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徐知砚接过那沓还带着书写者体温的纸张，指腹擦过边缘，能感受到纸张被用力书写后微微凸起的痕迹。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那虽然略显潦草、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字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叙安。
四目相对。
张叙安脸上还带着邀功般的、孩子气的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而明亮，清晰地倒映出徐知砚此刻的影子。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赤诚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义气，和一丝完成重要任务后的、小小的得意。
徐知砚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因为用力写字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又像被冬日温暖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照了进去。那是一种陌生的、细密的、带着微微酸胀感的暖流，缓缓漫过心田，冲散了最后一点冰冷的阴霾。
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不是去接那沓纸，而是用指尖，很轻、很快地，在张叙安因为握笔而有些发红的手指关节上，碰了一下。
触感温热，带着少年人肌肤特有的弹性和力度。一触即分，快得像是不经意。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却不再干涩沙哑，反而带上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的鼻音。他垂下眼，接过那沓抄写，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张叙安的手指。两人的手指都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书写而有些凉，但相触的瞬间，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张叙安愣了一下，随即，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了眼底，亮得惊人。他挠了挠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耳朵尖，悄悄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明亮了些，穿过玻璃，落在两人身上，将并肩而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融为了一体。墙壁上，粉笔灰依旧在光柱里静静浮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胶水粘住的恶意依旧存在，罚抄的纸张也沉重，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改变了质地。
值班室位于教学楼一层拐角，窗外对着常年绿意蔫蔫的冬青丛，门是普通的深棕色木门，漆面有些斑驳。里面空间不大，摆着两张旧办公桌，堆满文件和登记簿，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中年男老师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敲门声，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打量挤在门口的几张年轻面孔。
“老师好，我们想查看一下昨天晚自习后到今天早读前，高二（1）班教室的监控。” 张叙安是打头的，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礼貌而急切，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
老师推了推眼镜，视线在他们脸上扫过，尤其在徐知砚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常年处理琐事留下的、程式化的平淡：“监控？那不能随便看。里面涉及到其他同学的隐私，学校有规定。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知砚手中那本被粗暴撕成两半、用透明胶带勉强粘合在一起的英语书上，语气里带上点不以为然，“就为一本书？粘坏了买本新的就是了，十几二十块钱的事。学校的监控系统很重要，中考高考都做考场用的，哪能说看就看？得有正当理由，经过审批。”
“这不是钱的事！” 张叙安急了，声音拔高了些，“这是有人故意搞破坏！偷东西还毁人书，这性质能一样吗？”
“同学，冷静点。” 老师皱起眉，语气严厉了些，“你说故意就故意？有证据吗？万一是哪个同学不小心把胶水打翻了呢？不能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再说了，看监控要走流程，找年级主任批条子，不是我这里说看就能看的。回去吧，快上课了。”
“老师，这不仅仅是恶作剧。” 白莉星也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软软的，但很坚定，“徐知砚同学的东西连续两天被动，饭卡被盗刷，书也被故意损坏，这已经影响到正常学习和生活了。我们只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进的教室。”
老师看着白莉星急切又诚恳的脸，态度稍微缓和了点，但原则依旧不动摇：“同学，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你们要是觉得事情严重，可以报告给班主任，由班主任向年级反映，走正规流程。我这里，没有许可，是不能调监控的。都回去吧。”
希望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张叙安还想争辩，被哲时衍轻轻拉了一下胳膊。一直沉默的徐知砚，看着老师公事公办、不容置疑的脸，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他握了握手里残破的书，书脊处粗糙的断裂面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他垂下眼，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哲时衍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文件夹，走到值班室门口，脸上是惯常的、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在值班老师脸上停留了一瞬。
“老师，” 哲时衍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关于调阅高二（1）班昨晚至今日早读前监控的许可，我这里有一份。麻烦您确认一下。”
值班老师明显愣了一下，疑惑地接过哲时衍递过来的文件夹。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抬头是学校的红头文件格式，下面有几行打印的字迹和一个鲜红的公章，最下方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老师仔细看了看那个签名，又抬头看了看哲时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是难以置信的纠结。
“这……这是李主任的签名？” 老师迟疑地问。
“是的。李主任已经同意了。如果您不放心，可以现在打电话向李主任确认。” 哲时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体贴。
值班老师盯着那张纸，又看看面前这几个学生——张叙安眼中的急切，白莉星脸上的期盼，徐知砚沉默的坚持，还有哲时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模样。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拿起了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话接通，值班老师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隐约能听到“学生……监控……许可……李主任……”之类的字眼。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值班老师的脸色变了变，连连点头：“是，是，明白了……好，好的。”
挂了电话，他再走回来时，态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虽然脸上还带着点不自然和困惑，但语气客气了许多：“既然是李主任特批的……那行吧。不过时间有限，你们抓紧看，不要外传监控内容。”
他说着，走到角落那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电脑前，开机，输入密码，调取监控系统。屏幕上分出多个小格子，显示着教学楼各处的实时画面。他熟练地操作着，将时间倒回昨天晚上放学后，定位到高二（1）班教室门口的摄像头。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点雪花噪点，但还算清晰。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半，放学铃响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最后，值日生关灯锁门，走廊归于黑暗和寂静。快进。时间跳到晚上十一点左右，一个穿着校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后门的监控范围里。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完全看不清长相。身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路姿势也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征。
只见那人走到后门，四下张望了一下——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教室后门的锁，闪身进去，关上了门。教室里的监控画面一片漆黑（晚自习后断电）。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那人又走了出来，重新锁好门，低着头，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监控盲区。
“钥匙？他哪来的钥匙？” 张叙安失声问道，拳头攥紧了。
值班老师也皱紧了眉：“这……教室钥匙只有班主任和总务处有备份，学生不可能有。这人……”
哲时衍将画面暂停，放大那个身影，但除了最常见的蓝白校服，模糊的体型，什么都看不出来。帽子和口罩是完美的伪装。
“能看清脸吗？或者身形有什么特征？” 白莉星急切地问。
值班老师摇摇头，又切换了走廊其他几个角度的摄像头，但这个身影显然熟悉监控位置，始终低着头，避开正面，行走路线也刻意选择了监控较少或角度不佳的区域。最终，身影消失在连接实验楼的那个楼梯口，那里是监控死角。
“实验楼那边晚上锁门的，他应该出不去……但也不排除有其他途径。” 值班老师沉吟道，“这个人……看身形不像学生，但穿着校服，又有钥匙……” 他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了。
“老师，能查到他是怎么进来的吗？大门应该有监控吧？” 徐知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值班老师又调取了学校大门口的监控，但那个时间段进出的人不少，而且那人穿着校服，混在走读生下晚自习的人流里，根本无从分辨。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一个穿着校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有教室钥匙、身份不明的陌生人。针对徐知砚，连续两天，用两种不同的方式（盗刷、毁书）进行恶意侵扰。动机是什么？仇怨？恶作剧？还是别的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和无力。不认识，没头绪，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难受。
“老师，能把这段监控拷贝给我们吗？或者我们记一下时间点？” 哲时衍问。
值班老师这次很坚决地摇头：“不行。允许你们看已经是破例了。内容不能拷贝，也不能外传。这件事……我会报告给李主任和你们班主任。你们先回去上课吧，学校会调查的。”
走出值班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沉默在几个人之间蔓延。原本以为找到监控就能揪出黑手，没想到却陷入更深的迷雾。一个陌生的、有备而来的侵入者，像一片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夜晚，徐知砚家。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一小片区域。徐知砚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用透明胶带勉强“缝合”的英语书，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下午从值班室出来后的那种憋闷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寂静的夜里发酵，变得更加沉重。监控里那个模糊的、陌生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母亲潘甜甜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儿子紧锁的眉头和抿成直线的嘴唇。
“小砚，” 她轻声开口，声音像浸了蜂蜜的温水，“还在想学校的事？”
徐知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脊断裂处。
“跟妈妈说说？” 潘甜甜伸手，将他额前一缕垂落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轻柔。
徐知砚沉默了片刻，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饭卡被连续盗刷直至清零，英语书被恶意用胶水粘死，以及下午查看监控只发现一个陌生男人身影却无从查起的事，简略地说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但潘甜甜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的愤怒、无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所以，现在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吗？” 潘甜甜总结道，声音依旧温和。
“嗯。” 徐知砚低低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父亲徐公仁走了出来。他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妻儿坐在沙发上，便也走了过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怎么了？小砚看起来不高兴。” 徐公仁开口，声音虽然依旧偏于平稳，但比起以往那种公式化的冰冷，似乎多了一点……温度？甚至，徐知砚敏锐地察觉到，父亲今天回家时，脱下的西装外套是随意搭在椅背上的，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必须用衣架仔细挂好，棱角分明。
潘甜甜简单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徐公仁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拿起果盘里的一小瓣橙子，慢慢吃着。橘子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橘子皮，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看向儿子。
“这件事，学校的监控既然拍到了人，虽然没看清脸，但总归是个线索。学校方面应该会跟进。” 他的措辞依旧严谨，但语气里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感，更像是一种分析，“至于动机，无外乎几种：利益驱使，比如知道你饭卡有钱；纯粹的恶作剧或报复心理；或者，是针对你个人的某种……不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说道：“当然，这些都是猜测。在没有更多证据之前，盲目猜测没有意义。” 说到这里，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近乎调侃的意味？“不过，小砚，你觉得我今天说话，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徐知砚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
徐公仁难得地，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弧度。“是不是觉得，我没那么像一台只会输出结论和指令的机器了？”
徐知砚：“……”
四目相对。
张叙安脸上还带着邀功般的、孩子气的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而明亮，清晰地倒映出徐知砚此刻的影子。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赤诚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义气，和一丝完成重要任务后的、小小的得意。
徐知砚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因为用力写字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又像被冬日温暖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照了进去。那是一种陌生的、细密的、带着微微酸胀感的暖流，缓缓漫过心田，冲散了最后一点冰冷的阴霾。
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不是去接那沓纸，而是用指尖，很轻、很快地，在张叙安因为握笔而有些发红的手指关节上，碰了一下。
触感温热，带着少年人肌肤特有的弹性和力度。一触即分，快得像是不经意。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却不再干涩沙哑，反而带上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的鼻音。他垂下眼，接过那沓抄写，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张叙安的手指。两人的手指都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书写而有些凉，但相触的瞬间，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张叙安愣了一下，随即，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了眼底，亮得惊人。他挠了挠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耳朵尖，悄悄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明亮了些，穿过玻璃，落在两人身上，将并肩而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融为了一体。墙壁上，粉笔灰依旧在光柱里静静浮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胶水粘住的恶意依旧存在，罚抄的纸张也沉重，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改变了质地。
值班室位于教学楼一层拐角，窗外对着常年绿意蔫蔫的冬青丛，门是普通的深棕色木门，漆面有些斑驳。里面空间不大，摆着两张旧办公桌，堆满文件和登记簿，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中年男老师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敲门声，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打量挤在门口的几张年轻面孔。
“老师好，我们想查看一下昨天晚自习后到今天早读前，高二（1）班教室的监控。” 张叙安是打头的，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礼貌而急切，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
老师推了推眼镜，视线在他们脸上扫过，尤其在徐知砚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常年处理琐事留下的、程式化的平淡：“监控？那不能随便看。里面涉及到其他同学的隐私，学校有规定。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知砚手中那本被粗暴撕成两半、用透明胶带勉强粘合在一起的英语书上，语气里带上点不以为然，“就为一本书？粘坏了买本新的就是了，十几二十块钱的事。学校的监控系统很重要，中考高考都做考场用的，哪能说看就看？得有正当理由，经过审批。”
“这不是钱的事！” 张叙安急了，声音拔高了些，“这是有人故意搞破坏！偷东西还毁人书，这性质能一样吗？”
“同学，冷静点。” 老师皱起眉，语气严厉了些，“你说故意就故意？有证据吗？万一是哪个同学不小心把胶水打翻了呢？不能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再说了，看监控要走流程，找年级主任批条子，不是我这里说看就能看的。回去吧，快上课了。”
“老师，这不仅仅是恶作剧。” 白莉星也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软软的，但很坚定，“徐知砚同学的东西连续两天被动，饭卡被盗刷，书也被故意损坏，这已经影响到正常学习和生活了。我们只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进的教室。”
老师看着白莉星急切又诚恳的脸，态度稍微缓和了点，但原则依旧不动摇：“同学，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你们要是觉得事情严重，可以报告给班主任，由班主任向年级反映，走正规流程。我这里，没有许可，是不能调监控的。都回去吧。”
希望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张叙安还想争辩，被哲时衍轻轻拉了一下胳膊。一直沉默的徐知砚，看着老师公事公办、不容置疑的脸，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他握了握手里残破的书，书脊处粗糙的断裂面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他垂下眼，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哲时衍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文件夹，走到值班室门口，脸上是惯常的、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在值班老师脸上停留了一瞬。
“老师，” 哲时衍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关于调阅高二（1）班昨晚至今日早读前监控的许可，我这里有一份。麻烦您确认一下。”
值班老师明显愣了一下，疑惑地接过哲时衍递过来的文件夹。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抬头是学校的红头文件格式，下面有几行打印的字迹和一个鲜红的公章，最下方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老师仔细看了看那个签名，又抬头看了看哲时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是难以置信的纠结。
“这……这是李主任的签名？” 老师迟疑地问。
“是的。李主任已经同意了。如果您不放心，可以现在打电话向李主任确认。” 哲时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体贴。
值班老师盯着那张纸，又看看面前这几个学生——张叙安眼中的急切，白莉星脸上的期盼，徐知砚沉默的坚持，还有哲时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模样。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拿起了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话接通，值班老师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隐约能听到“学生……监控……许可……李主任……”之类的字眼。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值班老师的脸色变了变，连连点头：“是，是，明白了……好，好的。”
挂了电话，他再走回来时，态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虽然脸上还带着点不自然和困惑，但语气客气了许多：“既然是李主任特批的……那行吧。不过时间有限，你们抓紧看，不要外传监控内容。”
他说着，走到角落那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电脑前，开机，输入密码，调取监控系统。屏幕上分出多个小格子，显示着教学楼各处的实时画面。他熟练地操作着，将时间倒回昨天晚上放学后，定位到高二（1）班教室门口的摄像头。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点雪花噪点，但还算清晰。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半，放学铃响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最后，值日生关灯锁门，走廊归于黑暗和寂静。快进。时间跳到晚上十一点左右，一个穿着校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后门的监控范围里。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完全看不清长相。身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路姿势也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征。
只见那人走到后门，四下张望了一下——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教室后门的锁，闪身进去，关上了门。教室里的监控画面一片漆黑（晚自习后断电）。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那人又走了出来，重新锁好门，低着头，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监控盲区。
“钥匙？他哪来的钥匙？” 张叙安失声问道，拳头攥紧了。
值班老师也皱紧了眉：“这……教室钥匙只有班主任和总务处有备份，学生不可能有。这人……”
哲时衍将画面暂停，放大那个身影，但除了最常见的蓝白校服，模糊的体型，什么都看不出来。帽子和口罩是完美的伪装。
“能看清脸吗？或者身形有什么特征？” 白莉星急切地问。
值班老师摇摇头，又切换了走廊其他几个角度的摄像头，但这个身影显然熟悉监控位置，始终低着头，避开正面，行走路线也刻意选择了监控较少或角度不佳的区域。最终，身影消失在连接实验楼的那个楼梯口，那里是监控死角。
“实验楼那边晚上锁门的，他应该出不去……但也不排除有其他途径。” 值班老师沉吟道，“这个人……看身形不像学生，但穿着校服，又有钥匙……” 他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了。
“老师，能查到他是怎么进来的吗？大门应该有监控吧？” 徐知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值班老师又调取了学校大门口的监控，但那个时间段进出的人不少，而且那人穿着校服，混在走读生下晚自习的人流里，根本无从分辨。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一个穿着校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有教室钥匙、身份不明的陌生人。针对徐知砚，连续两天，用两种不同的方式（盗刷、毁书）进行恶意侵扰。动机是什么？仇怨？恶作剧？还是别的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和无力。不认识，没头绪，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难受。
“老师，能把这段监控拷贝给我们吗？或者我们记一下时间点？” 哲时衍问。
值班老师这次很坚决地摇头：“不行。允许你们看已经是破例了。内容不能拷贝，也不能外传。这件事……我会报告给李主任和你们班主任。你们先回去上课吧，学校会调查的。”
走出值班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沉默在几个人之间蔓延。原本以为找到监控就能揪出黑手，没想到却陷入更深的迷雾。一个陌生的、有备而来的侵入者，像一片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夜晚，徐知砚家。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一小片区域。徐知砚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用透明胶带勉强“缝合”的英语书，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下午从值班室出来后的那种憋闷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寂静的夜里发酵，变得更加沉重。监控里那个模糊的、陌生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母亲潘甜甜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儿子紧锁的眉头和抿成直线的嘴唇。
“小砚，” 她轻声开口，声音像浸了蜂蜜的温水，“还在想学校的事？”
徐知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脊断裂处。
“跟妈妈说说？” 潘甜甜伸手，将他额前一缕垂落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轻柔。
徐知砚沉默了片刻，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饭卡被连续盗刷直至清零，英语书被恶意用胶水粘死，以及下午查看监控只发现一个陌生男人身影却无从查起的事，简略地说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但潘甜甜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的愤怒、无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所以，现在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吗？” 潘甜甜总结道，声音依旧温和。
“嗯。” 徐知砚低低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父亲徐公仁走了出来。他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妻儿坐在沙发上，便也走了过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怎么了？小砚看起来不高兴。” 徐公仁开口，声音虽然依旧偏于平稳，但比起以往那种公式化的冰冷，似乎多了一点……温度？甚至，徐知砚敏锐地察觉到，父亲今天回家时，脱下的西装外套是随意搭在椅背上的，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必须用衣架仔细挂好，棱角分明。
潘甜甜简单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徐公仁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拿起果盘里的一小瓣橙子，慢慢吃着。橘子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橘子皮，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看向儿子。
“这件事，学校的监控既然拍到了人，虽然没看清脸，但总归是个线索。学校方面应该会跟进。” 他的措辞依旧严谨，但语气里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感，更像是一种分析，“至于动机，无外乎几种：利益驱使，比如知道你饭卡有钱；纯粹的恶作剧或报复心理；或者，是针对你个人的某种……不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说道：“当然，这些都是猜测。在没有更多证据之前，盲目猜测没有意义。” 说到这里，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近乎调侃的意味？“不过，小砚，你觉得我今天说话，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徐知砚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
徐公仁难得地，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弧度。“是不是觉得，我没那么像一台只会输出结论和指令的机器了？”
徐知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