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屏幕上。
记录显示，从今天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开始，这张饭卡就开始了异常活跃的消费。先是9:45，在三号窗口（售卖面包牛奶等简易餐点），消费 5.5元；接着10:20，在七号窗口（饮料吧），消费 8.0元（一杯奶茶加小料的价格）；然后就是临近午休的11:50，在二号窗口（家常菜窗口），消费了 25.5元（一份标价8.5元的套餐，被恶意输入了三次，扣了25.5元，正是徐知砚刚刚发现异常的那一笔）；最后，就在十几分钟前，12:10，在一号窗口（面食窗口），又消费了 12.0元。
时间线清晰，金额累计起来，恰好是徐知砚发现余额异常所缺失的那部分。对方显然很“谨慎”，没有一次性刷掉大额，而是分时段、分窗口、小额多次地消费，试图混在正常的人流中，不那么显眼。但那份“贪得无厌”，在记录上显露无疑。
“看！就是这个人！” 徐昭明指着那条11:50的、被多扣了两份的消费记录，气得脸都红了。
“能调一下这几个时间点，对应窗口的监控吗？” 哲时衍转向管理员阿姨，语气客气而坚持。
阿姨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为难，但在张叙安“这事很严重”的强调和几个少年殷切（且人多势众）的目光下，还是点开了监控系统，调取了相应时间段的录像。
屏幕上，分割出几个小窗口，分别对应着那几个消费时间点。画面是黑白的，不算特别清晰，带着点雪花噪点。
然后，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正是就餐高峰期，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蜿蜒曲折的队伍。人挤人，摩肩接踵。镜头角度是从斜上方拍摄，视野里全是攒动的人头、晃动的手臂、各式各样的书包和校服背影。刷卡机的位置在队伍一侧，刷卡的动作往往被前面排队的人挡住大半，只能看到一只伸过去的手，刷一下，又迅速收回。手的大小、肤色、甚至袖口的细微特征，在模糊的画面和密集的人流中，根本无法分辨。
他们死死盯着屏幕，试图从那些模糊晃动的影像中，找出任何一丝可疑的线索——一个频繁出现的身影，一个特别的背包，一个不自然的动作……但什么都没有。对方似乎很熟悉食堂的监控盲区和人流规律，每一次刷卡，都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辨识的特征。
希望，像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食堂喧嚣。
“算了。” 徐知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比刚才在餐桌上时，更显得疏淡，“先挂失吧。”
他不再看屏幕，转身走到管理员阿姨面前，履行了挂失手续。新的饭卡需要三个工作日才能补办，这期间，他只能用现金就餐，或者……
“先用我的卡！” 张叙安立刻说。
“我的也随便刷！” 徐昭明跟上。
徐知砚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只是收好挂失的凭条，对管理员阿姨道了声谢，然后率先走出了办公室。背影依旧挺直，但莫名让人觉得，那层刚刚被朋友们的温暖融化开些许的坚冰，似乎又无声地凝结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厚，更冷。
下午的课程，徐知砚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听课，记笔记，甚至在被老师点到名时，回答得依旧清晰准确。但张叙安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低沉的寒意。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深切的疲倦，和某种对人性阴暗面的、冰冷的审视。
放学铃声响起，几人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解决晚餐。虽然心情沉重，但饭总是要吃的。而且，张叙安心里还憋着一股气，想着晚上再试试看能不能从其他角度找到线索。
他们再次走进食堂。傍晚时分，人流量比中午稍少，但依旧热闹。徐知砚走到一个查询余额的终端机前——这是食堂新设的，可以通过输入学号和密码（默认是身份证后六位）查询名下所有已挂失和未挂失饭卡的余额，方便学生核对。
他输入信息，点击查询。
屏幕刷新。
然后，徐知砚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终端机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照下，一点点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苍白如纸。镜片后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屏幕，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令人作呕的东西。
张叙安心头一跳，立刻凑过去看。
屏幕上，属于徐知砚名下的、刚刚挂失不到半天的那个饭卡账号，余额显示为：0.00元。
不是被扣到只剩几毛几分，是彻彻底底的、一分不剩的零。
消费记录的最末端，新增了密密麻麻十几条，时间全部集中在下午他们去办公室查询并挂失之后，到刚刚放学的这一个多小时里。消费地点遍布食堂各个窗口，甚至还有小卖部。金额从几毛钱的口香糖，到十几元的套餐，疯狂地、报复性地，将卡里剩余的那点钱，刷得干干净净。
对方不仅知道了他们在查，知道了卡被挂失，而且，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毫无底线的、贪婪到令人发指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我操他妈的！” 张叙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猛地一拳砸在终端机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这人也太缺德了！太他妈下作了！偷东西还这么嚣张？！他是不是就在附近看着我们？！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眼睛都红了。徐昭明也气得跳脚，破口大骂。哲时衍紧皱着眉头，盯着那刺眼的“0.00”，镜片后的目光沉凝，缓缓摇头，低声叹道：“贪欲炽盛，面目可憎……这是打定主意，不留余地了。”
白莉星和张枕月站在后面，看着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0.00”，又看看徐知砚苍白冰冷的侧脸，眼圈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为朋友感到的委屈、愤怒和不值。白莉星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张枕月则已经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徐知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终端机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底，却折射不出任何温度。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关掉了查询页面。然后，转身，朝食堂外走去。脚步很稳，甚至比平时更快一些，仿佛要尽快离开这个充满肮脏交易和恶意的地方。
“知砚！” 张叙安喊了一声，连忙追上去。其他人也赶紧跟上。
徐知砚没有回应，径直走出了食堂，走进了冬日傍晚凛冽的寒风里。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他身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那一晚，宿舍（或家里）的气氛，都异常沉闷。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和憋屈。明知道有人使坏，却抓不到，明知道朋友受欺负，却帮不上实质的忙。这种滋味，比直接打一架还要难受。
然而，少年人的情谊，有时就体现在这种笨拙又直接的行动力上。没有商量，甚至没有在微信群里多说一句话。当第二天清晨，徐知砚像往常一样，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走进教室，走到自己座位前时，他愣住了。
他的课桌上，不再只有冰冷的书本和文具。
一个保温桶，安静地立在桌子中央，旁边放着一双干净的筷子。桶盖边缘，还微微冒着热气。打开，里面是熬得奶白香浓的玉米排骨汤，几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和金黄的玉米沉在汤底，香气扑鼻。
保温桶旁边，是一个精致的三层便当盒。第一层是翠绿的生菜打底，上面铺着色泽油亮的糖醋小排和嫩滑的虾仁炒蛋；第二层是粒粒分明的白米饭，被细心地在中间用胡萝卜片刻了个小小的笑脸；第三层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和蓝莓，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便当盒旁边，是一杯插好了吸管、杯壁上凝着细小水珠的奶茶，标签上写着“三分糖，去冰，加椰果”，是他偶尔会喝的口味。
奶茶旁边，还有一个小纸盒，里面是两块烤得金黄酥脆、撒着糖粉的蛋挞，和一个做成小熊形状的豆沙包。
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香气交织，几乎摆满了他整张课桌。与周围其他同学简单的早餐包装形成鲜明对比。
张叙安正拿着抹布，装模作样地擦着旁边早已干净的窗台，耳朵却竖着，眼角余光一直往这边瞟。白莉星坐在自己位子上，假装低头看书，但翻书的指尖有些用力，脸颊微红。哲时衍则拿着他那本“书”，看得“无比专注”，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徐昭明和张枕月趴在稍远一点的桌子上，脑袋凑在一起，看似在讨论题目，实则小眼神也一个劲儿地往这边飞。
徐知砚站在桌前，看着这一桌丰盛的、显然不是食堂出品的“盛宴”，冰冷的、沉寂了一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那坚硬的外壳，出现了清晰的裂纹。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假装忙碌、实则全神贯注等待他反应的朋友。
张叙安终于憋不住了，他扔掉抹布，三两步跨过来，拿起保温桶旁边的筷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徐知砚手里，脸上是那种“哥罩你”的、不容拒绝的爽朗笑容，声音洪亮：
“看什么看！快吃！卡爆了有什么关系？多大点事儿！我们养你！ 管够！”
白莉星也走了过来，拿起那杯奶茶，将吸管轻轻递到徐知砚唇边，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徐知砚，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今天，你只管吃好，喝好。”
徐昭明也蹦了过来，拍了拍胸脯：“就是！哥晚上再给你带好吃的！想吃什么随便点！”
张枕月用力点头，小声补充：“我、我会做水果沙拉……”
哲时衍终于放下了“书”，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一幕，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温暖的、近乎慈爱（？）的欣慰，他慢悠悠地总结：“同舟共济，守望相助。这大概就是少年人之间，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情谊了。”
徐知砚握着手里温热的筷子，看着眼前一张张写满真诚关切、甚至带着点“哄小孩”般笨拙用心的脸，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气和朋友们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昨夜那冰冷刺骨的寒意，那被恶意侵扰的恶心和愤怒，那深沉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毫无保留的暖意，一点一点，彻底地融化、驱散。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炖得酥烂入味，温暖的感觉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再到四肢百骸。他又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三分糖的甜度恰到好处，椰果Q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张叙安、白莉星、哲时衍、徐昭明、张枕月脸上一一停留。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甚至显得有些冰冷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们的身影，眼底最后一丝阴霾终于散尽，重新变得清澈、明亮，甚至漾开了一点细微的、真实的笑意。
他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柔和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了。”
两个字，简单，却重逾千斤。
“嗨，客气什么！” 张叙安大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吃快吃，要凉了！” 白莉星催促，脸上是明媚的笑容。
气氛瞬间重新变得热闹而鲜活。昨晚的压抑、憋屈、愤怒，在这满满一桌承载着心意的食物和朋友们爽朗的笑声中，散得干干净净。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明亮了几分，暖暖地照进教室，照亮了少年们生动的脸庞，和那桌热气腾腾的、名为“友情”的早餐。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氛围达到顶点时，哲时衍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张小票，用两根手指夹着，在空中晃了晃，慢条斯理地说：
“咳。鉴于本次‘投喂行动’物资采购主要由本人统筹经办，且考虑到某些同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张叙安和徐昭明）审美堪忧、容易被奶茶店小姐姐忽悠多花钱的风险……大部分单，我已经买了。”
他顿了顿，在众人愕然又好笑的目光中，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庄严口吻补充道：
“所以，今天，请叫我——财、神、爷。”
“噗——！”
“哈哈哈财神爷可还行！”
“时衍，你隐藏得够深啊！”
笑声瞬间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连徐知砚都忍不住，低头闷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
阳光，食物，笑声，少年。这个冬日的早晨，因为一场恶意的盗窃，却意外地，让某些联结变得更加紧密，更加温暖。而那位自封的“财神爷”，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深藏功与名的、愉悦的笑意。嗯，云端相册的“人类互助行为观察”栏目，素材再次+1，且质量上乘。
次日清晨，天空是冬日里常见的那种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薄纱。空气干冷，呼吸间带出小团白气。校园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枝桠嶙峋地指向天空，沉默而冷硬。
一切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六人组前后脚踏进教室时，早到的同学已零星坐着，呵欠声、翻书声、低声的交谈，混在尚未散尽的晨间寒意里。张叙安照例拎着一袋还烫手的煎饼果子，里面特意多加了个蛋和里脊，自然无比地放到白莉星桌上，换来对方一个抿嘴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和一句软软的“谢谢”。徐知砚将书包挂好，坐下，拿出保温杯，慢慢拧开，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哲时衍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张叙安和白莉星之间掠过，又在徐知砚沉静的侧影上停了半秒，无声地翻开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包着素雅封皮的“书”。
记录显示，从今天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开始，这张饭卡就开始了异常活跃的消费。先是9:45，在三号窗口（售卖面包牛奶等简易餐点），消费 5.5元；接着10:20，在七号窗口（饮料吧），消费 8.0元（一杯奶茶加小料的价格）；然后就是临近午休的11:50，在二号窗口（家常菜窗口），消费了 25.5元（一份标价8.5元的套餐，被恶意输入了三次，扣了25.5元，正是徐知砚刚刚发现异常的那一笔）；最后，就在十几分钟前，12:10，在一号窗口（面食窗口），又消费了 12.0元。
时间线清晰，金额累计起来，恰好是徐知砚发现余额异常所缺失的那部分。对方显然很“谨慎”，没有一次性刷掉大额，而是分时段、分窗口、小额多次地消费，试图混在正常的人流中，不那么显眼。但那份“贪得无厌”，在记录上显露无疑。
“看！就是这个人！” 徐昭明指着那条11:50的、被多扣了两份的消费记录，气得脸都红了。
“能调一下这几个时间点，对应窗口的监控吗？” 哲时衍转向管理员阿姨，语气客气而坚持。
阿姨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为难，但在张叙安“这事很严重”的强调和几个少年殷切（且人多势众）的目光下，还是点开了监控系统，调取了相应时间段的录像。
屏幕上，分割出几个小窗口，分别对应着那几个消费时间点。画面是黑白的，不算特别清晰，带着点雪花噪点。
然后，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正是就餐高峰期，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蜿蜒曲折的队伍。人挤人，摩肩接踵。镜头角度是从斜上方拍摄，视野里全是攒动的人头、晃动的手臂、各式各样的书包和校服背影。刷卡机的位置在队伍一侧，刷卡的动作往往被前面排队的人挡住大半，只能看到一只伸过去的手，刷一下，又迅速收回。手的大小、肤色、甚至袖口的细微特征，在模糊的画面和密集的人流中，根本无法分辨。
他们死死盯着屏幕，试图从那些模糊晃动的影像中，找出任何一丝可疑的线索——一个频繁出现的身影，一个特别的背包，一个不自然的动作……但什么都没有。对方似乎很熟悉食堂的监控盲区和人流规律，每一次刷卡，都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辨识的特征。
希望，像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食堂喧嚣。
“算了。” 徐知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比刚才在餐桌上时，更显得疏淡，“先挂失吧。”
他不再看屏幕，转身走到管理员阿姨面前，履行了挂失手续。新的饭卡需要三个工作日才能补办，这期间，他只能用现金就餐，或者……
“先用我的卡！” 张叙安立刻说。
“我的也随便刷！” 徐昭明跟上。
徐知砚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只是收好挂失的凭条，对管理员阿姨道了声谢，然后率先走出了办公室。背影依旧挺直，但莫名让人觉得，那层刚刚被朋友们的温暖融化开些许的坚冰，似乎又无声地凝结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厚，更冷。
下午的课程，徐知砚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听课，记笔记，甚至在被老师点到名时，回答得依旧清晰准确。但张叙安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低沉的寒意。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深切的疲倦，和某种对人性阴暗面的、冰冷的审视。
放学铃声响起，几人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解决晚餐。虽然心情沉重，但饭总是要吃的。而且，张叙安心里还憋着一股气，想着晚上再试试看能不能从其他角度找到线索。
他们再次走进食堂。傍晚时分，人流量比中午稍少，但依旧热闹。徐知砚走到一个查询余额的终端机前——这是食堂新设的，可以通过输入学号和密码（默认是身份证后六位）查询名下所有已挂失和未挂失饭卡的余额，方便学生核对。
他输入信息，点击查询。
屏幕刷新。
然后，徐知砚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终端机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照下，一点点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苍白如纸。镜片后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屏幕，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令人作呕的东西。
张叙安心头一跳，立刻凑过去看。
屏幕上，属于徐知砚名下的、刚刚挂失不到半天的那个饭卡账号，余额显示为：0.00元。
不是被扣到只剩几毛几分，是彻彻底底的、一分不剩的零。
消费记录的最末端，新增了密密麻麻十几条，时间全部集中在下午他们去办公室查询并挂失之后，到刚刚放学的这一个多小时里。消费地点遍布食堂各个窗口，甚至还有小卖部。金额从几毛钱的口香糖，到十几元的套餐，疯狂地、报复性地，将卡里剩余的那点钱，刷得干干净净。
对方不仅知道了他们在查，知道了卡被挂失，而且，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毫无底线的、贪婪到令人发指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我操他妈的！” 张叙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猛地一拳砸在终端机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这人也太缺德了！太他妈下作了！偷东西还这么嚣张？！他是不是就在附近看着我们？！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眼睛都红了。徐昭明也气得跳脚，破口大骂。哲时衍紧皱着眉头，盯着那刺眼的“0.00”，镜片后的目光沉凝，缓缓摇头，低声叹道：“贪欲炽盛，面目可憎……这是打定主意，不留余地了。”
白莉星和张枕月站在后面，看着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0.00”，又看看徐知砚苍白冰冷的侧脸，眼圈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为朋友感到的委屈、愤怒和不值。白莉星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张枕月则已经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徐知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终端机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底，却折射不出任何温度。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关掉了查询页面。然后，转身，朝食堂外走去。脚步很稳，甚至比平时更快一些，仿佛要尽快离开这个充满肮脏交易和恶意的地方。
“知砚！” 张叙安喊了一声，连忙追上去。其他人也赶紧跟上。
徐知砚没有回应，径直走出了食堂，走进了冬日傍晚凛冽的寒风里。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他身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那一晚，宿舍（或家里）的气氛，都异常沉闷。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和憋屈。明知道有人使坏，却抓不到，明知道朋友受欺负，却帮不上实质的忙。这种滋味，比直接打一架还要难受。
然而，少年人的情谊，有时就体现在这种笨拙又直接的行动力上。没有商量，甚至没有在微信群里多说一句话。当第二天清晨，徐知砚像往常一样，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走进教室，走到自己座位前时，他愣住了。
他的课桌上，不再只有冰冷的书本和文具。
一个保温桶，安静地立在桌子中央，旁边放着一双干净的筷子。桶盖边缘，还微微冒着热气。打开，里面是熬得奶白香浓的玉米排骨汤，几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和金黄的玉米沉在汤底，香气扑鼻。
保温桶旁边，是一个精致的三层便当盒。第一层是翠绿的生菜打底，上面铺着色泽油亮的糖醋小排和嫩滑的虾仁炒蛋；第二层是粒粒分明的白米饭，被细心地在中间用胡萝卜片刻了个小小的笑脸；第三层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和蓝莓，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便当盒旁边，是一杯插好了吸管、杯壁上凝着细小水珠的奶茶，标签上写着“三分糖，去冰，加椰果”，是他偶尔会喝的口味。
奶茶旁边，还有一个小纸盒，里面是两块烤得金黄酥脆、撒着糖粉的蛋挞，和一个做成小熊形状的豆沙包。
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香气交织，几乎摆满了他整张课桌。与周围其他同学简单的早餐包装形成鲜明对比。
张叙安正拿着抹布，装模作样地擦着旁边早已干净的窗台，耳朵却竖着，眼角余光一直往这边瞟。白莉星坐在自己位子上，假装低头看书，但翻书的指尖有些用力，脸颊微红。哲时衍则拿着他那本“书”，看得“无比专注”，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徐昭明和张枕月趴在稍远一点的桌子上，脑袋凑在一起，看似在讨论题目，实则小眼神也一个劲儿地往这边飞。
徐知砚站在桌前，看着这一桌丰盛的、显然不是食堂出品的“盛宴”，冰冷的、沉寂了一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那坚硬的外壳，出现了清晰的裂纹。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假装忙碌、实则全神贯注等待他反应的朋友。
张叙安终于憋不住了，他扔掉抹布，三两步跨过来，拿起保温桶旁边的筷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徐知砚手里，脸上是那种“哥罩你”的、不容拒绝的爽朗笑容，声音洪亮：
“看什么看！快吃！卡爆了有什么关系？多大点事儿！我们养你！ 管够！”
白莉星也走了过来，拿起那杯奶茶，将吸管轻轻递到徐知砚唇边，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徐知砚，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今天，你只管吃好，喝好。”
徐昭明也蹦了过来，拍了拍胸脯：“就是！哥晚上再给你带好吃的！想吃什么随便点！”
张枕月用力点头，小声补充：“我、我会做水果沙拉……”
哲时衍终于放下了“书”，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一幕，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温暖的、近乎慈爱（？）的欣慰，他慢悠悠地总结：“同舟共济，守望相助。这大概就是少年人之间，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情谊了。”
徐知砚握着手里温热的筷子，看着眼前一张张写满真诚关切、甚至带着点“哄小孩”般笨拙用心的脸，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气和朋友们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昨夜那冰冷刺骨的寒意，那被恶意侵扰的恶心和愤怒，那深沉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毫无保留的暖意，一点一点，彻底地融化、驱散。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炖得酥烂入味，温暖的感觉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再到四肢百骸。他又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三分糖的甜度恰到好处，椰果Q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张叙安、白莉星、哲时衍、徐昭明、张枕月脸上一一停留。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甚至显得有些冰冷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们的身影，眼底最后一丝阴霾终于散尽，重新变得清澈、明亮，甚至漾开了一点细微的、真实的笑意。
他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柔和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了。”
两个字，简单，却重逾千斤。
“嗨，客气什么！” 张叙安大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吃快吃，要凉了！” 白莉星催促，脸上是明媚的笑容。
气氛瞬间重新变得热闹而鲜活。昨晚的压抑、憋屈、愤怒，在这满满一桌承载着心意的食物和朋友们爽朗的笑声中，散得干干净净。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明亮了几分，暖暖地照进教室，照亮了少年们生动的脸庞，和那桌热气腾腾的、名为“友情”的早餐。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氛围达到顶点时，哲时衍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张小票，用两根手指夹着，在空中晃了晃，慢条斯理地说：
“咳。鉴于本次‘投喂行动’物资采购主要由本人统筹经办，且考虑到某些同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张叙安和徐昭明）审美堪忧、容易被奶茶店小姐姐忽悠多花钱的风险……大部分单，我已经买了。”
他顿了顿，在众人愕然又好笑的目光中，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庄严口吻补充道：
“所以，今天，请叫我——财、神、爷。”
“噗——！”
“哈哈哈财神爷可还行！”
“时衍，你隐藏得够深啊！”
笑声瞬间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连徐知砚都忍不住，低头闷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
阳光，食物，笑声，少年。这个冬日的早晨，因为一场恶意的盗窃，却意外地，让某些联结变得更加紧密，更加温暖。而那位自封的“财神爷”，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深藏功与名的、愉悦的笑意。嗯，云端相册的“人类互助行为观察”栏目，素材再次+1，且质量上乘。
次日清晨，天空是冬日里常见的那种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薄纱。空气干冷，呼吸间带出小团白气。校园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枝桠嶙峋地指向天空，沉默而冷硬。
一切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六人组前后脚踏进教室时，早到的同学已零星坐着，呵欠声、翻书声、低声的交谈，混在尚未散尽的晨间寒意里。张叙安照例拎着一袋还烫手的煎饼果子，里面特意多加了个蛋和里脊，自然无比地放到白莉星桌上，换来对方一个抿嘴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和一句软软的“谢谢”。徐知砚将书包挂好，坐下，拿出保温杯，慢慢拧开，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哲时衍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张叙安和白莉星之间掠过，又在徐知砚沉静的侧影上停了半秒，无声地翻开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包着素雅封皮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