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徐知砚“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拿起那个皓月银的壳子,用酒精棉片仔细地擦拭着,动作一丝不苟。他的目光扫过张叙安手边那堆明显带着电竞战队logo和游戏角色Q版形象的联名贴纸——那是张叙安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宝贝。

“用这些贴纸?” 徐知砚拿起一张印着《永劫无间》里他常用英雄剪影的磨砂贴纸。

“对啊!你不是刚进电竞社吗?多有纪念意义!贴上去,绝对拉风!” 张叙安眼睛发亮,已经笨手笨脚地开始往深空灰的壳子背面挤第一道黑色奶油胶。胶体从裱花嘴里挤出,形成一道扭曲的、不太均匀的波浪线。

徐知砚看着他那条歪歪扭扭的“波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一管象牙白的奶油胶,装上细齿裱花嘴,然后,极其缓慢而稳定地,在自己的皓月银壳子上,挤出了一道笔直、齿纹清晰、边缘干净利落的白色线条。对比鲜明。

“哇!知砚你手好稳!” 张叙安赞叹,凑过去看,呼吸几乎喷到徐知砚手边。

徐知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往旁边避了避,耳根微热,低声道:“专心做你的。”

白莉星坐在他们斜对面,面前铺着硅胶垫,上面摆着几个小巧的滴胶模具,有雪花,有松果,有蜷缩睡觉的小狐狸。她正小心地将A胶和B胶按比例混合,用搅拌棒缓慢地、沿着一个方向轻轻搅拌,避免产生气泡。旁边的小加热垫上,一杯透明的混合液正慢慢变得清澈。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仿佛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化学实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透明杯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哲时衍则独自霸占了工作台最里面那个靠墙的角落。他没做手工,面前摊开的也不是工具,而是那本他从不离手、包着素雅封皮(内里可能是任何内容)的书。今天,他看得很慢,手指时不时划过某一行,嘴角噙着一种高深莫测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偶尔,他会抬起头,推推眼镜,目光在埋头苦干的张叙安和徐知砚之间,以及另一侧小声嘀咕的徐昭明和张枕月之间,来回逡巡,像一位冷静的田野观察者。

工作间里很安静,只有奶油胶挤出的“滋滋”声,滴胶搅拌的细微声响,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暖气片规律的低鸣。空气中渐渐弥漫开奶油胶甜腻的人工香气,和滴胶那股淡淡的、化学品的特殊气味。

张叙安和徐知砚的手机壳逐渐有了雏形。张叙安走的是“狂野堆料”风,黑色奶油胶打底,上面歪歪扭扭地挤了几道紫色和绿色的,然后不管不顾地把那些电竞贴纸一股脑往上贴,中间还撒了点金葱粉,看起来热闹非凡,甚至有点……杂乱。徐知砚则截然相反,皓月银的壳子上,用象牙白奶油胶勾勒出简洁干净的几何边框和分割线,只在角落和摄像头位置,精准地贴上了两三张最有代表性的游戏logo贴纸,整体风格冷峻、克制,又带着点不动声色的设计感。

“你看,我们这像不像……” 张叙安举起自己那花里胡哨的壳子,又看看徐知砚手里那清冷禁欲的,刚想说“像不像互补”,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哲时衍,忽然慢悠悠地、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如同朗诵诗歌般的语调,开口了:

“书里写,‘真正的喜欢,是想把和你有关的一切,都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天天带在身边,看不够,也舍不得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工室里,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张叙安和徐知砚同时动作一顿。

哲时衍仿佛没看见,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继续用那种平平的、却莫名撩人的调子念:“‘不是张扬,是心安。看见它,就像看见你,在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

“噗——” 张叙安手一抖,手里那管薄荷绿的奶油胶猛地挤出一大坨,糊在了即将完工的壳子边缘,毁了之前好不容易弄出点形状的图案。他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想补救:“时衍!你、你念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徐知砚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正准备贴最后一张小贴纸,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迅速将贴纸按在预定位置,用力抹平,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但那从围巾边缘露出的、白皙的耳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哲时衍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两人通红的脸和手上失败的“作品”,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这‘情侣款’手机壳,做得挺用心的。要把爱意都粘在手机上,天天带在身边,这创意,很浪漫。” 他特意在“情侣款”和“爱意”上,加了重音。

“谁、谁是情侣款了!就是一起做个壳子!” 张叙安耳朵更红,梗着脖子反驳,却心虚得不敢看旁边的徐知砚。

徐知砚依旧没吭声,只是拿起一张酒精棉片,开始用力擦拭手机壳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白莉星在一旁听着,搅拌滴胶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脸颊微微泛红,偷偷抿嘴笑了笑,又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自己模具里的胶体是否消泡了。

而工作台的另一侧,则是另一番光景。

张枕月面前摆着两个用软陶捏成、已经烤制定型的小雪人,圆滚滚,憨态可掬,一个戴着蓝色针织帽,一个围着红色小围巾。她正试图用细鱼线把钥匙扣的金属挂绳,穿过小雪人头顶预留的小孔。但孔洞太小,鱼线太软,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急得鼻尖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徐昭明原本坐在她旁边,专心致志地拼着一个乐高零件——那是他打算做成挂件的微型梅花树,枝桠虬结,花瓣用了淡粉色的特殊件,拼得很认真。听到张枕月那边细微的、带着挫败感的叹气声,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乐高,凑了过去。

“怎么了?挂不上?” 他问,很自然地把脑袋凑到小雪人上方。

“嗯……孔太小了,线穿不过去……” 张枕月小声说,有点沮丧。

“我看看。” 徐昭明伸出手,却不是去拿她手里的鱼线,而是直接覆在了她握着雪人和鱼线的手上。他的手掌比她的宽大温暖,指尖因为刚才拼乐高而有些凉,但掌心温热。他调整了一下她手指捏着雪人的角度,另一只手接过那根细软的鱼线。

“这里,线头要先用打火机轻轻燎一下,硬化一点就好穿了。不过这里没打火机……我教你个笨办法。” 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耐心,握着她手的指尖微微用力,引导着她,将鱼线的一端在指尖捻得更细、更紧,“然后,从这里,斜着进去,感觉到阻力就轻轻转一下……对,就是这样,慢一点……”

他的呼吸轻轻拂在她的耳廓和脖颈,温热,带着少年清爽的气息。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温热的皮肤,那是制作雪人时不小心沾上、还未完全干透的、微凉的滴胶。但被他掌心包裹住的手背,和他近在咫尺的体温,却让那一点点凉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指尖蔓延到心口的、滚烫的悸动。

张枕月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脸颊红得快要烧起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和温度,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点乐高塑料味的清爽气息。她几乎不敢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被他握住的手上,和他低沉的、近在耳边的指导声。

“好,穿过去了!” 徐昭明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指尖残留着她手背细腻温热的触感,和他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耳朵尖也悄悄红了,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把穿好鱼线的雪人递还给她:“喏,这样就行了。另一个也这样穿。”

张枕月低着头,接过小雪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鱼线,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清:“谢、谢谢昭明哥……这个……这个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徐昭明正准备坐回去继续拼他的乐高梅花,闻言动作猛地顿住,愕然回头:“给、给我的?”

“嗯。” 张枕月鼓起勇气抬起头,脸颊依旧绯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一丝害羞,“蓝色帽子的是你的,红色围巾的是我的……是一对。”

徐昭明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映着自己怔愣倒影的眼睛,又看看她手里那两个憨态可掬的、成对的小雪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涨得满满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转过身,在自己那堆乐高零件里翻找了几下,然后拿出那个刚刚拼好、还没装上钥匙扣的微型梅花树挂件。

树枝精巧,淡粉色的梅花栩栩如生,在冬日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生动。

他把它递到张枕月面前,声音有些发紧,眼神却格外认真:“那……这个给你。交换。”

张枕月看着那棵精致可爱的乐高梅花,又看看徐昭明微微泛红、却写满认真的脸,眼睛一下子更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泪意的笑容:“嗯!”

就在这时,那个“不合时宜”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又从角落传来,打破了这温馨又暧昧的沉默。

哲时衍不知何时合上了书,正举着他那台宝丽来,镜头对准了交换礼物的两人。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是那种洞悉一切的、慢悠悠的感慨:

“双向奔赴的礼物啊……将自己指尖的温度和心意,一点点倾注进去,再郑重地交给对方。不求贵重,但求唯一。这大概是冬日里,最珍贵、也最限定的浪漫了吧。”

“咔嚓。” 快门声轻响,记录下少年微红的耳尖,少女甜美的笑靥,和那两件安静躺在掌心、交换了彼此心意的、微不足道却重逾千金的手工礼物。

手工室里,奶油胶的甜腻,滴胶的微辛,木料的清香,以及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暖气充足,阳光温淡。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那些笨拙又真诚的在意,那些在指尖流转的温度和眼神交汇的悸动,都被这狭小温暖的空间悄然放大,又被哲时衍那一句句“点睛之笔”,推到了最饱满、最无处遁形的顶点。

空气仿佛变成了甜稠的、流动的蜜,裹着怦然的心跳和无声的喧嚣,将六个身影温柔地包裹。这个冬日的周五下午,在这间安静的手工室里,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又被某种柔软而坚定的东西,悄悄填满了。

晚自习的课间,白日里被公式和单词填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脑,终于得以短暂喘息。高二(1)班的教室,惯常的沙沙书写声和偶尔压抑的讨论声,被一种更为松弛、带着年轻人特有活力的低语和轻笑取代。后排靠窗那片被默认为“六人组领地”的区域,此刻正弥漫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近乎隐秘的欢快。

几张椅子被拖拽着围成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圈。中间那张略显陈旧的课桌上,摆着一盏被调到最暗档、散发着柔和暖黄光晕的充电台灯,那是白莉星贡献的。灯光像舞台的聚光灯,将他们六张年轻的脸庞从教室后排昏沉的阴影中勾勒出来,映得眉眼生动,眸光闪烁。

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已经进行了一会儿。哲时衍不知从哪里变出的那个简陋手写转盘(一张画着六等分、写了名字的硬纸片,中间插了支快没墨的笔芯)已经在众人手中传递了好几轮。起初的问题还算温和,带着少年人嬉闹的试探——“上次撒谎是什么时候?”、“最怕的动物?”、“如果只能带三样东西去荒岛?”……回答伴随着夸张的辩解、善意的起哄和心照不宣的笑声,气氛轻松而热闹。

但哲时衍显然不满足于此。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暖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研究员般的、冷静的探究欲,以及毫不掩饰的、等待“好戏开场”的兴味。他掌握着提问权,问题也渐渐从无害的日常,滑向更敏感、更私密、更……指向明确的领域。

当又一次,那张硬纸片在徐昭明笨拙的拨动下,颤颤巍巍停下,笔尖不偏不倚,正对着“白莉星”三个娟秀的小字时,整个小圈子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哦豁。” 哲时衍轻轻吐出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扩大,他好整以暇地坐直身体,双手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塔尖,目光像精准的探照灯,锁定在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速度漫上绯红的白莉星脸上。

“莉星,”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穿透力,在台灯晕染出的静谧光圈里清晰回荡,“老规矩,真心话,还是……”

“真、真心话。” 白莉星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搁在膝上的校服衣角。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不安的阴影,被灯光照得根根分明。

整个教室后排,原本各自闲聊、补作业、发呆的同学,似乎都被这小小圈子骤然变化的氛围所吸引。低语声不知何时停歇了,一道道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善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从教室的各个角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白莉星身上,聚焦在了那个被暖黄灯光笼罩的、仿佛孤立无援的身影上。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拉紧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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