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张叙安坐在白莉星左手边,能清晰地看到她侧脸肌肤下血管细微的跳动,看到她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的嘴唇。他心里也跟着一紧,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想说点什么打圆场,却被哲时衍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制止了。

徐知砚坐在白莉星对面,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被灯光和目光包围、显得格外单薄的白莉星。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恢复了惯常的、交叠放置的姿势。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似乎沁出了一点薄汗。

哲时衍满意地看着这“万众期待”的效果,清了清嗓子,用那种他特有的、仿佛在宣读某种重要判决或吟诵小说关键段落的、慢悠悠的、却字字清晰的语调,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近乎“绝杀”的问题:

“那么,请听题——”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瞬间绷紧身子的张叙安,掠过看似平静无波、但眼神微凝的徐知砚,最后重新落在白莉星低垂的发顶上。

“在座各位,或者……不在场的任何人之中,谁,是那个会让你在想到时,心跳微微加速,目光忍不住追随,觉得他/她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也与旁人截然不同的人?”

问题很长,措辞文绉绉,带着哲时衍式的、刻意文艺化的包装,但内核锋利如刀,直指那个青春期最隐秘、最躁动、也最难以宣之于口的心事。

“轰”的一下,白莉星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像熟透的虾子。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灼热、好奇、等待,几乎要将她烤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慌乱地抬起,先是撞上哲时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然后,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极其快速地,瞥向了左手边的张叙安。

那一瞥,很短,快得像受惊蝴蝶的振翅,却带着全然的慌乱、依赖,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水光潋滟的羞怯。

张叙安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猛跳,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他看到她眼中清晰的惶然和无助,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嘴唇,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她、替她挡开这一切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别问了”或者“我替她答”。

然而,就在白莉星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即将吐出那个或许藏在心底许久的名字的电光石火之间——

“啪!”

不是灯管爆裂,不是开关轻响。

是所有。

头顶惨白的长条日光灯,讲台边缘指示安全出口的幽绿小灯,黑板旁边多媒体设备的红色待机光点,教室前后墙上的时钟荧光,窗外走廊声控灯偶尔亮起又熄灭的微弱光芒……一切人造光源,在万分之一秒内,同时、彻底、干净地熄灭。

绝对的、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倾泻的墨汁,又如同实体化的巨兽,瞬间吞噬了整个教室,吞噬了每一张脸,每一道目光,每一个未出口的音节。

“啊——!”

“停电了?!”

“卧槽!全黑了!”

短暂的、死寂般的凝滞后,巨大的欢呼和尖叫如同火山喷发,瞬间炸裂,淹没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期待。

“不用上晚自习了!”

“放学了!解放了!”

“耶——!”

书本被拍在桌上,椅子被拖得刺耳乱响,有人兴奋地吹起口哨,有人摸黑试图去够同桌的零食,黑暗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欢和纯粹的、不用脑子的快乐。刚才那场几乎让人心跳停止的“真心话审判”,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具冲击力的“集体解放”冲得七零八落,无人再关心那个未出口的答案。

白莉星僵在原地,心脏还在因刚才的极度紧张和羞窘而狂跳不止,骤然降临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欢呼让她茫然失措。视觉被剥夺,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周围同学兴奋的喊叫,能感觉到黑暗中人群兴奋的躁动带来的气流,能闻到灰尘、纸张、以及……身边人身上熟悉的、清爽的皂角气息。

就在这时,一只手,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地伸了过来, 摸索着,准确地、用力地,一把攥住了她放在膝上、依旧微微发抖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汗,有些粗糙,却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手指紧紧缠绕住她的,力道大得几乎有些发疼。

是张叙安。

白莉星浑身一颤,没有挣脱,也没有出声。在震天的欢呼和黑暗的掩护下,她悄悄地、更紧地,回握住了那只手。指尖冰冷,深深嵌入他温热的掌心。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是这令人心慌的黑暗和混乱中,唯一确定的、温暖的所在。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两只在课桌下紧紧交握的手,和两颗在胸腔里同频剧烈跳动的心脏,共享着这片刻无人知晓的、惊悸与温暖并存的秘密。

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就在狂欢达到顶点,有人开始试图摸黑冲出教室时,一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从教室前门射入,精准地扫过一张张兴奋或茫然的脸。

“吵什么吵!都给我安静!坐回原位!”

班主任威严的、带着怒气的呵斥声,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所有喧嚣戛然而止。欢呼变成了压抑的抽气,躁动化作了僵硬的坐姿。黑暗依旧,但方才那种失控的狂欢气氛,已被严厉的镇压彻底驱散。教室里迅速恢复了一种噤若寒蝉的、令人不安的安静,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手电光柱移动时扫过桌椅的细微声响。

没有人知道停电的原因,也没有人知道何时会来电。班主任用手电照着,厉声维持着秩序,不许任何人离开座位。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滋生各种猜测和不安的温床。

那只紧紧交握的手,不知何时,悄悄松开了。掌心残留的温热和湿意,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变得清晰,又慢慢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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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切如常。

电力在午夜恢复,白天的校园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昨夜的停电和短暂的狂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水面复归平静,只在某些人的记忆里,留下一点不真实的、带着后怕和悸动的残影。

早自习,徐知砚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他习惯性地伸手进桌肚,想去拿今天第一节语文课要用的那本《古文观止》和相关的笔记本。

手指触到的,是熟悉的粗糙木质内壁,和几本摆放整齐的书脊。但……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弯腰,将桌肚里的书全部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古文观止》、《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全球通史(下卷)》……都是他常用的书,一本不少。

但……不对。

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仔细,快速而轻巧地拂过每一本书的封面、书脊、内页。动作流畅,眼神专注得近乎锐利。然后,他的动作,在碰到那本厚厚的、硬壳精装的《全球通史(下卷)》时,停了下来。

这本书的书皮,是他后来自己加包的。用的是图书馆处理下来的、一种质地厚实、颜色深沉的墨绿色硬壳纸,边缘用同色系的细麻绳仔细缠裹固定,做工精细,几乎与书籍本身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后包的书皮。这是他用来保护经常翻阅的大部头书的习惯。

他的指尖,沿着书皮与书籍本身的接缝处,缓缓移动。在靠近书脊顶端、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双层纸张折叠覆盖的细小夹层处,他的指尖,触到了空无一物。

那里,原本应该夹着一张对折的、有些旧的备用学生证。照片是他初一入学时拍的,一脸稚气,名字和学号清晰。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重要的、不常用的证件,分开存放,且放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这张备用学生证,被他用透明胶带极小心地固定在书皮夹层内侧,外面用书皮本身的纸张和麻绳完美遮掩,除非将书皮彻底拆开,否则绝不可能发现。

现在,它不见了。

连同一起消失的,似乎还有压在《全球通史》下面的、一本他偶尔用来随手记录灵感或算式、并不常用的软面抄。软面抄本身不值钱,里面也只是些零散的涂鸦。但……它也不见了。

徐知砚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指尖悬在那空荡荡的夹层上方,久久没有动作。窗外的晨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照亮了他镜片后那双骤然变得幽深、沉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

教室里,同学们陆续到来,早读声渐渐响起。张叙安正打着哈欠和白莉星讨论昨晚停电的“盛况”,哲时衍翻着书,徐昭明在给张枕月讲一道题。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喧闹。

但徐知砚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细微的、冰冷的、带着铁锈般不安气息的寒意,正顺着他的指尖,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东西丢了。在昨夜那场混乱的、突如其来的黑暗之后。

一张藏得极深、绝不该被轻易发现的备用学生证,和一本无关紧要的笔记本。

是巧合吗?

是有人趁黑摸错了桌子?还是……那场黑暗,并不仅仅带来了狂欢和那只紧握的手,也掩盖了某些更隐秘的、不为人知的行动?

他慢慢直起身,将书重新一本本放回桌肚,动作依旧平稳,但指尖的力道,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教室——谈笑风生的同学,忙碌的课代表,窗外熟悉的景色。

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声的、难以名状的裂隙,仿佛随着那张消失的学生证,悄然绽开在这看似平静的冬日清晨。

停电风波后的第二天,校园生活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响,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嘎声规律响起,课间走廊的喧哗也如往常般潮涨潮落。昨夜那吞噬一切的黑暗,那震耳欲聋的短暂狂欢,那严厉的呵斥,以及课桌下两只短暂交握又迅速分开的、汗湿的手,都像被阳光晒化的薄霜,了无痕迹,只存在于某些人心照不宣的、带着隐秘悸动的记忆褶皱里。

徐知砚看起来与平日无异。早自习他来得准时,坐下后便摊开英语课本,默读单词,侧脸沉静,目光专注。偶尔有同学经过打招呼,他会抬起头,点一下,算是回应,表情是惯常的、带着适度距离感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课前将桌肚里的书按照课表顺序重新整理一遍——那个他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习惯了风雨的冷杉。

张叙安几次偷偷瞟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昨晚“真心话”惊魂或后续混乱的端倪,但一无所获。徐知砚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稳定,连翻书的节奏都分毫不差。白莉星偶尔与他的目光相遇,也会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移开,脸颊微红,但徐知砚的眼神只是平静地掠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中几乎被逼到墙角、承受着全班目光压力的女孩,与他毫无瓜葛。

哲时衍倒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三人之间无形的、微妙的张力,镜片后的目光在徐知砚过分平静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指尖在包着书皮的“言情小说”封面上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上午的课程平稳推进。数学课的公式,语文课的文言文,历史课的时间轴……知识像流水般淌过,徐知砚偶尔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回答问题依旧言简意赅,准确无误。他甚至还在物理课的小组讨论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张叙安推导中的一个微小错误。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几乎要相信,昨夜的停电、失窃(如果那能称之为失窃的话),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插曲。

直到中午就餐。

食堂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略显油腻的气息。六人组照例凑在一张长桌边。张叙安和徐昭明挤在窗口队伍前端,为抢到最后一份糖醋排骨而“奋战”;白莉星和张枕月端着打好的清汤找位置;哲时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扫视着今日特价菜牌,像是在进行某种经济学评估。

徐知砚落在最后。他端着餐盘,里面是简单的三个素菜:清炒西兰花,家常豆腐,酸辣土豆丝。他走到刷卡机前,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饭卡——一张深蓝色、边缘有些磨损的塑料卡片。为了使用方便,他当初确实办了两张同账号的饭卡,一张随身携带,另一张……

他刷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指尖在冰冷的卡片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卡片贴近读卡区。

“嘀——”

清脆的响声。黑色显示屏亮起,跳出消费金额。

不是预想中的 8.5元(西兰花2.5+豆腐3.0+土豆丝3.0),而是一个刺眼的数字——20.5元。

徐知砚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凝固了。不是看错,不是机器故障。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输入的价格,三个素菜,绝不可能超过十元。这个数字……意味着他刚刚,下意识地,输入了一个远高于实际消费的金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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