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几乎是同一时间,排在后面的张叙安探过头来,也看到了那个数字。“哎?知砚,你按错了吧?这哪要二十多?” 他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啃完的排骨,含糊不清地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越过徐知砚的肩膀,在数字键盘上快速按了几下,“退出来重输,三个菜应该是……八块五。”

张叙安的动作很快,撤销,重新输入金额,确认。读卡器再次“嘀”一声,显示扣费8.5元。

然而,就在屏幕刷新,显示扣费成功,并跳出当前余额的瞬间——

徐知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余额数字,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上周五充值时,他往账户里存了三百元。周末没有消费。昨天周一,早餐他没吃,午餐和晚餐加起来,绝不超过三十元。按理说,此刻的余额应该接近二百七十元。

但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二百四十几元。

少了近三十元。

一顿饭的金额。

而今天,他只刷了这一张卡,也只输入了这8.5元。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零碎的、看似无关的线索,如同被无形的线瞬间串起——昨夜黑暗中的失窃,那张藏在绝不可能被发现之处的备用学生证,以及……和它放在一起的、另一张几乎从不使用的同账号饭卡。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沉入冰窟。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了然,和随之升腾起的、被愚弄、被侵入私人领地的极致恶心。

有人拿走了那张学生证,也拿走了那张饭卡。并且,在昨天夜里,或者今天上午,已经用那张卡,在食堂的某个窗口,消费了。金额恰好是一顿普通的午餐或晚餐。

对方甚至“手下留情”了,没有一次性刷光,只刷了一顿饭钱。是试探?是挑衅?还是单纯的“贪得无厌”中,尚存一丝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分寸”?

“知砚?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没休息好?” 张叙安已经刷完自己的卡,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疑惑地看着僵在刷卡机前、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的徐知砚。徐知砚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镜片后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暴风雨前积聚的、深不见底的乌云。

徐知砚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张叙安一眼,也没有去纠正那个错误的余额显示。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边缘磨损的饭卡,将它从读卡器上拿开,重新放回校服口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在剥离什么肮脏东西般的疏离。

然后,他端起那只扣了异常金额的餐盘,转身,朝他们惯常坐的位置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拔,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旁边的张叙安下意识地闭了嘴,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

“贪得无厌。”

四个字,很轻,很冷,像冰珠砸在瓷砖地面上,带着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嫌恶,从徐知砚几乎没怎么动的唇齿间溢出。声音低得只有离他最近的张叙安勉强捕捉到,但那寒意,却让张叙安打了个寒噤。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闷。

徐知砚坐在惯常的位置,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豆腐,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机械,面无表情。他吃得很少,几乎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盘中的食物,眼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执行“进食”程序的空壳。周围所有的喧嚣——张叙安和徐昭明关于游戏技能的争论,白莉星和张枕月小声分享一道甜品的软语,哲时衍偶尔插入的、带着哲理的调侃——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无法穿透他周身那层冰冷的、无形的屏障。

张叙安几次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用胳膊肘碰了碰徐知砚:“哎,知砚,你听说了没,隔壁班那个……” 徐知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哲时衍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念了句不知道从哪本“书”里看来的、关于“食欲与心境辩证关系”的句子,试图用他特有的方式打破僵局。徐知砚依旧毫无反应,只是用筷子尖,将一粒米饭从盘子左边拨到右边。

就连最迟钝的徐昭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偷偷捅了捅张叙安,压低声音:“我哥咋了?跟丢了魂似的。”

张叙安摇摇头,眉头紧锁。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徐知砚。以前的徐知砚,就算心情再糟糕,面对朋友的关心或玩笑,也会勉强扯扯嘴角,敷衍地“嗯”一声,或者用他那种冷冰冰的幽默回敬一句。那是一种克制的、带着距离感的配合。但今天,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仿佛他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欢乐、喧闹、关心,都被彻底隔绝。

这种异常的沉默,像病毒一样,迅速感染了整张餐桌。张叙安的笑话干巴巴地悬在半空,无人接应。白莉星和张枕月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也停下了低语。徐昭明扒饭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哲时衍也不再试图“哲学分析”,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徐知砚,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欢快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寂静。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徐知砚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被压抑的负面情绪,但无人知晓缘由,也无人敢轻易触碰。那顿午餐,在一种近乎诡异的低气压中,缓慢而艰难地推进。

白莉星咬着下唇,看着徐知砚盘子中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又看看他低垂的、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那双总是沉静清澈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紧,又有些难过。她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徐知砚,冰冷,疏离,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孤独的堡垒里。

她悄悄拉了拉旁边张枕月的袖子,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了句什么。张枕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徐知砚,又看了看白莉星,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放下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起身,离开了座位,朝着食堂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四个男生,气氛更加凝滞。徐昭明想开口说点什么,被张叙安用眼神制止了。哲时衍则支着下巴,目光在徐知砚毫无波动的脸和那两个女孩离去的背影之间逡巡,镜片后的光芒闪烁不定。

没过多久,白莉星和张枕月就回来了。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个小巧的纸盒。白莉星轻轻将其中一个纸盒放在徐知砚几乎没动过的餐盘旁边,然后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块精致的抹茶红豆慕斯蛋糕,翠绿的抹茶粉上点缀着蜜红色的红豆,旁边还配着一小勺香草冰淇淋,正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

徐知砚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他极缓慢地抬起眼,看了一眼那块蛋糕,又看了一眼站在桌边,微微红着脸、有些紧张地捏着衣角的两个女孩,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盯着自己盘中冷掉的饭菜,仿佛那块突然出现的、散发着甜蜜气息的甜点,与他毫无关系。

白莉星和张枕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白莉星深吸一口气,拿起附赠的小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勺混合着抹茶慕斯和微微融化的香草冰淇淋,递到徐知砚紧闭的唇边。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努力维持着轻快和温柔:

“徐知砚,张嘴,小飞机来喽!”

与此同时,张枕月也舀起了自己那份甜品(一块巧克力布朗尼)上的一小勺冰淇淋,从另一边凑过来,学着白莉星的样子,用更软糯、更带点哄劝的语气,小声说:

“知砚哥,尝一口嘛,甜的,吃了心情会好哦!”

两个女孩,一人一边,举着小小的勺子,像哄不肯吃饭的小孩,又像进行某种笨拙又真诚的仪式。她们脸颊微红,眼神里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柔软的坚持。

这画面实在有些突兀,又有些……可爱的滑稽。一直紧绷着脸、试图缓和气氛未果的张叙安,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耸动。连一贯淡定的哲时衍,看着这“左右夹击”的“甜点攻势”,镜片后的眼睛里也漾开了真切的笑意,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

徐知砚僵硬地坐着,面对着递到唇边的、微微颤抖的勺子,和两个女孩写满期待与忐忑的眼睛。那冰冷坚硬的、隔绝一切的外壳,仿佛被这笨拙的、滚烫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暖意,轻轻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紧抿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浓密的长睫颤了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未消的冰冷怒意,有被侵入领地的余悸,有对自身疏忽的自责,但此刻,更汹涌的,是一种陌生的、近乎无措的酸软。

他看着那两双清澈的、盛满了纯粹关心的眼睛,听着旁边张叙安压抑不住的低笑和哲时衍轻轻的咳嗽,鼻尖萦绕着慕斯和冰淇淋甜软的香气。

终于,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徐知砚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他没有真的去吃那勺子里的甜点,但那个细微的、近乎无奈的、却终于打破了坚冰的笑意,像冬日云层后乍泄的第一缕天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他周身、也笼罩在整个餐桌上的沉重阴霾。

“你们啊……”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不再冰冷彻骨,反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纵容般的无奈。

白莉星和张枕月同时松了口气,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明亮的笑容。张叙安笑得更大声了,哲时衍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饶有兴味。

沉闷的、令人不安的气氛,被这两勺笨拙递上的甜点,和那一个终于流露的、浅淡如涟漪的笑意,悄无声息地打破了。温暖的、属于少年人之间的喧闹和关怀,重新开始在这张餐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缓缓流动。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桌面之下,徐知砚放在膝上的手,却悄然握紧了。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清晰的印痕。

饭卡被盗刷的冰冷事实,并未消失。那隐藏在暗处的、不知名的“手”,也依然存在。只是此刻,在那抹无奈的笑意之下,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从单纯的愤怒和恶心,转向了更深沉、更冷静的决意。

那点被甜点和笨拙关怀撬开的缝隙,让徐知砚周身那层坚冰般的气场,终于裂开了细微的纹路。他嘴角那抹清浅的、无奈的弧度,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餐桌上漾开了一圈小小的、带着暖意的涟漪。张叙安夸张的笑声,哲时衍了然的低咳,白莉星和张枕月如释重负的明亮笑容,都重新回到了这片小小的空间。

然而,那点笑意,如同冬日偶尔穿透厚重云层的、稀薄的阳光,并未真正驱散徐知砚眼底深处沉积的阴霾。那沉郁,比单纯的愤怒更重,是一种混合了被冒犯、被算计、以及对自己疏忽导致如此后果的冰冷自厌。他只是用更强的自制力,将它们暂时压回了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拿起筷子,勉强又拨弄了两下盘中早已冷透的饭菜,终究是没了胃口。

“不行,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张叙安第一个坐不住,他“啪”地放下筷子,眉毛拧成一团,眼睛里闪着少年人特有的、为朋友不平的灼亮火光,“偷东西还盗刷,这都踩到脸上来了!走,知砚,咱们现在就去食堂管理处!查消费记录,调监控!我就不信抓不住这孙子!”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仗义。目光扫过徐知砚,带着“这事兄弟给你做主”的坚定。

徐知砚抬了抬眼,看着张叙安义愤填膺的脸,没说话。理智告诉他,在食堂这种人员密集、流动性大的地方,又是昨夜那种混乱之后,想凭模糊的消费记录和未必清晰的监控找到人,希望渺茫。但心底那点冰冷的不甘,和眼前朋友们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支持,让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起去看看。” 哲时衍也推了推眼镜,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平静,“至少,可以确定失窃和盗刷的事实,以及……对方的行为模式。”

白莉星和张枕月也跟着站了起来,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和支持同样清晰。徐昭明更是撸了撸并不存在的袖子,嚷嚷道:“对!抓出来非让他好看!”

一行人,以张叙安打头,徐知砚沉默地走在中间,其他人簇拥着,穿过依旧喧闹的食堂,朝着角落那个挂着“膳食管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间走去。这略显浩荡的阵势,引得沿途不少学生侧目。

管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核对账目的中年阿姨抬起头,看到呼啦啦进来这么一群学生,愣了一下:“什么事?”

张叙安上前一步,语速很快但清晰地说明了情况:同学饭卡可能遗失,发现被异常盗刷,想查询一下具体的消费记录。

阿姨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学生间的“盗窃”事件见怪不怪,但看他们神情严肃,人数又多,还是打开了电脑系统。“卡号报一下。”

徐知砚报出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屏幕上,属于那个账号的消费记录,一条条清晰地跳了出来,精确到日期、时间、消费窗口、金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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