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人半躺在客厅的旧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听到开门声,也只是眼皮动了动,没有像往常一样中气十足地招呼。严雨立刻放下东西,走过去轻声询问,张枕月也乖巧地依偎到爷爷身边。

张叙安站在门口,看着爷爷明显衰弱许多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些难受。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牵着他的手去赶集,给他买糖人,教他认字的那些日子。时光无情,那个曾经挺拔健朗的老人,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如此憔悴。

张文远放下行李,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握住老人枯瘦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老人的目光,慢慢移到儿子脸上,又缓缓移到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的张叙安身上。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用极其轻微、带着喘息的、几乎是气声的音量,主动对着儿子,也像是对着孙子,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回……回来啦……路上,累了吧……”

这主动的、示好般的搭话,让张文远眼眶一热,也让张叙安鼻尖猛地一酸。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走上前,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爷爷,我们回来了,不累。您感觉怎么样?”

夜色,在两家人的忙碌、清扫、上香、问候与团聚的淡淡温情与浅浅忧思中,彻底笼罩了淮浦这座小城。爆竹声零星响起,预示着年关将近。而对于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的少年们而言,这个寒假,这个归乡的春节,又会带来怎样的沉淀与新的故事,一切都还在未定的风中。

车窗外,是飞驰后退的故乡风景。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又暗下。最后一条未读消息的发送者,头像是一个简单的篮球剪影。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两个字:

“到了。”

徐知砚看着那两个字,又抬眼,望向前方不远处,另一辆车旁,那个正帮着父母从后备箱拿行李的、熟悉的高大身影。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身,拎起自己的行李,走向那栋亮着温暖灯光、香烟袅袅的老宅。

寒风掠过巷口,带来远处依稀的、属于人世间的喧嚣与烟火气。

淮浦的冬日,有种与南京截然不同的、浸入骨髓的湿冷。那冷意不似北方干冽,倒像无形的、绵密的水汽,顺着衣领袖口,一丝丝往里钻,直到把骨头缝都沁得发寒。年关将近,小县城里年味渐浓,街边支起了卖春联窗花、炒货干果的临时摊位,空气里漂浮着炒花生瓜子和廉价烟花的硫磺味,混杂着潮湿的寒气,构成一种独特而熟悉的故乡气息。

徐知砚和张叙安在家待了几天。作业早已在头两天就被“高效”解决——主要是徐知砚解决了文科,张叙安解决了理科,然后“互通有无”。剩下的时间,便在长辈们的唠叨、电视的喧嚣、以及弟弟妹妹们吵嚷的游戏声中,显得有些漫长而无所事事。老宅空旷,打扫过后更显清寂;张家虽有烟火气,但爷爷的病容和父母眉间隐忧,也让他们不敢过分喧闹。

于是,当张叙安第N次对着窗外的灰蒙蒙天空发呆,转头看见徐知砚正对着本数学练习册,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毫无意义的线条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诶,徐知砚,” 他踢了踢对方的椅子腿,在对方抬起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过来时,压低声音提议,“在家憋得慌,出去转转?听说步行街那头新开了个游戏厅,挺大的。”

徐知砚的目光在那道让他束手无策的数学题上停留两秒,又移到张叙安写满“无聊”和“蠢蠢欲动”的脸上。出去转转,似乎比继续跟这堆符号死磕要好。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游戏厅开在步行街二楼,招牌是夸张的荧光色,即使在白天也闪烁着俗艳的光。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声浪混合着香烟、汗味、廉价香薰以及机器发热的塑料气味,扑面而来。鼓点强劲的音乐震耳欲聋,各种游戏机发出的音效——枪击声、赛车引擎轰鸣、拳拳到肉的打击感、夸张的喝彩与失败音效——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令人微微眩晕的背景音。闪烁的跑马灯、屏幕变幻的光影,将室内切割成明明灭灭、光怪陆离的碎片。

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与窗外湿冷安静的县城街道截然不同,充满了躁动的、虚拟的热力,和现实生活里不常闻见的、属于年轻躁动与廉价娱乐的气息。来玩的大多是年轻面孔,染着各色头发,穿着时髦或另类,三五成群,大呼小叫,空气里弥漫着尼古丁、汗液和某种说不清的、边缘化的兴奋感。

张叙安和徐知砚两个穿着寻常羽绒服、学生气未脱的少年走进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张叙安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被各式炫目的机器吸引;徐知砚则微微蹙眉,对过于喧嚣的环境和浑浊的空气本能地有些不适,但既然来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半张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两人换了一筐游戏币,沉甸甸的。张叙安原本摩拳擦掌,想尝试那些看起来最刺激的赛车或射击游戏,但瞥了一眼旁边那些玩得面红耳赤、捶打机台、嘴里不干不净的混混模样的青年,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清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徐知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一排相对安静、闪烁着柔和灯光的娃娃机上。

“玩那个?” 他指了指,语气带着点试探。那看起来安全些,至少不会和人有肢体或眼神接触。

徐知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玻璃柜里堆着毛茸茸的玩偶,造型各异,颜色俗艳,在灯光下显得憨态可掬。操控摇杆和抓爪的,大多是年轻情侣或带着小孩的父母。他没什么意见,点了下头。

于是,两人占据了一台装着粉色兔子玩偶的机器。张叙安投币,徐知砚操控摇杆。起初还带着点漫不经心,但当抓爪晃晃悠悠落下,在玩偶身上蹭了一下又空空如也地升起时,一种微妙的不服输被勾了起来。再试,调整角度,看准时机按下按钮。抓爪落下,抓住兔子耳朵,颤巍巍提起,眼看要到洞口——松脱,玩偶滚回原处。

“就差一点!” 张叙安扼腕。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再次投币。这次他更谨慎,摇杆移动得极慢,眼睛紧紧盯着玻璃柜内的抓爪和玩偶的方位。按下,抓爪落下,抓住兔子身体,提起,移动,眼看就要到洞口上方——又一次,在最后关头,玩偶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狡猾角度,滑脱了。

一次又一次。币投进去,爪子落下,抓起,移动,松脱。偶尔能抓起,也总是在离洞口咫尺之遥的地方功亏一篑。那粉色的兔子玩偶,安然躺在堆满同伴的玻璃柜里,用塑料眼珠无辜地看着外面两个逐渐焦躁的少年。

他们试了旁边机子里的熊,小狗,甚至一个丑得很有特色的绿色外星人。结果毫无二致。一筐币渐渐见底,两人手上依旧空空如也。张叙安从最初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抓耳挠腮,再到最后的垂头丧气。徐知砚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那种面对数学题时的无力感,似乎以一种更戏谑、更直白的方式,再次降临。

当最后一个币投进去,爪子第N次空荡荡地升起时,两人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和面前那台仿佛在无声嘲笑的娃娃机,陷入了一阵沉默。两百个币,一个都没钓到。挫败感混着一种“怎么会这样”的荒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尤其是张叙安,简直想对着机器踹两脚,又硬生生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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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喂,你们两个小学生,在这儿跟娃娃机较什么劲呢?看你们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输了几百万。”

两人循声望去。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女孩,正倚在旁边另一台空着的跳舞机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她化着不淡的妆,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涂着时下流行的浆果色,在游戏厅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穿着件紧身的黑色短款羽绒服,牛仔裤,马丁靴,很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好惹的飒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上方,锁骨的位置,纹着一个不大的、黑色的、线条流畅的字母纹身,似乎是某个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在冷白肌肤的映衬下,有些刺目。

张叙安和徐知砚几乎是同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女孩的打扮、气质,尤其是那个纹身,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她与他们,与这个游戏厅里大部分“普通”玩家,甚至与淮浦县城街道上那些同龄女孩,都截然不同。她身上有种……属于另一个更复杂、更成人化、也可能更危险世界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麻烦”的信号。张叙安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干巴巴地说:“没,随便玩玩。” 徐知砚则更直接,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女孩挑了挑眉,似乎对他们的冷淡和隐隐的排斥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有趣。她走上前几步,更近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徐知砚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和张叙安掩饰不住的窘迫上转了转,嗤笑一声:“娃娃机不是这么玩的。要会‘甩爪’,懂吗?算了,看你们这学生仔样儿……”

她话没说完,游戏厅另一头,靠近几台赛车模拟器和格斗游戏的区域,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声音很大,瞬间压过了嘈杂的背景音乐。

“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操!老子忍你很久了!”

“……”

脏话夹杂着推搡声,桌椅被撞倒的乒乓声。紧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和一声痛呼。

原本分散在各处玩游戏的人,不少都停下了动作,探头探脑地望过去。更有一些人,看起来和争吵双方认识的,或者干脆就是同一伙的,骂骂咧咧地围拢过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帮腔。场面瞬间混乱起来,从几个人的口角,迅速演变成十几、二十几个人的混战。拳脚飞舞,咒骂不断,机台被撞得摇晃,屏幕闪烁,有人被打翻在地,又红着眼爬起来扑上去。

真正的,街头混混式的斗殴。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暴力和凶狠。

张叙安和徐知砚完全看呆了。他们站在娃娃机旁,离冲突中心有段距离,但依然能清晰地听到拳头到肉的闷响,看到那些年轻面孔上扭曲的暴戾,闻到随着动作扬起的灰尘和淡淡血腥味。这和他们之前经历过的、甚至想象过的任何冲突都不同。没有理由,没有对错,只有最直接的肢体冲撞和宣泄。是电影里才见过的场景,此刻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

徐知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下意识地将自己往阴影里挪了挪。张叙安则瞪大了眼睛,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既震惊,又有种本能的、想要远离危险的反应。

混乱中,一个被打得踉跄后退的黄毛混混,撞到了他们旁边的跳舞机上。他捂着流血的嘴角,眼神凶狠地四处逡巡,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娃娃机旁、穿着与这环境格格不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学生气的张叙安和徐知砚。或许是被打急了眼,或许是看他们好欺负,那黄毛眼中凶光一闪,骂了一句:“看什么看!找打是吧?!” 竟直接推开挡路的人,挥舞着拳头,朝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张叙安和徐知砚心里同时一沉。完了!这纯粹是无妄之灾!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靠上了冰凉的娃娃机玻璃。躲?来不及了!周围一片混乱,往哪儿躲?打?他们俩加起来恐怕都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眼看那黄毛的拳头就要砸到张叙安脸上——

“猴子!你他妈眼睛瞎了?!”

一声清脆又带着狠劲的厉喝,猛地炸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打斗声。

是那个有纹身的女孩。

她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张叙安和徐知砚身前,面对着冲过来的黄毛,下巴微扬,眼神又冷又厉,像淬了冰的刀子。“他们是我罩的,你敢动一下试试?”

那叫“猴子”的黄毛混混,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然后像变戏法一样,迅速转换成一种夹杂着惊愕、忌惮和讨好的讪笑。“念、念姐?是您的人啊?误会,误会!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他连忙收回手,点头哈腰,甚至不敢多看女孩身后的张叙安和徐知砚一眼,嘴里连声道歉,然后灰溜溜地、头也不回地重新扎回了那边的混战中,仿佛女孩是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

女孩“切”了一声,收回冰冷的视线,转身,不由分说,一手抓住还在发愣的徐知砚的手腕,另一只手扯了一把张叙安的胳膊,低喝:“还看?等着被卷进去?走!”

她的手指有些凉,力道却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徐知砚手腕被她攥住,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触感和温度,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挣脱。张叙安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跟着她的力道,踉踉跄跄地,在依旧混乱的打斗背景中,被她半拖半拽地,快速带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直到被拉出游戏厅厚重的隔音门,重新站到冬日湿冷但清新的街道上,耳边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车流人声,张叙安和徐知砚才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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