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更冷的姿态,从张叙安身侧疾冲而出。

是徐知砚。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冰雪般的苍白和眼底焚烧一切的幽暗火焰。那双总是用来握笔、翻书、稳定操作键盘的手,此刻紧握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没有怒吼,没有废话,在张叙安的拳头刚刚击中对方脸颊、对方因吃痛而弯腰的瞬间,徐知砚的膝盖,已然带着一股凌厉的狠劲,精准而沉重地,顶撞在了对方柔软的腹部!

“呃——嗬!” 那男生被打得弯下的身体猛地弓成了虾米,眼珠暴突,嘴里发出痛苦的、倒抽冷气的嗬嗬声,胃里的酸水混合着血腥味一起涌上喉咙。

但这还没完。张叙安一拳之后,怒火未熄,反而被血腥气和徐知砚的动作点燃了更凶猛的烈焰。他上前一步,揪住对方因为腹部剧痛而无力抬起的头发,另一只拳头再次挥起,朝着对方那已经肿起、涕泪横流的脸,狠狠砸下!

“让你嘴贱!让你下毒!让你动我朋友!”

徐知砚则一言不发,眼神冰冷得吓人,在张叙安挥拳的间隙,抬起脚,用坚硬的皮鞋尖,毫不留情地踹向对方的小腿胫骨! 那里神经密集,痛感钻心。

“啊——!!别打了!救命!!” 那男生终于从剧痛和连续的打击中回过神,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鼻涕眼泪鲜血糊了一脸,刚才的嚣张恶毒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求饶。他试图蜷缩身体,抱住头,但在两个盛怒少年的拳脚交加下,根本无处可躲,只能像条濒死的野狗,被死死地摁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承受着如同疾风骤雨般落下的、充满愤怒与力量的痛击。

拳头撞击肉体的闷响,脚踢在骨头上的沉闷声音,混杂着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在冬日黄昏空旷的校园角落回荡。夕阳将几个纠缠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灰白的地面上,扭曲,晃动,充满了一种暴烈而原始的张力。

哲时衍站在几步开外,冷冷地看着,没有阻止。他带来的两个便装男人,也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只是确保不会有人靠近,或者那个被打的男生有机会逃走。

白莉星捂住了嘴,眼泪还在流,但看着那个辱骂她、伤害她朋友的混蛋被揍得惨不忍睹,心里那股憋闷的委屈和愤怒,似乎也随着那一声声拳头到肉的闷响,宣泄出去了一些。

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掠过少年们因愤怒而通红或苍白的脸颊,掠过那具在冰冷地面上痛苦扭动、哀嚎不止的身体。

有些界限,一旦被恶意践踏,便只能用最直接、最疼痛的方式,划清。

拳脚落在肉体上的闷响,混合着凄厉变调的哀嚎,在冬日黄昏凛冽的空气里震颤,像某种原始而暴烈的鼓点。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笼罩着地面上那场单方面的、发泄式的惩戒。张叙安每一拳都带着连日积压的憋闷、愤怒,和对白莉星被辱、徐知砚被恶意揣测的心疼;徐知砚的动作则更冷,更利,像出鞘的冰刃,精准地落在最令人痛苦却又不至重伤的部位,每一击都带着被冒犯疆界、被污言秽语中伤的冰冷怒意。

哲时衍就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劝阻,没有喝止。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团自爱书被毁、被污液浇透、又被寒风冻成冰坨后就一直燃烧的冰冷火焰,此刻正随着那一声声拳头到肉的闷响,和那男生越来越微弱、只剩痛呼和求饶的惨叫,得到一丝残酷的、带着铁锈味的宣泄。他带来的两个便装男人,如同沉默的磐石,隔绝了外界可能投来的视线,也断绝了地上那人任何逃脱或反击的妄想。

直到那男生被打得彻底瘫软下去,鼻青脸肿,涕泪血污糊了满脸,蜷缩在地上只有进气多出气少的份儿,连哀嚎都变成了断续的、痛苦的呻吟,哲时衍才终于动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先是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张叙安因为持续挥拳而微微颤抖、却仍死死攥紧、青筋暴起的手臂。张叙安喘着粗气,眼睛还是红的,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看向他。

“够了,叙安。” 哲时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冷静的力量。他目光扫过张叙安指关节上破皮渗出的血丝,又看向旁边脸色依旧苍白如雪、但眼神里翻涌的黑色风暴已随着暴力的宣泄而略微平复的徐知砚。“再打,性质就变了。”

张叙安喘了几口粗气,瞪着地上那摊烂泥,最终,狠狠“呸”了一声,松开了拳头,手臂因为脱力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软。徐知砚也缓缓收回了抵在对方肋侧的膝盖,站直身体,抬手,用指尖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动作恢复了惯常的稳定,只是呼吸同样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哲时衍这才转向地上那个惨不忍睹的男生,居高临下地看着,镜片后的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能站起来吗?还是需要‘请’你去?”

那男生瑟缩了一下,似乎想动,但浑身剧痛让他只能发出痛苦的抽气声。哲时衍对旁边一个便装男人示意了一下,那人上前,像拎麻袋一样,将地上的人半拖半架了起来。

“送去教务处。” 哲时衍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一行人,拖着那个脚步踉跄、呻吟不断的“战利品”,在渐浓的暮色中,朝着办公楼走去。白莉星跟在后面,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圈依旧红肿,她看着走在前面的张叙安和徐知砚的背影,又看看被拖行的那人,心里五味杂陈,有后怕,有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对接下来未知处理的忧虑。

教务处的灯光惨白,照在每个人脸上,更添几分冰冷。值班的教务处主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看到这阵仗,尤其看到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学生,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哲时衍上前,用最清晰、最客观、也最不容置疑的语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从饭卡失窃盗刷,到书本被胶水恶意粘毁,再到体育课后饮料中被投放白醋、陈醋,以及用针孔注射工业碱、在保温杯螺纹下毒,最后是此人方才亲口承认的、充满恶意的作案动机和对他人格的污蔑——条分缕析,陈述了一遍。他没有提及自己如何找到此人,只说是“经过调查和同学指认”。他带来的两个便装男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教务处主任听得脸色变幻,眉头越皱越紧。他让人简单给那个男生处理了一下伤口(主要是止血),然后开始分别问话。那个男生起初还想狡辩,但在哲时衍冷静出示的部分证据(比如他偷配的教室钥匙模子,从他身上搜出的、与徐知砚饭卡消费记录时间吻合的小票碎片等)和逻辑严密的逼问下,再加上身上实实在在的疼痛和对眼前这几个明显不好惹的人的恐惧,最终心理防线崩溃,哭嚎着承认了大部分事实,动机也与他之前叫嚷的差不多,无非是扭曲的嫉妒、看不惯和纯粹的恶意。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而且涉及多次盗窃、故意毁坏财物、投毒(未遂但性质极其恶劣)、人身安全威胁以及严重的诽谤侮辱。那个男生,毫无疑问,触碰了校规甚至法律的底线。

“性质极其恶劣!” 教务处主任重重拍了下桌子,脸色铁青,“必须严肃处理!开除!马上通知家长,办理退学手续!”

至于张叙安和徐知砚动手打人……

“虽然事出有因,对方挑衅侮辱在先,且涉及人身安全威胁,” 教务处主任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两个虽然挂了彩(张叙安手破了,徐知砚嘴角有一点点淤青,可能是动作间自己碰到的)、但站得笔直、眼神清亮的少年,叹了口气,“但打架斗殴,在校内造成伤害,也是违反校纪的。尤其是你们,还是受害方,本来占理,这一动手……唉。回家反省三天,写出深刻检查。 处分……看你们后续表现和对方家长的态度再说。”

这个处理,不算重,甚至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各打五十大板”后的从轻发落。毕竟,那个主犯被开除了,而他们,只是反省三天。

徐知砚家。

潘甜甜接到学校电话时,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听到儿子因为打架被要求回家反省三天,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等徐公仁沉着脸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和冷淡、嘴角还有点淤青的儿子接回家,潘甜甜的唠叨和担忧就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玄关。

“小砚!你怎么能跟人打架呢?啊?这眼看就要期末考试了!三天!落多少课!伤着哪里没有?让妈妈看看!手怎么了?脸怎么也青了?……” 她拉着徐知砚上下检查,眼圈都急红了,声音又急又气,满是心疼。

徐知砚沉默地任由母亲检查,等她稍微平静些,才用依旧有些干涩的声音,简单说了事情原委——不是打架,是对方多次恶意侵害,偷盗、毁物、下毒,还当众用极其污秽的语言侮辱他和他的朋友,他们忍无可忍。

潘甜甜的唠叨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儿子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残留着冰冷余烬的脸,又看看他嘴角那点淤青,再看看旁边丈夫同样凝重的神色。几秒钟后,她猛地拔高了声音,但这次不是责备,而是愤怒:

“什么?!偷东西?还偷了两次?!下毒?!还……还那么骂人?!这、这……这什么人啊!这已经不是坏学生了,这是坏到骨子里了!活该!打得好! 这种人不打留着过年吗?!学校就只开除?没报警抓他?!”

她气得胸口起伏,刚才对儿子“打架”的担忧,瞬间转化成了对施害者滔天的怒火和对儿子遭遇的强烈心疼。“反省什么反省!我儿子是自卫!是见义勇为!不行,我得给学校打电话……”

“甜甜,冷静点。” 徐公仁按住妻子激动得有些发抖的手,声音沉稳,但眼神同样锐利。他看向儿子,目光在儿子平静无波、却显然并未完全从这场风波中走出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小砚,对方做错了,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是事实。但,你和你同学动手打人,也是事实。”

他走到徐知砚面前,父子俩身高相仿,目光平视。徐公仁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沉的严肃:“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最后手段,是底线之下的选择。 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不要轻易诉诸暴力。因为暴力一旦开始,就很难控制它的边界和后果。今天你们是占理,对方也确实可恶,所以学校从轻处理。但如果下次呢?如果对方没有那么十恶不赦?如果你们下手没个轻重,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那时候,承担后果的,还是你们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冷静和重量。“愤怒和屈辱,我理解。保护朋友,维护尊严,也没有错。但方法有很多种。收集证据,寻求正规途径解决,即使过程慢,即使会遇到推诿,但那是在规则框架内行事。而你们今天选择的方式,虽然解气,却也让你们自己,站到了规则的边缘,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微微垂下的眼帘和抿紧的嘴唇,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这次回家反省,不全是惩罚,也是让你们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想一想,除了拳头,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和事,去面对这个世界的不公和恶意。冲动和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有时候,反而会把自己拖入更麻烦的境地。记住这次教训。”

徐知砚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话,像冰冷的溪流,浇灭了他心头最后一点因暴力宣泄而残留的燥热,也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行为的另一面。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爸。”

潘甜甜在一旁听着,虽然还是心疼儿子,但也明白丈夫说得在理,只是忍不住嘟囔:“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个班主任也是,之前不管不问,还说风凉话……警察和那些热线也是,推来推去……要不是时衍那孩子……” 她说着,又拉过儿子的手,仔细看他手上的破皮,心疼得直抽气,“还疼不疼?妈给你上点药。饿不饿?饭马上好,妈给你炖了汤,好好补补……”

与此同时,隔壁张家。

徐诗梦的反应,几乎和潘甜甜如出一辙。先是听到打架的震惊和担忧,等张叙安梗着脖子、眼睛还有点红地把事情说完(他省略了关于“同性恋”的那部分恶毒揣测,只说了对方侮辱他和徐知砚、白莉星),徐诗梦的怒火也瞬间被点燃了。

“岂有此理!下毒?!还骂得那么难听?!这简直……简直是社会的渣滓!” 她气得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一把拉过儿子,上看下看,“伤哪儿了?手破了?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头疼不疼?晕不晕?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摸着儿子红肿破皮的指关节,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没事,就一点皮外伤。” 张叙安闷声道,心里那股因为暴揍对方而带来的短暂畅快,在回家后渐渐沉淀,反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后怕。不是怕处分,而是……当时那种完全被怒火掌控、只想毁灭一切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有点陌生,也有点……吓人。尤其是,当他看到徐知砚也那样冰冷又狠厉地动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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