和时衍理科强，但知砚的……呃，生活细节和某些计算，” 他看了一眼徐知砚，对方正平静地喝着奶茶，仿佛没听见，“还有时衍你有时候太天马行空，需要有人拉回现实。我们可以定期一起自习，分享笔记，答疑，还有……互相督促起床？” 他说到最后，声音小了点，目光飘向白莉星。
白莉星连忙点头，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的。”
徐知砚已经快速浏览完了“公约”，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在“弱科帮扶计划”那一栏后面，开始用工整清晰的字迹补充：“张叙安：近代史脉络梳理，周四晚自习；政治哲学概念辨析，周日晚。白莉星：英语长难句分析，周二中午；古典诗词鉴赏方法，周五课间。哲时衍：物理实验数据处理规范，周一晚；化学方程式配平技巧，周三中午。徐知砚：” 他写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张叙安和哲时衍。
哲时衍接口，带着点调侃：“徐知砚：简单心算与日常财务速算特训，每日早餐时间，教练：张叙安。生活物品归位强迫症缓解疗法，不定时，主治：哲时衍。如何正确表达基本情绪（非学术讨论时），观察学习对象：白莉星。”
徐知砚面无表情地看了哲时衍一眼，但还是依言将后面两条（稍作修改）写了上去。然后，他在“同盟原则”下补充：“一、平等自愿，互相尊重。二、优势互补，知识共享。三、保守秘密，不外传内部资料与……八卦。四、不抛弃，不放弃，不互相嘲笑弱科（特指计算与方向感）。”
张叙安看着他补充的内容，心里那点因为正式“结盟”而产生的郑重感和隐隐的兴奋，慢慢沉淀为一种更踏实、更温暖的笃定。他将手里的奶茶杯和白莉星带来的笔递给徐知砚：“来，签个名吧？虽然没什么法律效力，但……算是个仪式感。”
徐知砚接过笔，在“同盟成员”后的空白处，第一个签下了自己工整有力的名字。接着是哲时衍，龙飞凤舞，还画了个小小的太极图。然后是白莉星，字迹清秀娟秀。最后是张叙安，他深吸一口气，在徐知砚名字旁边，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四杯温热的奶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轻响。“为了……更好的成绩，和……不那么无聊的高中生活？” 张叙安试着提议。
“为了不浪费这好不容易逃掉的跑操。” 哲时衍纠正。
“为了……能互相帮助。” 白莉星小声但清晰地说。
徐知砚看着他们，镜片后的目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举了举杯，简单地说：“为了同盟。”
四个少年站在初冬寒冽的天台上，身后是漫天燃烧的晚霞，面前是彼此带着笑意和期许的眼睛，手里是温热的奶茶和一份刚刚诞生的、稚嫩却真诚的“盟约”。风依然很大，很冷，但心里某个地方，却仿佛被点燃了一小簇温暖的、不会轻易熄灭的火苗。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场“秘密结盟”，并非没有观众。
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不远处，更高一层的、通往旧实验楼通风设备间的外挂铁楼梯阴影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屏息凝神地缩在拐角处，透过锈蚀的铁栅栏缝隙，偷偷向下张望。
徐昭明把自己厚厚的羽绒服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了只穿着毛衣和校服外套、冻得有些发抖的张枕月身上。他自己只穿着件单薄的卫衣，却似乎并不觉得太冷，单手撑在冰冷的墙壁上，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吹向张枕月的风口。
这个认知像道细小电流，猝不及防窜过脊椎，带来一阵轻微麻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尴尬、窃喜和更多不知所措的情绪。他的脸也控制不住地热起来。
“呃……那个，” 张叙安耳朵通红，手忙脚乱地指着草稿纸，试图挽救这尴尬到凝固的气氛，“我是说，这里，我设的这个量AB，根据前面算出来它等于2，所以……”
“我、我明白了！” 白莉星猛地抬头，脸还是红得惊人，但语气急切，几乎是抢着说道，“谢谢张同学！我、我再自己看看！不、不打扰你吃饭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一把抓起桌上的练习册和笔，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快步逃离座位，几乎是冲出教室，连书包都忘了拿。
张叙安伸出去想指草稿纸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半晌，才慢慢放下手，摸了摸自己同样发烫的耳朵。他低头看看草稿纸上那道只解了一半的题，又回想了一下刚才那混乱又尴尬的几分钟，尤其是白莉星那句“因为题干上写的2”，还有她红透的脸和慌乱的眼神……
“噗……” 他终于没忍住，低头闷笑出声。一开始只是肩膀耸动，后来越笑越收不住，干脆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闷闷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懊恼、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甜丝丝的轻松。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紧张，在不知所措。原来，那看似平静的“早餐互送”和“同学互助”之下，涌动的是同样滚烫而笨拙的青春心思。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暖暖地照在他发红的耳尖和翘起的嘴角上。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抬起头，看着白莉星空荡荡的座位，又看看自己桌上那个还没吃的、已经冷掉的鲷鱼烧（他自己那份），眼里渐渐盈满了温柔而明亮的光。
看来，“正常的交朋友”，好像……也挺难的。但似乎，并不坏。
初冬的下午，天空是洗过般的、带着寒意的湛蓝。阳光斜斜地穿过光秃的枝桠，在水泥地上投下疏落的、长长的影子。操场上，高二年级的跑操音乐正不依不饶地响着，体育老师中气不足的哨声和“一二一”的号子声混合在一起，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程式化的疲沓。
跑操，对不少学生来说，是一项需要“斗智斗勇”的集体活动。五圈，两千米，在日渐凛冽的寒风中，实在算不上愉快的体验。于是，各种“正当”的逃脱理由，便在学生们之间心照不宣地流传、实践、升级。
比如，徐知砚。在跑到第二圈，队伍经过主席台侧后方、相对隐蔽的弯道时，他极其自然地抬手，用一张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揉皱的纸巾捂住了鼻子，眉头微蹙，对旁边带队的生活委员做了个“流鼻血了”的口型，然后便自然地脱离队伍，快步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他背脊挺直，脚步不疾不徐，纸巾捂得严实，侧脸在冷风中显得有些苍白（或许是天冷，或许是他演技好），看起来毫无破绽，连最严格的体育老师也只是远远瞟了一眼，没多问。
又比如，张叙安。他跑得气喘吁吁（这次倒不全是装的），在第三圈过半时，忽然“哎哟”一声，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肚子，弯下腰。旁边同学关切地问，他摆摆手，脸色“发白”地说：“可能……早上吃急了，有点岔气……我去旁边缓缓……” 然后，他也脱离了队伍，却没去厕所，而是从怀里（早有准备）掏出一张皱巴巴、似乎还带着红叉的文科试卷，瞬间切换成一副“生无可恋”、“急需老师拯救”的悲催表情，步履“沉重”地走向教师办公楼。背影萧索，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被学业压垮的可怜孩子。
至于哲时衍，他干脆在集合时就以“头晕，低血糖，需要去医务室缓一下”为由，直接请了假，此刻大概正优哉游哉地漫步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上，手里说不定还拿着他那本不离手的、包着言情小说封皮的《周易》。
白莉星则用了最常规但也最有效的“女生特权”——生理期不适。她只是小声跟同组女生说了句，对方了然地点点头，她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操场。
于是，当操场上的队伍还在“一二一”地绕圈，大多数人被寒风和单调的步伐折磨得麻木时，这四个“各显神通”成功“越狱”的家伙，正陆续抵达他们约定的秘密基地——学校主教学楼那幢很少启用、平时基本无人踏足的旧实验楼天台。
天台空旷，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比地面更冷上几分。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与金紫色，也将教学楼的影子投得更长、更深。废弃的生锈管道、积着灰尘的水箱、几盆早已枯死的植物，构成了这里荒凉又带着点末世感的背景。
张叙安是第二个到的，手里小心地攥着两份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打印得工工整整的A4纸，上面是他熬了半个晚上、参考了各种“合作学习”资料草拟的“学习互助同盟公约（草案）”。冷风灌进他敞开的校服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四下张望。
徐知砚已经到了。他靠在背风的水泥护栏边，脖子上绕着厚厚的灰色羊绒围巾，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镜片后沉静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正低头写着什么，修长的手指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发红，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
“这么早？” 张叙安走过去，很自然地侧过身，用自己并不算特别宽阔的后背，替他挡住了一些正面吹来的寒风。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徐知砚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被风吹红的鼻尖和手里那两份“公约”上停顿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嗯。哲时衍也快到了。”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风大，你站过来点。” 说着，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一点背风的位置。
张叙安心里一暖，靠了过去。两人并肩站在护栏边，看着远处操场上还在蠕动的、蚂蚁般的小点，和天边燃烧的晚霞。一时无话，只有风声猎猎，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尴尬。
没过多久，通往天台的小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白莉星抱着一个塑料袋，有些吃力地走了出来，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她眯着眼，努力辨认方向。
“这边！” 张叙安连忙招呼。
白莉星循声走过来，从塑料袋里拿出几杯用厚实纸杯装着的、还冒着滚滚热气的奶茶，一一递给他们：“给，路过奶茶店买的，热的。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原味和红豆的。” 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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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砚也接过一杯，低声道谢，指尖触及杯壁的温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捧住。他的是原味，茶香醇厚。
白莉星自己也捧了一杯，小口啜饮着，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也让她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些。
最后到的是哲时衍。他果然夹着那本“伪装书”，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黑色胶片相机。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已经到齐的三人，尤其是捧着奶茶、站在背风处、气氛莫名和谐的张叙安和徐知砚，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点“果然如此”的笑容。
“人都齐了。那么，” 哲时衍举起相机，调整了一下光圈和焦距，目光透过取景框扫过三人，“在这个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时刻，我提议，留下影像资料，以供未来……嗯，追忆往昔峥嵘岁月。”
张叙安觉得有点好笑，但又觉得这很符合哲时衍的风格。他举起手里的“公约”，刚想说什么，哲时衍已经指挥起来：“靠近点，对，你们两个，别离那么远，风大，凑近些暖和。对，就这样，看镜头，或者……看夕阳也行，自然点。”
张叙安闻言，下意识地朝徐知砚那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臂轻轻碰到了一起，隔着厚厚的冬季校服，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也许是天台风太大，也许是靠得太近有些不好意思，张叙安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他抬起手，原本是想挠挠头，结果不知怎么，手臂抬起后，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揽住了徐知砚另一边（没拿奶茶的那边）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仿佛这样更能挡住风。
徐知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张叙安的手，又抬眼看向前方哲时衍的镜头。夕阳金红色的光芒正好从他侧后方打来，给他清瘦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而张叙安的侧脸也沉浸在同样的光里，线条比平时显得更加柔和，嘴角带着点紧张又期待的笑意。
两人靠得很近，侧脸几乎贴在一起，在燃烧的晚霞背景下，构成了一幅极其和谐、甚至有些……美好的画面。
白莉星捧着奶茶，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镜头前的两人，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些，不知是奶茶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哲时衍按下快门。胶片相机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将这黄昏、天台、寒风、热奶茶，和四个少年刚刚开始萌芽的同盟，以及那无意中靠近的、带着温度的距离，定格在了时光的底片上。
“好了，” 哲时衍满意地看了看相机，然后走到他们身边，“现在，可以开始了。我们的‘互助同盟’第一次非正式峰会。”
张叙安这才松开揽着徐知砚肩膀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然后郑重地将手里的两份“公约”分发下去：“这是我草拟的，大家看看。主要是我们几个，嗯……优势互补。我和白莉星文科相对弱一些，尤其是需要大量背诵和梳理的政史地；知砚和时衍理科强，但知砚的……呃，生活细节和某些计算，” 他看了一眼徐知砚，对方正平静地喝着奶茶，仿佛没听见，“还有时衍你有时候太天马行空，需要有人拉回现实。我们可以定期一起自习，分享笔记，答疑，还有……互相督促起床？” 他说到最后，声音小了点，目光飘向白莉星。
白莉星连忙点头，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的。”
徐知砚已经快速浏览完了“公约”，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在“弱科帮扶计划”那一栏后面，开始用工整清晰的字迹补充：“张叙安：近代史脉络梳理，周四晚自习；政治哲学概念辨析，周日晚。白莉星：英语长难句分析，周二中午；古典诗词鉴赏方法，周五课间。哲时衍：物理实验数据处理规范，周一晚；化学方程式配平技巧，周三中午。徐知砚：” 他写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张叙安和哲时衍。
哲时衍接口，带着点调侃：“徐知砚：简单心算与日常财务速算特训，每日早餐时间，教练：张叙安。生活物品归位强迫症缓解疗法，不定时，主治：哲时衍。如何正确表达基本情绪（非学术讨论时），观察学习对象：白莉星。”
徐知砚面无表情地看了哲时衍一眼，但还是依言将后面两条（稍作修改）写了上去。然后，他在“同盟原则”下补充：“一、平等自愿，互相尊重。二、优势互补，知识共享。三、保守秘密，不外传内部资料与……八卦。四、不抛弃，不放弃，不互相嘲笑弱科（特指计算与方向感）。”
张叙安看着他补充的内容，心里那点因为正式“结盟”而产生的郑重感和隐隐的兴奋，慢慢沉淀为一种更踏实、更温暖的笃定。他将手里的奶茶杯和白莉星带来的笔递给徐知砚：“来，签个名吧？虽然没什么法律效力，但……算是个仪式感。”
徐知砚接过笔，在“同盟成员”后的空白处，第一个签下了自己工整有力的名字。接着是哲时衍，龙飞凤舞，还画了个小小的太极图。然后是白莉星，字迹清秀娟秀。最后是张叙安，他深吸一口气，在徐知砚名字旁边，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四杯温热的奶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轻响。“为了……更好的成绩，和……不那么无聊的高中生活？” 张叙安试着提议。
“为了不浪费这好不容易逃掉的跑操。” 哲时衍纠正。
“为了……能互相帮助。” 白莉星小声但清晰地说。
徐知砚看着他们，镜片后的目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举了举杯，简单地说：“为了同盟。”
四个少年站在初冬寒冽的天台上，身后是漫天燃烧的晚霞，面前是彼此带着笑意和期许的眼睛，手里是温热的奶茶和一份刚刚诞生的、稚嫩却真诚的“盟约”。风依然很大，很冷，但心里某个地方，却仿佛被点燃了一小簇温暖的、不会轻易熄灭的火苗。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场“秘密结盟”，并非没有观众。
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不远处，更高一层的、通往旧实验楼通风设备间的外挂铁楼梯阴影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屏息凝神地缩在拐角处，透过锈蚀的铁栅栏缝隙，偷偷向下张望。
徐昭明把自己厚厚的羽绒服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了只穿着毛衣和校服外套、冻得有些发抖的张枕月身上。他自己只穿着件单薄的卫衣，却似乎并不觉得太冷，单手撑在冰冷的墙壁上，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吹向张枕月的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