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细雨依旧绵绵,林荫道上的喧嚣仍在继续。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油墨、雨水、青春荷尔蒙和无数刚刚开始或正在酝酿的故事的气息。那几个散落在人潮中各处的少年少女,因为这场雨,因为这次招新,因为那些或惊险或温暖的触碰与牵绊,心湖里被投下的石子,似乎漾开了比之前更深刻、也更清晰的涟漪。而某些悄然生长的心事,也在这潮湿的冬日空气里,无声地拔节,绽放出只有当事人才能嗅到的、青涩而甜美的气息。

深冬的周三夜晚,寒气像有了实质的触手,从门窗缝隙、从走廊尽头、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拖着疲沓的尾音,宣布着一天脑力鏖战的暂歇。学生们裹紧羽绒服,缩着脖子,三三两两涌出教学楼,呵出的白气在昏黄路灯下瞬间消散。饥肠辘辘和想要一点温暖慰藉的渴望,驱使他们涌向唯一还亮着大片灯火、散发着食物热气的地方——食堂。

就在这个寻常的冬夜,食堂入口处新立起的亮粉色荧光招牌,像一颗投入冰水里的泡腾片,瞬间引爆了学生们的热情——“冬日限定!暖心上市!芋泥奶砖 & 热奶宝!温暖你的整个寒冬!”

芋泥,绵密香甜;奶砖,冰爽丝滑(或温热醇厚);热奶宝,则是热牛奶混合了各种小料的治愈系饮品。对刚脱离题海、急需甜蜜和温暖抚慰的年轻人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芋泥奶砖!我想吃那个!”

“热奶宝!听说可以加血糯米和芋圆!”

“快去快去,晚了肯定排长队!”

人群开始朝着食堂侧面的甜品窗口涌动。

“学习互助同盟”外加两个“编外人员”,此刻也正混在人流中。张叙安搓着手,呵着白气,眼睛却亮晶晶的:“听说今天有限定新品?去看看?”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厚实的灰色羊绒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被寒气激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怕冷,此刻指尖在口袋里蜷缩着,还是觉得冰凉。

白莉星走在张叙安另一侧,闻言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闪着光:“我看看宣传图……好像可以手机提前点单,不用排队。” 她说着,已经熟练地掏出了手机。

哲时衍不知从哪里晃了出来,手里依旧拿着那个宝丽来相机,推了推眼镜:“冬日限定甜品与人类摄取行为及社交互动观察……不错的题材。”

徐昭明则像只精力旺盛的大型犬,拉着(确切说,是张枕月拽着他袖子怕走散)妹妹挤了过来:“哥!叙安哥!有新品!我们快去吃!月月,你想吃哪个?哥给你买!” 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张枕月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躲在哥哥身后,小声说:“我看看……”

六个人凑到甜品窗口前,果然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白莉星快速扫了码,进入点单界面,将手机屏幕转向大家:“种类还挺多。经典芋泥奶砖,有冰的和温的两种基底。热奶宝可以选不同茶底和好多小料。我们点两份大的分着吃?比较划算,也能多尝几种味道。”

“好主意!” 张叙安第一个赞成,已经开始掏钱包,“我出三十!”

“我也出!” 徐昭明不甘示弱。

“我来点吧,” 白莉星轻声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显然早就看好了,“我们六个人,点两份大份的招牌芋泥奶砖,一份冰基底一份温基底,小料都加一份。再来两份大杯的热奶宝,一份茉莉奶绿底,一份红茶底,小料……”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勾选,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叙安不喜欢太甜,芋泥奶砖那份备注少糖,多加点芋圆……知砚胃好像不太能受凉,给他点个温热的姜汁撞奶吧,这个驱寒……” 她操作流畅,语气自然,仿佛早已将每个人的喜好和禁忌记在心里。

张叙安正低头数钱,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白莉星。她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侧脸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认真。他心头微微一暖,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徐知砚也听到了那句“姜汁撞奶”,从围巾里抬起眼,目光落在白莉星认真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没说话,只是指尖在口袋里轻轻动了动。

哲时衍的相机镜头,悄无声息地对准了正在点单的白莉星,和她身边两个神色各异的男生。快门轻响。

徐昭明则凑在张枕月旁边,指着手机屏幕上一种裹满黄豆粉和花生碎的芋泥麻薯小方:“月月,这个看起来也好吃!要不要加一份?”

“太甜了吧……” 张枕月有些犹豫。

“哎呀,冬天就要吃甜的才暖和!加一份加一份!我出钱!” 徐昭明大手一挥,已经准备扫码了。

点好单,付了钱(六个人凑了一百多,颇有几分“集资”吃大餐的豪迈感),他们端着取餐号,在嘈杂拥挤的食堂里寻觅座位。晚自习后的食堂是一座声音和气味混杂的堡垒,充满了咀嚼声、谈笑声、餐盘碰撞声,以及各种食物混杂的、温暖而略带油腻的气息。

终于在角落找到一张稍微空些的圆桌,六个人挤挤挨挨地坐下。塑料椅子冰凉,但此刻没人介意。很快,他们的号码被叫到。两大碗堆得像小雪山似的芋泥奶砖,和两大杯冒着滚滚热气的热奶宝被端了上来,瞬间成了全桌的焦点。

冰基底的芋泥奶砖,洁白的奶冰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淡紫色的芋泥,点缀着金色的芋圆、透明的寒天、软糯的红豆,淋着琥珀色的焦糖酱,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温基底的则更像一碗浓稠的芋泥粥,热气袅袅,里面混合着血糯米、小圆子、烧仙草,同样用料扎实。热奶宝的杯子温热烫手,茉莉的清香和红茶的醇厚交织在空气里,顶部堆着绵密的奶油和饼干碎。

“开动开动!” 徐昭明第一个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挖向冰奶砖。

张叙安也拿起了勺子,目光却先落在了徐知砚面前那杯单独点的、用白色瓷杯装着的姜汁撞奶上。奶白色的表面凝结着完美的皱皮,散发着淡淡的、辛辣又温暖的姜味。徐知砚用附赠的小勺轻轻碰了碰,那层“奶皮”duang地晃了晃,他看着,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下口。

张叙安看着他那副有点为难、又有点好奇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柔软。他拿起自己的勺子,下意识地就想伸过去,帮他搅一搅,或者帮他挖一勺旁边温奶砖里的血糯米——他记得徐知砚好像不讨厌那个。

然而,就在他的勺子刚伸到半空时,旁边伸过来一只纤细的手,手里拿着一张干净的纸巾。

是白莉星。她微微倾身,手里的纸巾轻轻擦过徐知砚的嘴角——那里不知何时,溅上了一小滴从热奶宝杯沿溢出的奶渍。她的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仿佛只是顺手。

“沾到一点。”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嘈杂的餐桌旁,足够让近在咫尺的张叙安听清。她擦完,很自然地将纸巾收回去,然后拿起自己那杯茉莉奶绿的吸管,插了进去,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徐知砚的身体在她靠近擦拭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抬眼看向白莉星,低声说了句:“谢谢。”

白莉星摇摇头,没再说话,低头小口啜饮自己的热饮,脸颊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些,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的。

张叙安伸出去的勺子,在半空中停顿了足足两秒。他看着白莉星那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和徐知砚平静接受道谢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柔软的纸巾边缘,极轻地划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滞涩感。那感觉消失得很快,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手腕一转,勺子改变了方向,没有伸向徐知砚的姜撞奶,也没有挖向温奶砖,而是朝着白莉星那边,递过去一根干净的、用来喝热奶宝的粗吸管。

“给,用这个喝,小心烫。” 他将吸管放在白莉星手边的桌面上,声音如常。

白莉星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接过吸管,轻声说:“谢谢叙安。”

“不客气。” 张叙安笑了笑,收回手,这才开始对付自己面前那份“少糖多芋圆”的冰奶砖。甜度果然刚刚好,芋泥绵密,芋圆Q弹,冰凉的奶砖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进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却没能完全驱散心底那点莫名的、微妙的波澜。

圆桌的另一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徐昭明正用勺子,把自己碗里温奶砖上那层厚厚的、他最爱的芋泥,一勺一勺,仔细地挖出来,然后全部堆到了旁边张枕月的那份冰奶砖上。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喏,给你,我不爱吃甜的,腻得慌。” 他一边挖,一边大言不惭地说,眼睛却瞟着张枕月碗里迅速堆成小山的芋泥,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张枕月看着自己碗里瞬间多出来的“芋泥山”,又看看徐昭明那碗几乎只剩下奶冰和零星小料的“秃顶”奶砖,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她放下自己的勺子,默默拿起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徐昭明没注意,正美滋滋地挖着少了芋泥“负担”的奶冰,觉得清爽了不少(虽然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忽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外卖软件的消息提示。他疑惑地点开——一份他最喜欢的、某家网红店的芝士瀑布薯条,已经下单成功,预计二十分钟后送达,收货人是他,备注是:多加芝士酱,到校门口打电话。

他愕然抬头,看向旁边的张枕月。

张枕月正小口吃着冰奶砖上的芋泥,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扑闪了一下,声音软软地说:“等会儿外卖到了,去校门口拿。分你一半。”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你上次说想吃。”

徐昭明愣住了,看着张枕月清澈的眼睛,又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那份“多加芝士酱”的订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暖又涨,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也低下头,飞快地操作手机。

几秒钟后,张枕月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徐昭明发来的一个微信红包,封面是只憨态可掬的奶茶杯,附言只有四个字和一个表情:请你喝全糖 [奶茶]

张枕月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脸颊飞上两朵更明显的红云。她没点开红包,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轻轻放在一边,然后继续小口吃着芋泥,但眉眼间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圆桌的斜对角,哲时衍面前摆着他那份“正常糖正常冰”的奶砖,但他似乎对吃的兴趣不大。他手里依旧拿着那个宝丽来,假装在对焦桌上的美食,实则镜头微微偏转,将圆桌两侧的情景——张叙安递出的吸管,白莉星擦过的纸巾,徐昭明挖走的芋泥,张枕月亮起的手机屏幕,以及徐知砚安静地、小口喝着那杯姜汁撞奶的侧影——全部框进取景器。

“咔嚓。” 快门轻响,又一张相纸缓缓吐出。他拿起来,轻轻扇动,看着画面上那拥挤、温暖、充满了各种无声交流和细腻情感的六人圆桌,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愉悦的弧度。很好,云端相册的“冬日特辑:食物与人类情感交互观察”,又添上了生动的一页。

食堂的喧嚣渐渐平息,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重。冬日的寒风依旧在玻璃窗外呜咽,但这一方小小的、挤着六个人的圆桌角落,却被芋泥的甜、热奶的暖、少年人青涩的关怀和笨拙的在意,烘烤得暖意融融。那些在寒夜里滋生的、或明或暗、或坦率或迂回的心意,就像碗中融化的奶砖和杯中升腾的热气,无声地交织、弥漫,将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干净而复杂的温柔,一点点烙印在这个冬天的记忆里。

周四清晨,是被一场猝不及防的、酣畅淋漓的夜雪唤醒的。世界在熹微的晨光中褪去灰蒙,露出一种崭新的、蓬松而厚重的银白。积雪压弯了光秃的枝桠,覆盖了操场暗红的塑胶跑道,将一切棱角与杂乱都温柔地抚平,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的纯白。空气清冽得仿佛能冻住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似的爽利。

因为是高二(1)班,向来被教导主任视为“标杆”和“好使唤的劳动力”,于是,清扫操场主干道和部分跑道积雪的“光荣任务”,毫无悬念地落在了他们头上。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全班人马就被吆喝着,裹成一个个臃肿的棉球,扛着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扫帚、铁锹、塑料雪铲,稀稀拉拉地汇聚到白茫茫的操场边缘。

抱怨自然是有的,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团团白雾。但年轻人对雪天特有的、近乎本能的兴奋,很快冲淡了那点不情愿。尤其是当六个人——张叙安、徐知砚、白莉星、哲时衍,外加闻讯“主动来帮忙”的徐昭明和张枕月——凑到一起,目光扫过那片未经踩踏的、厚实得像奶油蛋糕的积雪时,一个心照不宣的念头几乎同时升起。

“扫雪归扫雪,” 张叙安哈出一口白气,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咱们……顺道堆个大的?就放主席台旁边?”

“附议。” 哲时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已经开始了“工程测算”。

“我、我可以帮忙滚雪球!” 白莉星小声但积极地说,脸颊冻得红扑扑的,藏在毛线帽和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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