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良久，他用一种极低、极冷、仿佛每一个字都裹着窗外寒风与心头冰碴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地说：
“这件事，没完。”
走廊里的寒意仿佛有了实质，贴着皮肤，钻进骨髓，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那股混合着脂粉气和冷漠的憋闷感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让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滞涩。回到教室时，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好打响，稀稀拉拉的同学正从外面回来，带进一股股室外的冷风。
教室前后窗户按照学校“预防流感，必须通风”的规定大开着，寒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卷走了室内最后一点暖气残余的温意，也带来了干燥凛冽的、属于深冬的锋利气息。讲台上，值日生刚擦过的黑板还湿漉漉的，边缘已经开始凝结薄薄的冰晶。
哲时衍第一个冲回自己的座位——不是关心别的，是他的“书”。那本被可乐和醋的混合物浇了个透心凉、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的“爱书”，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凄惨的姿态摊在桌面上。深褐色的污渍在浅色牛皮纸上洇开一大片难看的痕迹，边缘还残留着未干的、粘稠的液体。更要命的是，被液体浸透的几页内页，因为刚才在办公室耽搁，加上此刻教室窗户大开、冷风呼啸，已经彻底被冻硬了。
纸张原本柔软的边缘，此刻硬邦邦地翘起，页与页之间，被甜腻的可乐糖浆和酸醋混合液粘合，又经寒风一冻，严丝合缝、板结僵硬地冻结在了一起，像一块粗劣的、夹着纸张的冰砖。哲时衍小心翼翼地、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试图去揭开最上面一层——刚掀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就听见极其细微、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嗤啦”声，被冻结的纸张纤维在撕扯下断裂，连着下面一页的边缘，也被撕下了一小条，留下毛糙的、带着冰晶的破损痕迹。
“……” 哲时衍的动作顿住了。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指悬在那本“书”的上方，指尖距离冻硬的纸页只有几毫米，却再也没有落下。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丑陋的污渍和边缘的破损，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疏离审视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心疼、以及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怒意。那怒意不同于徐知砚那种内敛的冰封，而更像地壳下缓慢聚集、即将喷涌的岩浆。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没有暴怒，没有摔书，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本“阵亡”的爱书，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着。教室里嘈杂的人声，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离他很远。只有他，和那本被毁掉的书，存在于一个寂静的、充满破坏性低温的真空里。
张叙安、徐知砚、白莉星站在旁边，看着哲时衍这副样子，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他们知道这本书对哲时衍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本“言情小说”，更是他观察世界、构建理论、甚至某种意义上寻求精神慰藉的隐秘堡垒。如今，这座堡垒，被人用最肮脏、最恶意的方式，从外部粗暴地玷污、摧毁，还冻成了一坨冰疙瘩。
“时衍……” 白莉星小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过。
哲时衍没有回应。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本书，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过牛皮纸书皮上那片洇开的、已经变硬发黑的污渍边缘。然后，他慢慢地、将那本冻硬的书合上——这个动作很艰难，因为内页冻结，书无法完全合拢，以一种别扭的角度扭曲着。他拿起书，没有像徐知砚那样愤怒地丢弃，而是仔细地、用一张干净的草稿纸，将它包好，然后，放进了自己书包的最底层。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身边三个朋友担忧的脸，最后落在徐知砚那双依旧冰冷、但深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报警。”
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警察说这是学校内部事务，让我们找老师。” 张叙安闷声道，拳头捏得死紧。
“那就打校园欺凌防治热线，或者市民服务热线，把事情说清楚，强调投毒和人身安全威胁。” 哲时衍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如果他们推诿，就反复打，录音，保留记录。同时，查那个人。昨晚监控里那个人，有钥匙，能进出教室，能打开知砚的密码锁，能用注射器精准下毒……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范围其实可以缩小。”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际，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至于我的书……”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再化为更冰冷坚硬的东西，“敢在太岁的头上动土……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了往日的哲思调侃，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宣判。那个总是沉浸在书本和观察中、仿佛超然物外的“哲学家”，此刻周身笼罩着一层实质般的低气压，竟让旁边的张叙安都感到一丝陌生和凛然。
晚上，几个人都没有回家吃饭，聚在学校附近一家常去的小馆子。气氛压抑得可怕。哲时衍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他时不时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神色冰冷专注，似乎在联系什么人，查阅什么资料。徐知砚沉默地吃着，动作机械，眼神没有焦点。张叙安则坐立不安，胸口那团火烧得他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瞥向徐知砚苍白的侧脸，又看看哲时衍冷肃的表情，心里乱糟糟的，既愤怒，又无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为朋友感到的揪心。
白莉星小口吃着饭，眼圈还有些红，显然下午在办公室的遭遇和哲时衍书被毁的惨状，依旧让她心绪难平。
吃到一半，哲时衍忽然放下手机，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调，开口问道：
“你们知道，为什么值班室老师一开始不让我们看监控，后来接了电话就改口了吗？”
几个人都看向他。
“你们知道，为什么李主任会给我那个许可吗？”
哲时衍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冷的、自嘲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因为，现在你们脚下踩的这所学校的图书馆，里面百分之七十的藏书和硬件设备，是我爸捐的。 冠名权都没要，纯粹是……嗯，回馈母校？”
他顿了顿，看着朋友们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却带着巨大冲击力的语气说：
“还有，你们每天抱怨难吃、但不得不吃的食堂，承包公司，是我家集团旗下，一个不起眼的、专门做学校后勤的分公司。”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餐馆油腻的空气，嘈杂的人声，瞬间退得很远。只剩下哲时衍那张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却仿佛蕴藏着巨大能量的脸，和他口中吐出的、石破天惊的事实。
图书馆……食堂承包……分公司……
这些平日里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词汇，此刻被哲时衍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方式说出来，与他此刻冰冷压抑的怒意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反差和压迫感的气场。那个总是捧着“言情小说”、说着风花雪月或人生哲理的少年，背后竟然站着如此庞大而实在的力量。
“所以，” 哲时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某种宣判的槌音，“敢这么整我，还动我朋友…… 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锋利。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震惊的表情，草草扒了几口已经冷掉的饭菜，然后拿起书包，站起身。“我有点事，先走。你们吃完也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看向徐知砚，“知砚，你的安全最重要。这几天，尽量不要落单。”
他拍了拍张叙安的肩膀，力道有些重，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小餐馆，身影很快融入门外寒冷的夜色中，带着一种决绝的、去“解决事情”的冷硬气息。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哲时衍最后那几句话，和他离开时的背影，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惊涛骇浪。原来，他们身边这个看似最与世无争、只爱看书的“哲学家”，竟然有着这样的背景和……能量。而他现在，显然不打算再“与世无争”了。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依旧紧绷，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流涌动。哲时衍时常不见人影，电话信息却很及时。他们按照他的建议，尝试了报警和拨打相关热线，结果如同陷入一个可笑的怪圈——警方说属于校园内部管理，建议找学校；学校（班主任谷林云）则一副“你们自己惹的祸自己平”的冷漠嘴脸；热线表示关注，但需要证据和流程……推诿，扯皮，无力感像藤蔓缠绕着每个人。
直到周四下午放学。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几个人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哲时衍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旁边还跟着两个穿着便装、身材高大、表情冷硬、一眼看去就不好惹的年轻男人。而在这三人面前，一个穿着皱巴巴校服、头发油腻、眼神躲闪慌乱的男生，正被其中一个便装男人反拧着胳膊，像拎小鸡一样，牢牢地控制在原地。那男生试图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徒劳无功，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惊惧的眼神。
正是那天监控里，那个穿着校服、戴着帽子口罩、打开教室门的陌生身影！虽然没戴伪装，但那张略显苍白、带着戾气和此刻惊慌的脸，依稀能从身形轮廓辨认出来。
几个人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缩紧。
哲时衍看到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比这冬日的傍晚还要冷上几分。他走到那个被制住的男生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寒风的清晰：
“人带来了。问吧。”
张叙安第一个冲上去，眼睛瞬间就红了，怒火“腾”地烧尽了理智，他一把揪住那男生的衣领，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你他妈是谁？！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偷东西！毁书！还他妈下毒？！你想干什么？！啊？！”
那男生被张叙安的气势吓住，瑟缩了一下，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怨恨和破罐子破摔的扭曲神色。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反而昂起脖子，用一种嘶哑的、充满恶意的声音，尖声叫嚷起来：
“为什么？！看你们不顺眼！姓徐的，天天装你妈的高冷！死装！不说话很牛逼是吧？数学才考他妈几分？还进电竞社？装你妈的逼！看着就恶心！”
他的目光像淬毒的钉子，狠狠扎向站在张叙安身后、脸色骤然变得更加苍白的徐知砚。然后，那恶毒的目光又扫过紧紧挨着徐知砚站立的张叙安，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下流的弧度：
“还有你！姓张的！天天跟姓徐的黏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回家在一起！上课还他妈眉来眼去！两个男的，搞同性恋！恶心不恶心！呸！”
“轰——！”
仿佛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张叙安和徐知砚的头顶。张叙安揪着对方衣领的手猛地一僵，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一下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颈，那红里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惊骇、羞愤，以及更猛烈燃烧起来的暴怒。徐知砚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苍白的脸上也迅速掠过一抹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震惊、屈辱和冰冷怒意的红潮，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男生似乎很满意自己话语造成的效果，更加肆无忌惮，充满污言秽语的指控像肮脏的泥水，继续泼洒：
“还有姓白的！白莉星！装你妈的清纯！天天给姓张的献殷勤，送早餐，擦嘴角，下流！不知廉耻！ 看到你们这群人天天凑在一起，我就想吐！恶心！所以我才要整你们！让你们也尝尝难受的滋味！”
“你胡说八道什么！” 白莉星本来性格内向，被他如此恶毒肮脏地当众辱骂，尤其是涉及她小心翼翼藏起的心意和清白名誉，瞬间，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死死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几乎站立不稳。
“你他妈再说一遍？！” 张叙安看到白莉星的眼泪，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所有的愤怒——连日来的憋屈，对朋友受伤害的心疼，对自身隐秘情感被如此肮脏方式揭露的羞愤，对白莉星被侮辱的暴怒——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一切克制。
他猛地松开揪着对方衣领的手，在那男生惊愕又带着一丝得逞笑意的眼神中，攥紧的拳头，带着全身的力气和所有的怒火，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和骨头可能错位的轻响。那男生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鼻血瞬间飙了出来，溅在冰冷的地面和枯黄的草叶上。
“这件事，没完。”
走廊里的寒意仿佛有了实质，贴着皮肤，钻进骨髓，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那股混合着脂粉气和冷漠的憋闷感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让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滞涩。回到教室时，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好打响，稀稀拉拉的同学正从外面回来，带进一股股室外的冷风。
教室前后窗户按照学校“预防流感，必须通风”的规定大开着，寒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卷走了室内最后一点暖气残余的温意，也带来了干燥凛冽的、属于深冬的锋利气息。讲台上，值日生刚擦过的黑板还湿漉漉的，边缘已经开始凝结薄薄的冰晶。
哲时衍第一个冲回自己的座位——不是关心别的，是他的“书”。那本被可乐和醋的混合物浇了个透心凉、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的“爱书”，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凄惨的姿态摊在桌面上。深褐色的污渍在浅色牛皮纸上洇开一大片难看的痕迹，边缘还残留着未干的、粘稠的液体。更要命的是，被液体浸透的几页内页，因为刚才在办公室耽搁，加上此刻教室窗户大开、冷风呼啸，已经彻底被冻硬了。
纸张原本柔软的边缘，此刻硬邦邦地翘起，页与页之间，被甜腻的可乐糖浆和酸醋混合液粘合，又经寒风一冻，严丝合缝、板结僵硬地冻结在了一起，像一块粗劣的、夹着纸张的冰砖。哲时衍小心翼翼地、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试图去揭开最上面一层——刚掀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就听见极其细微、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嗤啦”声，被冻结的纸张纤维在撕扯下断裂，连着下面一页的边缘，也被撕下了一小条，留下毛糙的、带着冰晶的破损痕迹。
“……” 哲时衍的动作顿住了。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指悬在那本“书”的上方，指尖距离冻硬的纸页只有几毫米，却再也没有落下。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丑陋的污渍和边缘的破损，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疏离审视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心疼、以及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怒意。那怒意不同于徐知砚那种内敛的冰封，而更像地壳下缓慢聚集、即将喷涌的岩浆。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没有暴怒，没有摔书，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本“阵亡”的爱书，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着。教室里嘈杂的人声，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离他很远。只有他，和那本被毁掉的书，存在于一个寂静的、充满破坏性低温的真空里。
张叙安、徐知砚、白莉星站在旁边，看着哲时衍这副样子，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他们知道这本书对哲时衍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本“言情小说”，更是他观察世界、构建理论、甚至某种意义上寻求精神慰藉的隐秘堡垒。如今，这座堡垒，被人用最肮脏、最恶意的方式，从外部粗暴地玷污、摧毁，还冻成了一坨冰疙瘩。
“时衍……” 白莉星小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过。
哲时衍没有回应。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本书，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过牛皮纸书皮上那片洇开的、已经变硬发黑的污渍边缘。然后，他慢慢地、将那本冻硬的书合上——这个动作很艰难，因为内页冻结，书无法完全合拢，以一种别扭的角度扭曲着。他拿起书，没有像徐知砚那样愤怒地丢弃，而是仔细地、用一张干净的草稿纸，将它包好，然后，放进了自己书包的最底层。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身边三个朋友担忧的脸，最后落在徐知砚那双依旧冰冷、但深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报警。”
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警察说这是学校内部事务，让我们找老师。” 张叙安闷声道，拳头捏得死紧。
“那就打校园欺凌防治热线，或者市民服务热线，把事情说清楚，强调投毒和人身安全威胁。” 哲时衍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如果他们推诿，就反复打，录音，保留记录。同时，查那个人。昨晚监控里那个人，有钥匙，能进出教室，能打开知砚的密码锁，能用注射器精准下毒……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范围其实可以缩小。”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际，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至于我的书……”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再化为更冰冷坚硬的东西，“敢在太岁的头上动土……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了往日的哲思调侃，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宣判。那个总是沉浸在书本和观察中、仿佛超然物外的“哲学家”，此刻周身笼罩着一层实质般的低气压，竟让旁边的张叙安都感到一丝陌生和凛然。
晚上，几个人都没有回家吃饭，聚在学校附近一家常去的小馆子。气氛压抑得可怕。哲时衍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他时不时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神色冰冷专注，似乎在联系什么人，查阅什么资料。徐知砚沉默地吃着，动作机械，眼神没有焦点。张叙安则坐立不安，胸口那团火烧得他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瞥向徐知砚苍白的侧脸，又看看哲时衍冷肃的表情，心里乱糟糟的，既愤怒，又无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为朋友感到的揪心。
白莉星小口吃着饭，眼圈还有些红，显然下午在办公室的遭遇和哲时衍书被毁的惨状，依旧让她心绪难平。
吃到一半，哲时衍忽然放下手机，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调，开口问道：
“你们知道，为什么值班室老师一开始不让我们看监控，后来接了电话就改口了吗？”
几个人都看向他。
“你们知道，为什么李主任会给我那个许可吗？”
哲时衍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冷的、自嘲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因为，现在你们脚下踩的这所学校的图书馆，里面百分之七十的藏书和硬件设备，是我爸捐的。 冠名权都没要，纯粹是……嗯，回馈母校？”
他顿了顿，看着朋友们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却带着巨大冲击力的语气说：
“还有，你们每天抱怨难吃、但不得不吃的食堂，承包公司，是我家集团旗下，一个不起眼的、专门做学校后勤的分公司。”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餐馆油腻的空气，嘈杂的人声，瞬间退得很远。只剩下哲时衍那张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却仿佛蕴藏着巨大能量的脸，和他口中吐出的、石破天惊的事实。
图书馆……食堂承包……分公司……
这些平日里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词汇，此刻被哲时衍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方式说出来，与他此刻冰冷压抑的怒意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反差和压迫感的气场。那个总是捧着“言情小说”、说着风花雪月或人生哲理的少年，背后竟然站着如此庞大而实在的力量。
“所以，” 哲时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某种宣判的槌音，“敢这么整我，还动我朋友…… 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锋利。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震惊的表情，草草扒了几口已经冷掉的饭菜，然后拿起书包，站起身。“我有点事，先走。你们吃完也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看向徐知砚，“知砚，你的安全最重要。这几天，尽量不要落单。”
他拍了拍张叙安的肩膀，力道有些重，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小餐馆，身影很快融入门外寒冷的夜色中，带着一种决绝的、去“解决事情”的冷硬气息。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哲时衍最后那几句话，和他离开时的背影，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惊涛骇浪。原来，他们身边这个看似最与世无争、只爱看书的“哲学家”，竟然有着这样的背景和……能量。而他现在，显然不打算再“与世无争”了。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依旧紧绷，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流涌动。哲时衍时常不见人影，电话信息却很及时。他们按照他的建议，尝试了报警和拨打相关热线，结果如同陷入一个可笑的怪圈——警方说属于校园内部管理，建议找学校；学校（班主任谷林云）则一副“你们自己惹的祸自己平”的冷漠嘴脸；热线表示关注，但需要证据和流程……推诿，扯皮，无力感像藤蔓缠绕着每个人。
直到周四下午放学。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几个人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哲时衍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旁边还跟着两个穿着便装、身材高大、表情冷硬、一眼看去就不好惹的年轻男人。而在这三人面前，一个穿着皱巴巴校服、头发油腻、眼神躲闪慌乱的男生，正被其中一个便装男人反拧着胳膊，像拎小鸡一样，牢牢地控制在原地。那男生试图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徒劳无功，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惊惧的眼神。
正是那天监控里，那个穿着校服、戴着帽子口罩、打开教室门的陌生身影！虽然没戴伪装，但那张略显苍白、带着戾气和此刻惊慌的脸，依稀能从身形轮廓辨认出来。
几个人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缩紧。
哲时衍看到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比这冬日的傍晚还要冷上几分。他走到那个被制住的男生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寒风的清晰：
“人带来了。问吧。”
张叙安第一个冲上去，眼睛瞬间就红了，怒火“腾”地烧尽了理智，他一把揪住那男生的衣领，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你他妈是谁？！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偷东西！毁书！还他妈下毒？！你想干什么？！啊？！”
那男生被张叙安的气势吓住，瑟缩了一下，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怨恨和破罐子破摔的扭曲神色。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反而昂起脖子，用一种嘶哑的、充满恶意的声音，尖声叫嚷起来：
“为什么？！看你们不顺眼！姓徐的，天天装你妈的高冷！死装！不说话很牛逼是吧？数学才考他妈几分？还进电竞社？装你妈的逼！看着就恶心！”
他的目光像淬毒的钉子，狠狠扎向站在张叙安身后、脸色骤然变得更加苍白的徐知砚。然后，那恶毒的目光又扫过紧紧挨着徐知砚站立的张叙安，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下流的弧度：
“还有你！姓张的！天天跟姓徐的黏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回家在一起！上课还他妈眉来眼去！两个男的，搞同性恋！恶心不恶心！呸！”
“轰——！”
仿佛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张叙安和徐知砚的头顶。张叙安揪着对方衣领的手猛地一僵，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一下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颈，那红里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惊骇、羞愤，以及更猛烈燃烧起来的暴怒。徐知砚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苍白的脸上也迅速掠过一抹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震惊、屈辱和冰冷怒意的红潮，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男生似乎很满意自己话语造成的效果，更加肆无忌惮，充满污言秽语的指控像肮脏的泥水，继续泼洒：
“还有姓白的！白莉星！装你妈的清纯！天天给姓张的献殷勤，送早餐，擦嘴角，下流！不知廉耻！ 看到你们这群人天天凑在一起，我就想吐！恶心！所以我才要整你们！让你们也尝尝难受的滋味！”
“你胡说八道什么！” 白莉星本来性格内向，被他如此恶毒肮脏地当众辱骂，尤其是涉及她小心翼翼藏起的心意和清白名誉，瞬间，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死死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几乎站立不稳。
“你他妈再说一遍？！” 张叙安看到白莉星的眼泪，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所有的愤怒——连日来的憋屈，对朋友受伤害的心疼，对自身隐秘情感被如此肮脏方式揭露的羞愤，对白莉星被侮辱的暴怒——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一切克制。
他猛地松开揪着对方衣领的手，在那男生惊愕又带着一丝得逞笑意的眼神中，攥紧的拳头，带着全身的力气和所有的怒火，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和骨头可能错位的轻响。那男生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鼻血瞬间飙了出来，溅在冰冷的地面和枯黄的草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