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潘甜甜在一旁抿嘴笑了。

徐公仁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相对放松和亲近的姿势。“最近在谈几个新客户,发现以前那套公事公办、冷冰冰的沟通方式,效率是高了,但也容易让人觉得不近人情,甚至产生抵触。商场也不只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条款,有时候,人情、感觉,也很重要。所以,”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表情,“你爸我也在上‘理论实践课’——如何让自己显得更合群一点,说话更有趣一点。改变嘛,总要从自己做起,对不对?至少,不能总因为说话太冷,把潜在的合作方冻跑了。”

这番话,从一贯严肃、理性、情感表达极度内敛的徐公仁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感,让徐知砚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看着父亲脸上那丝罕见的、生疏的、但确实在努力表达的“生动”,心里那点沉郁,莫名地被冲淡了一些。

潘甜甜适时地接过话头,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小砚,别太担心,也别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着。还记得妈妈小时候给你讲的故事吗?《老子》里有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做坏事的人,自以为隐蔽,但总会留下痕迹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个人,既然伸了手,就一定会被找到。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该学习学习,该吃饭吃饭,别让这些事影响了你自己的节奏。还有,”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本残破的书,和桌上张叙安帮他抄写的、工工整整的十遍课文,“你身边,不是还有一群真心为你着想、愿意帮你的朋友吗?”

徐知砚看着母亲温柔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父亲脸上那丝努力表达的、略显笨拙的暖意,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他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复杂的情绪。朋友……张叙安替他罚站、帮他抄写时那执拗又明亮的侧脸,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与此同时,隔壁张家。

张叙安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眼神放空,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晚饭也没吃几口,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憋闷得慌。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徐知砚沉默地撕书时那冰冷的侧脸,站在教室后面孤直的背影,接过罚抄时指尖那微凉的触感,还有最后看向他时,眼底那一点点几乎难以捕捉的、柔软的波动。然后,就是值班室里那个模糊的、该死的监控画面,和老师爱莫能助的表情。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不明白。明明被恶作剧、被针对的是徐知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难受?难受得坐立不安,心里头像有爪子挠。看到他受委屈,比自己受委屈还憋火。看到他一个人站在后面,就想也不想地跟上去。看到他那本破书,就恨不得立刻找出那个混蛋揍一顿。帮他抄课文的时候,明明手都写酸了,心里却有种奇怪的、充盈的满足感,好像做了件特别了不起的事。

这到底是怎么了?就因为他们是朋友?哥们义气?可对徐昭明,对哲时衍,好像也没这么……这么牵肠挂肚,恨不得把对方罩在自己翅膀底下,不让任何一点风雨沾到。

“烦死了……” 他闷在抱枕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徐诗梦端着一杯温牛奶走了进来。她穿着家居服,长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到儿子像只烦躁的大型犬一样瘫在地上,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这是?晚饭就吃那么点,现在躺在这儿挺尸?谁惹我们家小霸王了?” 她在儿子身边坐下,把牛奶递过去。

张叙安不情愿地爬起来,接过牛奶,咕咚喝了一大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沫,也顾不上擦,眉头依旧拧着。

“妈……” 他闷闷地叫了一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跟知砚有关?” 徐诗梦了然地问,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边的奶渍。

张叙安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徐诗梦笑了,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和戏谑的光:“你从小到大,除了小时候跟邻居小孩抢玩具气成这样,也就只有涉及到知砚的事情,才会这么……嗯,七情上脸,坐立不安。”

张叙安被说中心事,耳朵有点热,嘟囔道:“哪有……我就是气不过,有人欺负我兄弟……”

“哦?兄弟啊……” 徐诗梦拖长了语调,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看着儿子那副明明在意得不得了却非要嘴硬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啊妈?” 张叙安更窘了。

徐诗梦笑了一会儿,才擦擦眼角,看着儿子,目光温柔又带着点调侃:“我笑啊,是因为你这样子,跟我当年刚跟你爸谈恋爱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 张叙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妈!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谈恋爱!我跟徐知砚那是……那是兄弟!哥们!过命的交情!”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心跳却莫名地漏跳了好几拍,然后开始疯狂擂鼓。

徐诗梦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慢悠悠地说:“我可没胡说。当年我跟你爸刚在一起那会儿,也是这样。看见他皱眉,就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看见他忙,就想替他分担点;看见他被人为难,比我自己受气还难受,恨不得冲上去跟人打架;替他做点小事,比如织条围巾啊,做个便当啊,心里能甜上好几天,觉得特有成就感,比我自己考了满分还高兴。”

她每说一句,张叙安的脸就红一分,到最后几乎要冒烟,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母亲说的每一种心情,每一种感受,都像精准的箭矢,命中了他心里那些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乱糟糟的情绪。

“总想为对方做点什么,看不得对方受一点委屈,对方的情绪能轻易影响自己的心情……” 徐诗梦总结道,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几乎要烧起来的脸,“儿子,你这症状,可不就是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嘛。”

张叙安彻底哑火了,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温牛奶,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脑海里,徐知砚沉默的脸,挺直的背影,偶尔流露的细微表情,帮他抄课文时自己心里那种满满的、酸酸胀胀的感觉……所有的画面和感受,被母亲这番话一点,像是散乱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有了清晰的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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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单纯的兄弟义气。

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触碰,又因为触碰而心跳失序的感觉……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脸颊滚烫,心跳如雷。他猛地低下头,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红得滴血的耳朵。

徐诗梦看着儿子这副鸵鸟样,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也不点破,只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声音轻柔:“牛奶趁热喝,喝完早点睡。有些事啊,不急,顺其自然就好。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然后,诚实地面对它。”

她站起身,轻轻带上房门,留下张叙安一个人,在满室寂静和一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里,慢慢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认知。

夜更深了。两扇窗户隔着不远的距离,都亮着温暖的灯光。一边,是父母温言开解后,少年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心底的阴霾被亲情和古老的智慧悄然驱散了一些;另一边,是少年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臂弯,在母亲带着笑意的点拨下,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慌乱地,窥见了自己心底那片从未命名、却早已悄然滋生的、隐秘而汹涌的潮汐。

前一天夜里父母的开解,像一双温柔的手,暂时抚平了徐知砚眉间的褶皱。虽然那监控中陌生男人的身影依旧如鲠在喉,但母亲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带着古老智慧的沉静力量,父亲那略显笨拙却真诚的、试图改变的姿态,都像暗夜里的微光,让他心底那片冰冷的湖,多少被注入了一丝温热的活水。至于隔壁房间,某个少年在母亲带着笑意的点拨下,如何经历了一场内心世界的天翻地覆,如何辗转反侧,对着天花板发呆到深夜,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次日清晨,空气里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干燥。走进教室时,阳光正斜斜地穿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经历了书本被毁的惊心,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在早读前仔细检查了自己的“领地”。

徐知砚将书包里所有的书本、试卷、笔记,甚至笔袋里的每一支笔,都拿出来,一页一页,一本一本地仔细翻看。指尖拂过纸张,确认没有新的胶水痕迹,没有奇怪的涂鸦,没有缺页破损。张叙安更是把自己的课桌里里外外掏了个空,连角落里的橡皮屑都没放过。哲时衍推了推眼镜,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自己桌上每一件物品,尤其是那本包着素雅书皮、从不离身的“书”。白莉星也小心翼翼地检查了自己的文具和书本,确认无误后,才轻轻吁了口气。

一切正常。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没有新的恶意。仿佛昨日那黏腻板结的胶水,只是一场糟糕的噩梦,随着晨光散去。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微松弛。虽然阴影仍在,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这认知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也让持续了几日的低气压,悄然散去些许。

中午食堂,人声依旧鼎沸。六人组(徐昭明和张枕月因故未到)围坐一桌,气氛虽然不复往日毫无阴霾的欢快,但总算不再凝滞沉重。张叙安恢复了部分活力,虽然眼神在掠过徐知砚时,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一瞬,然后飞快移开,耳根泛起可疑的微红,但嘴上依旧不闲着,吐槽着上午数学课的难题。白莉星小声应和着,偶尔将不爱吃的胡萝卜悄悄拨到张叙安餐盘边缘(被他自然地夹走吃掉)。哲时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插入几句一针见血的点评。徐知砚依旧安静,但会在他人的话语间隙,极轻地“嗯”一声,或者微微颔首,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寒冰,似乎被这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交谈,暖融了些许。

这顿饭,吃得平淡,却有种风雨暂歇后的、疲惫的温馨。

下午是体育课。冬日难得的晴好天气,虽然空气清冷,但阳光慷慨。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羽毛球。白色的羽球在湛蓝的天空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击球声,奔跑声,偶尔失误的懊恼和得分的欢呼,暂时冲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股憋闷。汗水浸湿了额发,脸颊因为运动而泛起健康的红晕,胸腔里鼓动着新鲜的、带着寒意的空气。仿佛那些阴湿的、躲在角落里的恶意,都被这热烈的阳光和奔跑暂时驱赶到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一节体育课下来,个个气喘吁吁,额发湿透,贴着发红的皮肤。走回教学楼的路上,腿都有些发软,但精神却有种运动后特有的、轻快的疲惫。

回到教室,大部分人还没回来,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在座位上聊天、喝水。张叙安觉得嗓子干得冒烟,几乎是扑到自己座位,习惯性地伸手往桌肚里一掏——果然摸到一个冰凉圆柱体。他看也没看,拧开瓶盖,仰头就往嘴里灌。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运动后的酣畅和对某人惯常“投喂”的毫无戒备——能往他桌肚里放喝的,除了白莉星,还能有谁?

然而,液体涌入喉咙的瞬间,一股极其尖锐、刺激的酸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口感,猛地炸开!根本不是想象中矿泉水的清冽甘甜,而是白醋!浓度不低,酸得他舌头发麻,喉头一紧,胃部条件反射地剧烈收缩。

“噗——!!!”

张叙安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一切。他猛地弯腰,将刚刚灌进去的液体,连同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水,一股脑地、极其连贯地,对着脚边的空垃圾袋狂吐了出来!液体溅在塑料袋上,发出“嗤”的轻微声响,浓烈的酸味瞬间弥漫开来。

徐知砚恰好走在他旁边,正拿出纸巾擦汗。几乎是张叙安弯腰干呕的同一瞬间,徐知砚的身体像是安装了最精密的预警系统,极其敏捷地向后撤了一个身位,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口混合着白醋的呕吐物,堪堪擦着他的校服裤脚,落在了垃圾袋里。

徐知砚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净如初的裤脚,又看向弯着腰、还在不断干呕、脸都皱成一团的张叙安,和他手里那个还剩下大半瓶“矿泉水”的瓶子。镜片后的眼睛,倏地眯了起来,寒意瞬间凝结。

“咳咳……呸!呕——!” 张叙安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那股要命的酸味还在肆虐,他举起手里的瓶子,不可置信地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这什么鬼……醋?!谁他妈往我水里灌醋?!”

这时,哲时衍也慢悠悠地晃进了教室,他运动量不大,只是微微出汗。看到张叙安对着垃圾袋呕吐,还以为他是运动太剧烈导致反胃,并没太在意,只是随口问了句:“怎么了?岔气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自己座位,也觉口渴,顺手从自己桌肚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他常喝的那个牌子的可乐。手指扣住拉环,“嗤”一声轻响,打开。他甚至没凑近闻,仰头就倒。

下一秒——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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