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哲时衍的反应比张叙安更剧烈。他猛地转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是酸,而是一种更醇厚、更霸道、带着发酵气息的陈醋味道,混合着可乐本身甜腻的糖浆感,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物,直冲脑门!他直接对着地面狂吐起来,手里的可乐瓶脱手掉落,暗褐色带着气泡的液体洒了一地,也溅到了他放在桌边的那本,用牛皮纸仔细包着书皮、边缘磨损、显然经常翻阅的“书”上。

“我的书!” 哲时衍顾不上嘴里古怪的味道,失声低呼,手忙脚乱地想要抢救他那本“爱书”,但为时已晚,深色的液体迅速在素雅的书皮上洇开一片难看的污渍。

徐知砚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冰冷得吓人。他迅速拿起自己桌上那瓶品牌常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瓶盖发出了初次打开的咯吱声。正要递给还在干呕、嘴里恐怕又酸又涩难受得不行的张叙安漱口——

“等等!”

白莉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警惕响起。她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目睹了刚才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女孩的心思在某些时候异常细腻,尤其是在涉及身边人安全时。她没有去看洒了一地的狼藉,也没有去管哲时衍的“爱书”,她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探针,牢牢锁在徐知砚刚刚拧开的那瓶矿泉水上。

“徐知砚,别动!” 她快步上前,动作小心却异常果断。这次,她没有去碰瓶身,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矿泉水瓶上那张印刷完好的标签纸边缘。那标签纸平整崭新,毫无破损,塑封膜完好,瓶盖处的塑封环也完好无损,任谁看都是一瓶未开封的新水。但白莉星的目光,却锐利地落在了标签纸与瓶身粘合的边缘接缝处。

那里,似乎比正常的粘合处,颜色略深一点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湿润反光,像是粘合胶水曾被什么极其细小的东西刺破、又渗出微量液体浸润过的痕迹。

在徐知砚略带疑惑和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不寻常的湿润痕迹,轻轻一挑。

标签纸的粘合处被撬开一个极小、极不起眼的缝隙。

缝隙之下,就在标签纸背胶与瓶身塑料粘合的那个位置,一个极其微小、边缘整齐的针孔,赫然在目!针孔极小,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而那道湿润反光,正是针孔中可能残留的、与胶水混合的微量异物痕迹。

白莉星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立刻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没用过的干净铅笔,用笔尖极其轻微地,在那个刚刚撬开的缝隙附近,没有直接接触针孔,只是沾了沾旁边可疑的湿润痕迹,然后凑到鼻尖,极其谨慎地嗅了嗅。

不是醋的酸味。

是一种更刺鼻、更涩、带着明显工业碱的味道!

“是碱!” 白莉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努力保持着清晰,“不是醋!是碱水!针孔注射进去的!浓度不知道,但气味很冲!这水绝对不能喝!”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后方这一小片区域,瞬间陷入了死寂。张叙安忘了干呕,哲时衍忘了心疼他的书,徐知砚握着那瓶看似崭新、实则内藏杀机的矿泉水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碱……用注射器通过标签粘合处的微小针孔注入瓶内!如果刚才徐知砚毫无防备地喝下去,哪怕只是一口,灼伤喉咙和食道,后果不堪设想!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这是蓄意的、危险的、且手法极其隐蔽的伤害!

徐知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里那瓶看似完好、实则贴着“死亡标签”的矿泉水,放回了桌上,仿佛那是什么剧毒的蛇蝎。他的目光,从张叙安手里那瓶白醋“矿泉水”,移到地上那摊混合着陈醋的可乐污渍,再移到桌上这瓶用针孔“加料”的碱水,最后,落在了自己放在脚边的书包上。

那是一个黑色的、款式简洁的双肩包,侧面有一个带密码锁的、专用于放置水杯的侧袋。他习惯用这个侧袋放自己的保温杯,并且每次都会锁上。这是他在饭卡和书本接连出事后的下意识行为。

此刻,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徐知砚蹲下身,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缓慢地、一个一个数字地,拧开了那个小巧的密码锁。金属锁扣弹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拿出了自己的银色保温杯。杯身冰凉,是他早上出门前灌的温水。杯盖拧得很紧。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拧开了杯盖。

杯口热气氤氲,水温正常。清澈透明,没有任何异味。

徐知砚没有放松警惕,他凑近杯口,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检查杯盖内部的橡胶圈,检查杯口内侧,检查螺纹……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目光凝固在杯盖与杯身接口处的螺纹缝隙里。

那里,粘着几粒极其微小、呈蓝绿色的、粉末状的颗粒。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水垢或者茶渍。

“这是……” 徐知砚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冰冷怒意。

旁边的哲时衍已经处理好了他“爱书”上的污渍(虽然留下了难看的痕迹),此刻也凑了过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只一眼,便沉声道:“铜绿。碱式碳酸铜。 前几天化学课上,老师展示过的样品。”

铜绿……有毒。摄入过量会引起中毒,损伤消化道……

如果说之前的白醋、陈醋只是恶劣的恶作剧,那瓶用针孔注射了工业碱、看似完好的矿泉水是精心策划的危险警告,那么,这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上了密码锁的保温杯螺纹里的、有毒的铜绿粉末,就是赤裸裸的、处心积虑的谋害!

对方不仅心思缜密、手法隐蔽,而且目标明确,步步升级,从财物侵犯到精神打压,再到直接的人身安全威胁。

“嗬……” 徐知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冰冷的气音。那声音里蕴含的怒意,让旁边的张叙安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徐知砚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自己桌上那瓶贴着“针孔标签”的碱水矿泉水,连同自己那个刚刚被发现有铜绿的保温杯,走到教室后方的垃圾桶旁,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狠狠地、砸进了垃圾桶!“砰!”“哐当!” 塑料瓶和金属杯撞击桶壁,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巨响,引得教室里其他同学纷纷惊愕侧目。

但这还没完。他走回自己座位,拉开书包,将里面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东西——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面包,一盒未拆封的牛奶,甚至一支看起来没问题的笔——全部抓出来,看也不看,再次走向垃圾桶,一股脑地全扔了进去!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最后,他站在垃圾桶旁,胸膛微微起伏,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抿得死紧,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骇人的、冰冷的黑色风暴。他不再看那些被丢弃的东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脸色同样难看到极点的张叙安、哲时衍和白莉星,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从冰碴子里磨出来的:

“找班主任。现在。”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班主任谷林云正对着一个小化妆镜,小心翼翼地补着口红。听到敲门声,她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手里动作没停,含糊地说了声“进”。

以徐知砚为首,张叙安、哲时衍、白莉星,四个人鱼贯而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汗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的酸味和碱味。

谷林云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异常瘦削,包裹在略显宽大的职业套装里,更显出几分单薄。但她的脸,却与这瘦削身形形成鲜明对比——妆化得极浓。粉底厚重,试图遮盖可能存在的肤色不均和细纹,却让脸色显得有些僵白;眼线勾勒得又黑又挑,假睫毛浓密卷翘得夸张;嘴唇上刚刚补好的口红是时下流行的“吃土色”,但涂在她薄薄的嘴唇上,配上过于清晰的人中和唇线,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凌厉和成熟。她身上混杂着香水、粉底和口红的气味。

看到四个学生进来,她终于放下小镜子和口红,但没盖上盖子,就那么随意地扔在摊开的教案上。她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尤其是看到徐知砚那张苍白的、紧抿着唇的脸时,被浓重眼线包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很快被一种程式化的、带着距离感的审视取代。她没说话,只是用做了精致美甲、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他们说话。

徐知砚没有迂回,直接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陈述了一遍:运动后,在各自以为安全的水或饮料中,发现了被恶意添加的白醋、陈醋,一瓶看似完好、实则在标签粘合处被针孔注射了工业碱的矿泉水,以及在他本人上了密码锁的保温杯螺纹中,发现了有毒的铜绿粉末。他强调,这已不是简单的恶作剧,而是涉及人身安全的、蓄意的、危险的侵害行为,且手段隐蔽。

谷林云听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抱臂。这个动作让她本就瘦削的肩膀更显嶙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厚重的粉底像一层面具,遮住了所有真实的情绪。只有那双被浓妆强调过的眼睛,在四个学生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挑剔的审视。她没有立刻询问细节,也没有表现出关切或愤怒,反而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缓慢的、带着明显不以为然和说教口吻的语气开口,声音有些尖细:

“徐知砚,还有你们几个,” 她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指甲敲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不是我说话难听。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好好想想,为什么别人不针对其他同学,偏偏就针对你们?还接二连三的,越来越过分?”

她顿了顿,看到徐知砚猛然抬起的、压抑着怒火的眼眸,和张叙安瞬间捏紧的拳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语气更重了些,带着一种“我是过来人,我懂”的、令人不适的笃定:

“肯定是你们平时,不注意言行,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做了些什么不合适的事情,让人家记恨上了。这叫‘报复’,懂吗?人家为什么报复你们?手段还这么……下作?” 她刻意在“下作”上加重了音,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是不是太张扬了?还是背后议论人了?或者……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亏心事?”

“老师!” 张叙安再也忍不住,梗着脖子,眼睛都气红了,“我们什么都没做!是那个人……”

“行了!” 谷林云不耐烦地打断他,挥了挥手,那只戴着细链手镯、腕骨突出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年轻人,血气方刚,嘴上没个把门的,行为举止不注意分寸,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们,这种事情,找我没用。我就是个班主任,管不了这些鸡毛蒜皮、还带点‘私人恩怨’性质的破事。你们要是觉得自己真的清白无辜,那正好,好好反省,改过自新!”

她特意加重了“改过自新”四个字,目光在徐知砚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冰封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似乎夹杂着一丝说不清是厌烦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等你们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问题,端正了态度,低调做人,自然就不会有人再来找你们麻烦,搞这些‘报复’了。回去吧,快上课了。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别整天疑神疑鬼,惹是生非。”

说完,她重新拿起那支没盖盖子的口红和小镜子,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自己的唇妆,不再看他们。那姿态,分明是“谈话结束,恕不奉陪”。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谷林云对着镜子微微噘嘴、调整口红的细微声响,和她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

徐知砚站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冰棱。他看着谷林云那副事不关己、浓妆掩盖下透着冷漠与武断的脸,看着她专注于自己唇妆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带着胸口那股燃烧的怒火,也仿佛被这盆混着脂粉气的冰水,浇得只剩下一缕扭曲的、无声的青烟。

指望学校?指望班主任?

哈。

他什么也没再说,甚至没有再看谷林云和她的口红一眼,直接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近乎孤绝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冷。

张叙安、哲时衍、白莉星紧随其后。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香水味和谷林云,也仿佛,彻底关上了他们对所谓“师长”、“公正”的最后一点,天真而脆弱的期待。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四个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刚才在办公室被强行压抑的愤怒、失望、寒心,此刻在沉默中无声地发酵,膨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

走到楼梯拐角,徐知砚忽然停下脚步。他背对着其他人,面向窗外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手指紧紧攥着楼梯冰凉的金属扶手,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骨节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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