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从带来的工具里,挑了两把相对趁手的宽面塑料雪铲,递了一把给张叙安。意思明确:干活。

“好!开工!” 徐昭明最是兴奋,已经挥舞着一把快跟他一样高的破旧铁锹,嗷嗷叫着冲向一片积雪最厚的地方,“月月,跟着哥,哥给你开路!”

分工迅速而默契地形成。张叙安和徐知砚一组,负责清理一条从操场入口到篮球场边的、约五十米长的笔直跑道。这是主干道,需要清得干净些。白莉星和哲时衍在旁边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开始滚制雪人那巨大身躯所需的雪球。徐昭明则带着张枕月,在更远处堆他们自己的“创作”——据张枕月说,她想堆一个星黛露。

寒风依旧刺骨,但劳动很快驱散了寒意。张叙安和徐知砚一左一右,并排站在跑道边缘,手里的塑料雪铲斜斜插入积雪,然后同时用力向前推。雪是松软的,推起来并不十分费力,只听见“沙沙”的、令人愉悦的摩擦声,洁白的雪沫沿着铲刃向两侧翻滚、堆积,露出底下颜色深暗的塑胶地面。两人步调出奇地一致,手臂摆动的幅度,身体前倾的角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渐渐同步。雪铲交错前进,在身后留下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长的干净“轨道”。

偶尔,铲子碰到底下冻硬的小冰粒,会溅起一小蓬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凉的一激。张叙安“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侧头去看徐知砚。徐知砚的眼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他动作顿了顿,微微蹙眉,抬手想擦,手指却冻得有些僵。张叙安看着他那副有点茫然的、被雾气模糊了眼神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很自然地伸出手,用自己戴着毛线手套、还算暖和的手背,轻轻帮他拂去镜片上的雾气。

“谢了。” 徐知砚低声道,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他重新看向前方,继续推雪,只是耳廓在寒风和白色背景的映衬下,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另一侧,白莉星和哲时衍的“滚雪球”工程进展顺利。起初只是一个可以双手捧住的小雪团,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滚动,粘附上越来越多的雪,渐渐变得沉重,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推动。白莉星力气小,推得脸颊通红,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但眼神专注,嘴角带着笑。哲时衍则一边推,一边还在进行“学术观察”:“注意受力均匀,保持球体近似圆形需要不断调整推动角度和力度……白莉星同学,你那边速度稍慢,会导致球体向你的方向偏移……”

“知、知道了!” 白莉星连忙加快动作。

一切井然有序,甚至称得上温馨和谐。直到——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一个拳头大小、捏得结结实实的雪球,“啪”一声,精准地砸在了正弯腰铲雪的徐昭明撅起的屁股上。

“哎哟!谁?!” 徐昭明猛地直起身,捂着屁股回头,龇牙咧嘴。

静默两秒。然后,仿佛某个开关被按下。

“看招!” 一个男生笑着朝旁边同伴扔出一个雪球。

“偷袭!吃我一记!”

瞬间,原本还算克制的扫雪现场,演变成了混乱的雪球大战。雪团在空中乱飞,笑声、尖叫声、雪球砸在羽绒服上沉闷的“噗噗”声此起彼伏。张叙安大笑着,顺手团了个雪球扔向不远处的哲时衍。哲时衍敏捷地闪身躲到越滚越大的雪球后面,顺手从雪球上掰下一块,进行了精准反击。白莉星惊叫一声,躲到张叙安身后,也忍不住弯腰抓了把雪,捏了个小小的雪团,犹豫着不知道该扔向谁。

徐知砚起初还站着没动,皱着眉看着这失控的场面,似乎觉得有些幼稚和浪费时间。但当一个雪球擦着他耳边飞过,冰冷的雪沫溅到他脖颈时,他眼神一动,弯腰,极其迅速地捏了一个紧实、规则、近乎正圆形的雪球,手腕一抖,那雪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命中了刚刚偷袭张叙安后脑勺的一个男生。

“哇!知砚!好准!” 张叙安回头,惊喜地大叫。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指尖又捻起一捧雪。

然而,欢乐总是短暂的。就在战况最激烈、雪球与笑声齐飞之时,一个威严的、带着怒气的吼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高二(1)班!干什么呢!让你们扫雪还是打雪仗?!都给我停下!”

教导主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操场入口,叉着腰,黑着脸,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这群瞬间僵成冰雕的“雪人”。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呼啸。

所有人,包括玩得最疯的徐昭明,都立刻低下头,以最快的速度捡起被丢在一旁的工具,重新开始“认真”扫雪。动作僵硬,表情肃穆,仿佛刚才那场混战从未发生。

教导主任重重“哼”了一声,又盯了他们几分钟,才背着手,踱着方步离开。

他一走,空气里的紧绷感稍松,但没人敢再玩闹。只是,这雪该怎么扫,似乎成了新的问题。象征性地把跑道中央的雪推到两边?好像太敷衍。真要把所有雪都清走?那工程量和这寒冷的天气实在让人望而生畏。

一些“聪明”的男生,眼睛转了转,开始“创造性”地执行任务。他们不再费力把雪推到操场边缘堆积,而是就近瞄准了分布在操场周围的、半人高的绿色塑料垃圾桶。雪铲一挥,大团大团的积雪被直接扬进了桶里。效率似乎“提高”了,垃圾桶很快被蓬松的雪填满,甚至冒了尖。

“这样……能行吗?” 白莉星有些迟疑地看着。

“管他呢,先应付过去再说。” 有人嘟囔。

张叙安和徐知砚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但也默默地把清理出来的部分积雪,堆到了最近的垃圾桶旁——他们没往里倒,只是堆在旁边。

而一向看起来沉静睿智、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哲时衍,此刻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侧目的举动。他放下雪铲,走到一个被积雪塞得满满当当、盖子都盖不上的垃圾桶旁,双手握住桶身两侧的把手,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推着这个沉重的、装满雪的垃圾桶,在雪地上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时衍,你干嘛?” 张叙安愕然。

哲时衍推得很认真,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在寒风中凝成白气。他头也不回,用一种进行严肃科学实验般的语气回答:“测试在雪地摩擦系数显著增大的情况下,推动一定质量负载移动所需的最小作用力,并观察负载分布对移动轨迹的影响。顺便,把这些‘实验材料’转移到更合适的‘处理点’。”

众人:“……” 您这分明是玩上瘾了吧!还披了层“科学研究”的外衣!

但看着他推得“嘿咻嘿咻”、一本正经又莫名搞笑的样子,几个男生也来了劲,有样学样,开始比赛谁推着满雪垃圾桶走得更快更直。清扫现场,再次弥漫开一种诡异的、半是劳动半是游戏的欢乐气氛。

休息间隙,众人躲到主席台背风处,搓着手跺着脚。张枕月献宝似的拉着哥哥和徐昭明去看她刚刚完工的“星黛露雪人”——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上面插了两根树枝当耳朵,用石子做了眼睛和嘴巴,虽然粗糙,但透着稚气的可爱。

几个隔壁班的男生抱着篮球路过,大概是扫雪扫烦了,看到那雪人,嗤笑出声。

“这堆的什么啊?兔子?狗?四不像吧?”

“丑得离谱,还没我弟堆的好看。”

张枕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咬了咬下唇,低下头,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个小小的雪球,指节发白。

徐昭明的脸色几乎是在听到“丑得离谱”四个字的瞬间,就沉了下来。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几个男生,一言不发,弯腰抓起一大把雪,在手里飞速一捏,然后抬手,掷出——

“啪!”

雪团不偏不倚,正砸在说得最大声的那个男生脖间的围巾上,冰冷的雪沫瞬间灌了进去。

“我操!” 那男生冻得一激灵,跳了起来。

“嘴巴放干净点。” 徐昭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他平时跳脱模样截然不同的冷意。他没再看那几个男生,而是转过身,面对张枕月。他抬手,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暖和的羊羔毛围巾,不由分说地、有些笨拙地套在了张枕月脖子上,一圈,两圈,把她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温暖的绒毛里,只露出一双还含着水汽、怔怔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划动几下,点开一个收藏的搞笑宠物视频,将屏幕转向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别理他们。看这个,这只傻狗……啧,月月,你堆的雪人,比这视频里的所有东西都可爱多了,真的。”

张枕月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懵,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只追着自己尾巴打转、最后摔了个四脚朝天的柯基,又抬眼看看徐昭明近在咫尺的、写满“我在哄你别难过了”的脸,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最终只是把脸往柔软的围巾里更深地埋了埋,轻轻“嗯”了一声。

不远处,张叙安看着这一幕,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徐知砚,压低声音笑道:“你看你弟,护起短来,这架势……啧,挺像你的。”

徐知砚的目光落在弟弟和那个被宽大围巾包裹、只露出一点发顶的女孩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张叙安清晰地看到,徐知砚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但真真切切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浅而柔和的弧度。他没说话,但那笑意,比此刻雪地反射的阳光,更让人心头一暖。

雪,在插科打诨、半玩半扫中,终于算是“清理”完了。跑道露出了深色的肌肤,虽然边缘还堆着不少雪,垃圾桶也大多“负重”累累,但总算能看了。众人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准备回教室。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突然响了:“通知,通知。因持续低温及道路结冰预警,为确保学生安全,经学校研究决定,初中部今天下午提前放假,连同周末,下周一正常上课。高中部照常上课,请各班主任做好安排。 再通知一遍……”

广播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徐昭明和张枕月同时愣了一下,随即对视一眼,眼里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放假了!月月!下午不用来了!连放三天半!” 徐昭明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张枕月也笑了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而剩下的四个人——张叙安、徐知砚、白莉星、哲时衍,则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刚扫雪玩闹、甚至小小冲突带来的那点热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们看着欢呼雀跃、已经开始商量下午去哪里玩的徐昭明和张枕月,再看看彼此,又看看头顶铅灰色、似乎酝酿着更多冰雪的天空,忽然觉得,手里冰冷的工具,身上半湿的衣服,以及即将回到的那间需要上一整天课的教室,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了个旋儿。高中部的漫长冬日,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有些人的快乐假期,已经随着广播声,提前到来了。这对比,实在有些……残酷。

第二周的周五下午,活动课的铃声一响,仿佛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深冬的寒气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与教室里供暖不足的、半温不火的空气纠缠,让人只想找个暖和地方蜷起来。对于刚刚经历过“扫雪变雪仗、最后还得老实铲雪”以及“眼睁睁看着初中生提前享受漫长假期”双重打击的高二(1)班六人组来说,寻常的操场活动或体育馆喧闹,都失去了吸引力。

“去手工室吧?” 白莉星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手工书,小声提议,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期待,“那里有暖气,也安静。”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手工室位于实验楼僻静的东侧,平日里除了上通用技术课和个别手工社团活动,少有人至。此刻,更是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汩汩声。推开门,一股干燥的、混合着木材、纸张、胶水、以及一点点灰尘味道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室内宽敞明亮,靠墙是一排排工具架,分门别类摆放着锯子、锉刀、胶枪、各色颜料布料;几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被擦拭得很干净,上面还残留着之前使用者的零星木屑和颜料痕迹。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虽然淡薄,却依旧努力地穿透玻璃,在光滑的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

六个人自发地分成两组,占据了靠窗最暖和的那张大工作台。张叙安和徐知砚凑在一起,面前摊开一本从白莉星那里借来的《奶油胶DIY全攻略》,旁边散落着几管颜色各异的奶油胶——象牙白、星空紫、薄荷绿、曜石黑,还有一小盒闪闪发光的金葱粉和一小袋各种形状的迷你糖珠。他们手里各自拿着一个透明的手机壳,是张叙安中午特意跑去小商品市场买的同款不同色,一个深空灰,一个皓月银。

“做这个?” 徐知砚指尖划过书页上一款布满星辰和齿轮图案、风格冷峻又华丽的手机壳图片,抬眼看向张叙安,语气是惯常的平静询问,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新事物的小心探究。

“对!我看这个挺酷的,而且不难,就是挤奶油胶,然后贴东西。” 张叙安兴致勃勃,已经拿起一管黑色奶油胶,研究着怎么装上裱花嘴,“你不是刚换了新手机?做个壳子保护一下。我这个也旧了,正好一起换。”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两个男生一起做手机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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