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个班主任,谷林云,她之前就那个态度?” 徐诗梦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眉头紧锁,“还有报警和校园欺凌热线都不管?这像话吗?这不是纵容犯罪吗?!” 她越想越气,“不行,我得问问清楚!这学校怎么管理的?!”

“妈,算了。” 张叙安拉住母亲,“人都开除了。我们也……反省三天。”

“反省什么反省!我儿子是受害者!” 徐诗梦不依不饶,但看到儿子脸上真实的疲惫和那点残留的惊悸,终究是心软了,叹了口气,拉着他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不怕了,没事了。妈妈在呢。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妈给你做好吃的。手上的伤,妈给你处理一下。以后……唉,以后尽量别跟人动手,实在不行,跑,知道吗?保护自己最重要。”

她温柔地给儿子清洗伤口,上药,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张叙安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安心的气息,心里那股烦躁和后怕,才慢慢平复下去。

三天反省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徐知砚而言,是沉下心来,将父亲的话反复咀嚼,在书房里整理思绪,偶尔透过窗户,看向隔壁那扇熟悉的窗户。对张叙安而言,是手上伤口结痂的微痒,是心里对那天冲动的反思,是无数次想发信息问徐知砚怎么样、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纠结,还有……对那句“同性恋”的恶意指控,带来的隐秘羞耻和更深层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慌意乱。

而在这三天里,学校里的风波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在另一个层面,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那个潜入办公室偷配钥匙、多次实施恶意侵害的学生被开除,事情原委在小范围内流传开来,让人心惊的同时,也不免对受害者(尤其是徐知砚)抱以同情。而“哲学家”哲时衍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据说,是他通过某些“方法”找到了关键线索和证据,最终锁定了嫌疑人——也开始在老师和部分学生中流传。

更让人意外的是,校方似乎对哲时衍的“能力”和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的、超越普通学生的沉稳、果决(甚至有些人觉得是“手段”)颇为赞赏。加上他背后那虽然低调、但此刻已被某些人知晓的“能量”……就在徐知砚和张叙安反省结束,返校上课的第一天,一则消息在高二年级不胫而走:

经年级组讨论,并报校德育处批准,决定任命高二(1)班哲时衍同学,为年级学生会代理主席。理由是其在此次“恶意侵害事件”中,协助学校查明真相,维护校园安全,表现出较强的责任感和处理复杂事务的能力。

任命来得突然,甚至有些微妙。但联想到之前图书馆的捐赠,食堂的承包,以及这次“揪出害虫”的功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课间,当哲时衍被班主任(谷林云脸色有些复杂地)叫去办公室正式谈话后回来,张叙安第一个凑上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行啊,时衍!主席!以后罩着我们啊!”

徐知砚也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了然和极淡的笑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白莉星则小声说:“恭喜你,时衍。”

哲时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朋友们真诚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惯常的、带着点疏离却又真实的弧度。他轻咳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无奈的口气,低声道:

“咳……这下,想继续安静看‘书’,恐怕是难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虽然清冷,却明亮地照进教室,落在少年们年轻的、经历了风波后更显坚定的脸庞上。有些恶意,如同阴沟里的污水,终会被扫除;有些成长,伴随着疼痛和反省,悄然发生;而有些位置和责任,也会在意料之外,落在看似最不可能的人肩上。新的篇章,似乎就在这冬日的阳光与尘埃中,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期末考试的排名榜,像一片巨大的、写满数字与姓名的雪花,冰冷地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引来一波又一波学生的围观、叹息、或雀跃。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灰尘,以及独属于考试季的、焦灼与释然混杂的气息。

徐知砚的名字,一如既往地,以一种极其分裂的姿态,悬挂在中游偏上的位置。文科类目下,语文、英语、历史、政治……几乎全是逼近满分的数字,漂亮得扎眼,像寒夜里骤然绽放的、毫无温度的冰花。而旁边,数学那一栏,一个孤零零的、猩红的“10”,蜷缩在那里,与周围的高分格格不入,刺目得像一个醒目的、嘲讽的伤疤。

十分。连蒙带猜,可能还不如完全交白卷来得“纯粹”。

张叙安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名字和那个分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知道徐知砚数学不好,但没想到……这么“稳定”地不好。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找到自己的名字——中不溜秋,数学倒是比徐知砚强出一大截,但文科被甩开几条街。他扯了扯嘴角,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按照期末成绩重新排座位的消息,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有人欢喜有人愁。当新的座位表贴在教室前方时,几个人凑过去看,然后,不约而同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或许是因为成绩的某种“互补”性,或许只是命运的巧合,他们四人,被分到了同一区域——教室右侧,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不临走廊,远离前门,是一个老师目光不易频繁扫视的、相对隐蔽的“风水宝地”。

更具体的位置是:徐知砚和哲时衍同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他们的正前方,坐着白莉星和张叙安,同样同桌。

这个安排,让张叙安在看清的瞬间,耳朵尖“腾”地一下,漫上了可疑的红晕。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坐在徐知砚前面?只隔着一排课桌的距离?一抬头,稍微侧过脸,或许就能看到那人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唇角,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而白莉星,在意识到自己旁边是张叙安时,白皙的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不敢去看旁边人的反应。

新座位坐定的第一天上午,这角落里的气氛,就微妙得有些诡异。

徐知砚依旧安静,拿出书本,预习,或者看着窗外发呆。只是偶尔,当张叙安因为某个问题,习惯性地、毫无预兆地猛一回头,差点撞上后面徐知砚的课桌时,两人会有一个极短暂的视线交汇。徐知砚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一个突然闯入视野的物体。而张叙安则会像被烫到一样,瞬间弹回身子,坐得笔直,后颈泛起一片红色,好半天都静不下心来。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却是那天黄昏,那个混蛋嘶喊出的、肮脏不堪的词汇,以及自己当时骤然滚烫的耳朵和失控的拳头……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驱逐出去,却只让心跳得更乱。

白莉星则几乎一直保持着微微向另一侧倾斜的坐姿,仿佛旁边不是同桌,而是一个发热体。她很少主动跟张叙安说话,即使不得不交流,声音也细如蚊蚋,眼神飘忽,就是不敢落在张叙安脸上。张叙安同样浑身不自在,找橡皮都不敢大幅度动作,生怕碰到旁边女孩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坐着,整整半天,脸上的红晕都没怎么褪下去,像两株被阳光过度曝晒的植物。

相比之下,后面的徐知砚和哲时衍,就显得“正常”许多。哲时衍对新同桌似乎没什么特别感觉,照常看他的“书”(换了本新的,依旧包着素雅书皮),做他的笔记,偶尔推推眼镜,目光掠过前排那两个坐姿僵硬、耳朵通红的背影,眼底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微光,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徐知砚则更简单,他似乎在尝试攻克一道极其基础的数学题,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着,对前排微妙的氛围和旁边哲学家的目光,都浑然未觉。

期末的尾声,在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尴尬、青春期躁动、以及某种不可言说期待的氛围中,悄然滑过。寒假,裹挟着岁末的寒意和归乡的讯息,如期而至。

离开南京这座浸润了半年学习、生活、欢笑与泪水的城市,对几个少年来说,心情各异。徐知砚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仿佛离开这个发生过诸多不快的环境,能让他暂时喘息。张叙安则有点说不清的怅然若失,目光在收拾书包的徐知砚身上停留片刻,又飞快移开。白莉星小声地和每个人道别,约定春节后在群里多发照片。哲时衍只是点点头,说一句“保持联系”,便将那本从不离身的“书”仔细收好。

返乡的行程,由明豪叔叔(张叙安的舅舅)一力承担。他开着一辆空间宽敞的黑色奥迪,载着潘甜甜、严雨、徐诗梦三姐妹,以及徐知砚、张叙安,还有张叙安的妹妹张枕月和徐知砚的弟弟徐昭明,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踏上了返回淮浦的高速。

车子驶出城区,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的都市,逐渐变为冬日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潘甜甜、严雨、徐诗梦这三个“姐妹花”,虽然都已为人母,工作家庭琐事缠身,但凑在一起,仿佛瞬间回到了高中时代。她们挤在后排(把更宽敞的中排留给了孩子们),分享着单位里的趣事八卦,吐槽着难缠的客户或同事,交流着新发现的护肤品和购物心得,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清脆又充满活力,与车窗外沉静的冬日景致形成鲜明对比。明豪叔叔在前面稳稳开着车,偶尔被她们的笑话逗乐,也忍不住插上两句嘴。

中排,张枕月和徐昭明这对“小CP”,早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机,头挨着头,沉浸在他们双排的游戏世界里。时而兴奋地低呼,时而懊恼地叹息,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喧嚣。

而徐知砚和张叙安,则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宽敞的座椅,舒适的角度,远离了前排母亲们的笑语和旁边“小CP”的游戏音效,形成一个相对独立安静的小空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规律的胎噪声像催眠曲。紧绷了一个学期的神经,在离开校园、踏上归途的这个时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车内暖气开得足,混合着淡淡的皮革和香薰味道。徐知砚靠窗坐着,起初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但眼皮渐渐沉重。连续几日的考试压力,加上之前风波耗费的心力,此刻被温暖和颠簸包裹,困意如潮水般涌上。他侧了侧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微微偏向车窗,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真的睡了过去。

张叙安起初还正襟危坐,眼睛盯着前排座椅靠背,努力忽视旁边那人清浅的呼吸声。但慢慢地,那规律的呼吸声,混合着车行的韵律,也让他感到一阵松弛的倦意。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徐知砚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时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在车内暖黄灯光映照下,显出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暖意,嘴角放松地微抿着,少了清醒时的冷淡疏离,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毫无防备的恬静。

看着看着,张叙安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体不自觉地也往旁边歪了歪,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也抵不住困意,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两个少年,在归乡的车程中,难得地卸下了所有心防和莫名的别扭,肩并着肩,在车辆平稳的行驶中,沉沉睡去。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又慢慢褪去,变为深邃的靛蓝。他们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和车内暖光中,被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车子在夜色中驶入淮浦县城。熟悉的街景,带着年关将近特有的热闹与灯火,掠过车窗。两家人先后下车,互相道别,约定过年期间再聚。

徐公仁带着妻儿,回到了那栋位于县城老区、他们许久未回的老宅。房子是早些年置下的,宽敞,但久无人住,难免有些空旷清冷。一进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潘甜甜放下行李,便开始指挥着打扫,徐昭明也难得勤快地帮忙搬东西。

徐公仁没有立刻加入打扫,他放下简单的行李,径直走向堂屋。那里,靠墙放着一张厚重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深色供桌。桌上摆放着香炉、烛台,以及徐家先祖的牌位。徐公仁的神色,在踏入堂屋的瞬间,变得格外肃穆沉静。他仔细地拂去供桌上最后一点浮尘,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早就备好的、崭新的线香和蜡烛。他动作熟练而郑重地,将蜡烛插好,点燃,暖黄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室清冷。接着,他抽出三支线香,在烛火上引燃,看着那一点红光在香头明灭,青烟袅袅升起。他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对着祖先牌位,深深地、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将线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香烟缭绕,带着一种沉静悠远的味道,慢慢弥漫开来,仿佛将门外现代县城的喧嚣,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牌位许久,才转身,投入到归家后的具体忙碌中去。

另一边,张文远也携着妻子严雨、儿子张叙安和女儿张枕月,回到了自己家中。与徐家老宅的肃穆清冷不同,张家要热闹家常许多,但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影——张叙安的爷爷,张父,身体是越来越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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