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张枕月个子小,被宽大的羽绒服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一张冻得有些发白、鼻尖通红的小脸。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下方天台上的四个人,尤其是她哥哥和知砚哥哥靠在一起签字、碰杯的样子,小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好奇。

“哥,他们好像在……歃血为盟?” 她压低声音,用气音说,声音在寒风里显得软糯糯的,带着孩子气的激动。她最近在看武侠剧。

徐昭明低头,正好看见她仰起的小脸上,那被冻得通红的、小巧的鼻尖,像颗熟透的草莓。他心里莫名一动,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她那冰凉的鼻尖,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嘘——” 他连忙收回手,也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惯有的活泼,又多了点难得的温柔和紧张,“小声点,什么歃血为盟,那是奶茶!别瞎说。被他们发现我们偷看,肯定又要笑话我们幼稚,说不定下次就不带我们玩了。”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捏过她鼻尖的触感,冰冰的,软软的。那感觉比他刚刚在寒风中撑了许久的墙壁还要凉,却奇异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比此刻天边那轮将落的冬日暖阳,更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慌意乱。他掩饰性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目光重新投向下方。

张枕月被他捏了鼻子,也是一愣,随即脸颊悄悄飞起两朵更明显的红云,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她乖乖地缩在他用身体构筑的避风港里,不再出声,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天台上的光影,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哥哥,那在夕阳下仿佛被光芒柔和了所有棱角的、无比美好的侧影。

寒风依旧凛冽,穿过铁楼梯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但这一方小小的、隐蔽的角落,却因为少年笨拙的庇护和分享的温暖,以及那指尖一触即分的、带着心跳加速度的温度,而隔绝了外界的部分寒意。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和楼下天台上那四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进这冬日黄昏最后的光里,也融进彼此交错缠绕、刚刚开始书写的青春故事中。

深秋的尾巴,校园社团招新周赶在冬日彻底降临前,轰轰烈烈地铺展开来。林荫道两侧,五颜六色的帐篷和易拉宝挤挤挨挨,各色旗帜、海报、展板、小喇叭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空气里浮动着油墨、新塑料、廉价音响和人潮特有的温热气息,与深秋时节裹挟着细雨的寒风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校园的、蓬勃而略带混乱的活力。

雨丝细密,不大,却足以让空气湿冷透骨,将帐篷顶棚敲打出细碎的、连绵的沙沙声。但这丝毫浇不灭学生们的热情。高一高二的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在摊位间穿梭流连,好奇地张望,兴奋地交谈,手里很快塞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小礼品、报名表。

张叙安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小心地护在徐知砚身侧,两人正穿过熙攘的人流,朝位于林荫道中段的电竞社摊位走去。徐知砚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黑色硬壳键盘包,里面装着他申请加入《永劫无间》校队的“投名状”——一套他精心调试、改了键位、贴了定制键帽的机械键盘,以及一份详细到近乎“论文”的战术分析与个人定位说明文档。

“人真多。” 张叙安侧身避开一个举着巨大动漫立牌横冲直撞的男生,顺手将伞往徐知砚那边又倾斜了些,自己大半个肩膀暴露在雨中。

“嗯。” 徐知砚应了一声,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喧闹的景象,脚步稳定。他今天没穿校服,是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薄羽绒马甲,衬得身形清瘦挺拔。细雨在他纤长的睫毛和镜片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朦胧的锐利。

“紧张吗?” 张叙安笑着问,目光落在他紧握着键盘包带子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不。” 徐知砚简短地回答,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陈述数据和战术思路。逻辑清晰即可。”

张叙安失笑。也对,对徐知砚来说,这大概和向老师汇报课题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评委”从老师换成了电竞社的学长。

不远处,文学社的摊位布置得清雅许多。白色帐篷下,几张铺着墨绿色桌布的长桌,上面摆着新一期的社刊、古典诗词鉴赏手册、社员原创文集,还有各种精心设计的书签、明信片。白莉星正站在摊位内侧,手里捧着一个银灰色的平板电脑,微微倾身,向围在桌前的几个高一学弟学妹展示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浅咖色的牛角扣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细雨和帐篷的阴影让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操作着平板,屏幕上是一页页排版精美、配有动态插画和背景音乐的电子诗集,她的声音不高,在周围的嘈杂中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但讲解得认真细致,偶尔指尖划过屏幕,放大某句诗,解释其中的意象和情感。

“这是我们社同学自己做的电子诗集项目,用了交互设计,读者可以点击不同的意象,触发不同的解读路径和配乐……”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脸颊因为专注和微微的紧张而泛着淡淡的粉,但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自己所展示内容的热爱。

而在她斜对面,隔着一排喧闹的动漫社和街舞社摊位,哲时衍正举着一个老式的宝丽来拍立得相机,看似随意地穿梭在人群中,镜头时而对准某个有趣的社团展示,时而掠过热闹的招新场面。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镜头轨迹,总是不经意地、一次又一次地,掠过那几道熟悉的身影——电竞社摊位前并肩而立的张叙安和徐知砚,文学社摊位里温柔讲解的白莉星,以及……

他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另一幕吸引。张枕月怀里抱着刚刚从文学社摊位领到的一沓精美定制书签和一本新社刊,正试图从两个正在激烈辩论(大概是关于某个动漫角色)的男生中间挤过去,回到相对空旷的地方。但她个子小,怀里东西又多,被人流一冲,脚下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就在她低呼一声,身体失衡的瞬间,旁边猛地伸过来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同时另一只手敏捷地接住了从她怀里滑落的那沓书签。

是徐昭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这边,大概也是被各色社团吸引过来看热闹。他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带帽冲锋衣,在灰蒙蒙的雨天和人群里格外扎眼。他一手稳稳拿着书签,另一只手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就着扶住她胳膊的姿势,顺势向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点,月月。” 徐昭明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他皱着眉看了看周围拥挤推搡的人群,然后低头对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张枕月说,“跟紧我,别乱挤。我用手机给你导航条空路出去。”

他说着,真的掏出了手机,快速点开地图APP,放大到当前的林荫道区域,避开那些标着“人流密集”的红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帐篷间的缝隙。“走这边,绕一下,从动漫社后面穿过去,那边人少。” 他一边说,一边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灵活地像一尾鱼,开始逆着人流,朝着他“规划”好的路线挤去。

张枕月被他拉着,怀里抱着剩下的社刊,脸颊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手腕上传来陌生而坚定的温度,微微泛红。她仰头看着徐昭明专注看手机地图、又警惕观察前方路况的侧脸,那总是带着嘻嘻哈哈表情的脸上,此刻是少见的认真和可靠。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乖乖地跟着他的步伐,小心地避开周围的人。

哲时衍的镜头,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他们。拍立得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吐出一张渐渐显影的相纸。画面上,亮黄色的身影紧紧牵着白色羽绒服(张枕月穿着徐昭明早上硬塞给她的那件)的身影,在色彩斑斓、人影憧憧的背景下,构成了一条清晰而温暖的轨迹。他低头看了看成像,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然后将这张照片也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硬壳相册里。相册的云端备份,正默默地同步着这一幕。

与此同时,电竞社摊位前,徐知砚的“入队陈述”刚刚结束。他将键盘连接上展示用的电脑,快速演示了几个他自定义的、复杂却流畅的连招和身法,又简要阐述了他对当前版本几个强势英雄的理解和团队定位。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用词专业精准,逻辑链条完整,仿佛在做一个学术报告。但那双在镜片后专注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时格外灵巧的手,和屏幕上那个行云流水、击杀果断的游戏角色,却无声地证明着他对这个领域的精通和热爱。

围观的几个电竞社核心成员,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渐渐地,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甚至有人开始低声交流、点头。负责考核的社长,一个高三的学长,摸着下巴,眼里闪着光。

“很扎实,” 社长最后评价道,拍了拍徐知砚的肩膀(徐知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躲开),“思路清晰,操作有东西。最重要的是,态度认真。我们队就需要你这样稳得住的。欢迎加入!”

周围响起几声捧场的掌声和口哨。徐知砚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似乎向上弯了极细微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键盘。

张叙安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替他挡着后面不断涌来看热闹的人,也全程目睹了他的“高光时刻”。看到他被认可,张叙安心里比自己得了奖还高兴,嘴角咧得大大的,忍不住小声说:“看吧,我就说你可以的!”

徐知砚低头拉上键盘包的拉链,没说话,只是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就在这时,人群因为另一个摊位的抽奖活动爆发出一阵欢呼和骚动,后面的人猛地向前一涌。一个抱着巨大玩偶、正兴奋地和同伴说话的男生没注意,后背狠狠撞在了刚转过身、正准备下台的徐知砚身上。

徐知砚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身体向后倒去,手里那个沉重的、装着宝贝键盘的硬壳包脱手飞出!

“小心!” 张叙安瞳孔一缩,惊呼出声。

电光石火之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左手依旧撑着伞(伞面在混乱中歪斜,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身子),右手臂迅疾地伸出,一把揽住了徐知砚向后倒的腰身,用力将他往回带!同时,他的左脚向前一勾,险险地勾住了即将落地的键盘包背带,往回一拖,另一只手松开伞柄(伞掉在地上),凌空一抓,稳稳地将键盘包捞了回来!

整个过程发生在瞬息之间。等周围人反应过来,只看到张叙安一手紧紧揽着徐知砚的腰,将他半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提着键盘包,两人因为惯性紧紧贴在一起,呼吸都有些急促。雨水顺着张叙安湿透的头发和脸颊滑落,滴在徐知砚的卫衣帽子和镜片上。

徐知砚显然也惊到了,身体僵硬地被张叙安搂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清晰地映出张叙安近在咫尺的、写满紧张和后怕的脸。他能感觉到揽在自己腰侧的那条手臂结实有力,透过单薄的卫衣面料,传来灼热的温度和清晰的心跳震动。也能感觉到张叙安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潮气和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属于张叙安特有的清爽味道,将他整个包裹。

张叙安也愣住了。掌下是徐知砚腰侧紧实柔韧的触感,隔着微凉的、质地柔软的灰色卫衣,能清晰感受到其下的体温和微微急促的呼吸起伏。徐知砚比他想象中还要清瘦,腰肢细韧,仿佛用力一些就会折断。他搂着的地方,正好是卫衣的下摆和牛仔裤腰际的衔接处,指尖甚至能碰到牛仔裤冰凉的金属扣和一小截温热的皮肤。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周围嘈杂的人声、雨声、音乐声,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剧烈的心跳,和腰间、掌心那清晰到无法忽略的触感与温度。

徐知砚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扫过镜片上的水珠,身体微微一动,似乎想站直,脱离这个过于亲密的扶持。

张叙安也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松开了揽着他腰的手,同时将键盘包塞回他怀里,动作快得有些仓促。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伞,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眼神飘忽,不敢看徐知砚,声音也有些发干:“没、没事吧?键盘……没摔到吧?”

徐知砚抱着失而复得的键盘包,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他垂下眼,避开张叙安的视线,快速检查了一下键盘包,确认无碍,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闷:“没事。谢谢。”

他的耳朵,也在湿冷的空气和发丝的遮掩下,悄悄爬上了一抹绯红。腰侧被揽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坚定而灼热的触感,在微凉的卫衣下,格外鲜明。

不远处,刚用“手机导航”成功将张枕月带到相对空旷地带的徐昭明,一抬头,恰好看见了哥哥被撞、张叙安飞身去接、两人紧紧搂住的那一幕。他猛地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手机地图都忘了关。

而他旁边的张枕月,也看到了,小脸上瞬间爆红,连忙用手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嘴里发出小小的、兴奋的抽气声。

更远处,举着拍立得的哲时衍,完美地抓拍到了张叙安揽住徐知砚腰身、两人在雨中相贴对视的那个瞬间。照片缓缓吐出,他拿在手里,看着画面上那充满了张力、保护欲和无声悸动的一幕,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素材+1”的、心满意足的、老父亲(?)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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