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孩松开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皱眉看着他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后怕?“你们两个,看起来挺乖的学生仔,眉清目秀的,跑这种地方来干什么?这里龙蛇混杂,是你们该来的吗?今天要不是我碰巧在,你们俩就等着进医院吧!”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少了刚才面对黄毛时的狠厉,多了点烦躁和……关心?

张叙安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锁骨纹身醒目、气场强大又救了他们的陌生女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感谢?后怕?还是辩解他们只是无聊来玩娃娃机?

徐知砚则微微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女孩抓住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冷的触感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他抬眼看她,女孩脸上带着妆,但仔细看,能看出眉眼间的稚气其实并未完全褪去,可能比他们也大不了两岁。只是那妆容和纹身,还有方才展现出的、能镇住混混的气场,让她显得成熟而遥远。

“谢……谢谢。” 张叙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道谢。

徐知砚也低声说了句:“谢谢。”

女孩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转身想走:“行了,赶紧回家吧,以后别来了。”

“等等!” 张叙安叫住她。不管这女孩是什么人,刚才确实是实打实帮他们解了围,避免了无妄之灾。就这么让人走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看了看徐知砚,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张叙安鼓起勇气,对女孩说:“那个……刚才,多亏你。我们……请你吃个饭吧?就当……谢谢你。”

女孩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目光在张叙安诚恳(还带着点未散惊恐)的脸和徐知砚沉默但认真的神情上扫过。她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抱臂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请我吃饭?小朋友,知道我是谁吗就请我吃饭?”

“不管你是谁,你帮了我们。” 徐知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坚持,“应该的。”

女孩看了他两秒,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那张过分好看也过分冷淡的脸,看到内里去。最终,她耸耸肩,无所谓地说:“行啊,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不过,” 她指了指街对面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亮堂的中式快餐店,“就那儿,别搞什么花样。我时间不多。”

三人进了快餐店,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店里暖气很足,明亮的灯光下,女孩脸上原本在游戏厅灯光下显得有些凌厉的妆容,此刻柔和了些许,但也让她锁骨上那个黑色的字母纹身更加清晰刺眼。

点完餐,等待的间隙,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张叙安搜肠刮肚想找话题,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徐知砚更是沉默。女孩则显得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地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菜很快上桌,简单的三菜一汤,热气腾腾。张叙安客气地招呼:“别客气,快吃吧。”

女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就在这氤氲的热气中,张叙安和徐知砚都注意到,女孩的脸颊,似乎……慢慢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那红晕从耳根开始,悄悄蔓延到脸颊,在她化了妆的脸上并不十分明显,但在店内明亮的灯光下,仔细看,还是能察觉到那层底妆下透出的、不寻常的温度。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她忽然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咀嚼得很用力。咽下去后,她才抬起眼,目光有些躲闪,不再看他们,而是盯着面前的饭碗,用比刚才低了许多、也快了许多的语速,含糊地、却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直白,说道:

“看什么看……就是……就是有点不习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他们听清,“从那个谁之后……就没人……正儿八经请我吃过饭了。”

说完,她不再开口,只是埋头吃饭,速度快得有些惊人,仿佛要用进食的动作,掩盖住刚才那一瞬间泄露的、与她的妆容和纹身极不相符的脆弱和赧然。

张叙安和徐知砚都愣住了。他们看着她狼吞虎咽、却又明显带着别扭和害羞的侧脸,看着她锁骨上那个张扬的纹身,再回想刚才在游戏厅里,她挡在他们身前、厉声喝退混混时的冷厉模样……

这个叫“念姐”的女孩,究竟……是什么人?

窗外的淮浦街头,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快餐店里温暖的灯光,笼罩着三个各怀心事的年轻人。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饭菜,一句无心泄露的心事,让这个湿冷的冬夜,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温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悬而未决的谜。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而沉默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女孩(他们从她含糊的自语中,隐约捕捉到一个“念”字,姑且称她为“念姐”)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仿佛不是在品尝食物,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或者,用进食来掩饰刚才那一瞬间泄露的、与外表极不相符的脆弱。张叙安和徐知砚也各怀心事,吃得不多。徐知砚依旧安静,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埋头苦吃的女孩,目光在她锁骨上那个黑色的纹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不知在想什么。张叙安则有些食不知味,目光在徐知砚和女孩之间游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警惕,像水底蔓生的水草,悄然滋生。

结账,离开快餐店。推开玻璃门,冬夜淮浦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与店内暖烘烘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北风毫无预兆地加强了,呼呼地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带着尖锐的哨音,直往人脖领里钻。

“嘶——真冷!” 张叙安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

念姐只穿了那件紧身的短款黑色羽绒服,领口敞着,露出那段白皙的脖颈和刺目的纹身。寒风毫无遮挡地灌进去,她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抱紧了手臂,嘴唇瞬间有些发白,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方才在室内那种带着点颓废的飒气,在凛冽的寒风面前,瞬间被打回原形,显出几分属于单薄身体的瑟缩和狼狈。

徐知砚走在稍后一步,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和冻得发红的鼻尖上。他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或者说,那种思考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一种近乎本能的、混合着刚才那顿饭带来的微妙感触、对“受助者”的某种回报心理、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这个矛盾重重女孩的一丝……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驱使他做出了动作。

他停下脚步,在张叙安诧异的目光和念姐尚未反应过来的怔愣中,抬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长款驼色风衣的扣子。然后,在呼啸的北风里,在街边快餐店透出的暖黄灯光下,他上前一步,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质地厚实的长风衣,轻轻披在了念姐骤然僵住的肩膀上。

动作自然,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风衣很大,几乎将女孩整个裹住,一直垂到她小腿。原本张扬的黑色短羽绒服、低领内搭、以及锁骨上那个醒目的纹身,瞬间被掩盖在挺括的驼色面料之下。寒风被隔绝在外。

念姐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徐知砚。脸上原本被寒风吹出的苍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绯红,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连那层不薄的粉底都遮掩不住。她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对她而言)的举动惊呆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知砚却没看她瞬间涨红的脸,只是微微垂着眼,细长的手指捏住风衣两侧的衣襟,往前拢了拢,然后,“唰”地一下,干脆利落地将风衣的拉链,从下到上,一直拉到了顶。金属拉链滑动的细微声响,在此刻寂静的、只有风声的街头,清晰可闻。

拉链一直拉到顶端,竖起的衣领几乎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惊愕和羞窘而睁得滚圆、甚至有些水汽氤氲的眼睛。那眼睛里,方才的冷厉、慵懒、甚至那点玩世不恭,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全然的不知所措,和一丝被厚重温暖包裹后、无法抗拒的生理性依赖。

做完这一切,徐知砚才抬起眼,对上她慌乱的目光。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比平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声音在风里听起来有些淡,却清晰:“天冷,别冻着。”

念姐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想挣脱,想把风衣脱下来还给他,嘴里有些语无伦次,声音因为窘迫而尖细:“谁、谁要你好心!我、我不冷!你快拿回去!” 她的手胡乱地去扯拉链,但那拉链被徐知砚拉得严实,她又慌又急,一时竟没扯开。

徐知砚按住她胡乱动作的手,指尖冰凉,触到她同样冰凉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

“穿着吧。” 徐知砚松开手,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坚持,“刚才,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现在可能还在里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衣服,下次还我。”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很自然地调出微信二维码的界面,递到念姐面前。“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人际交往程序。

念姐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那小小的、黑白分明的二维码,像是某种跨越界限的邀请。她脸上的红晕还未消退,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有惊讶,有迟疑,有戒备,或许还有一丝……受宠若惊?她看了看徐知砚平静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过于宽大、却无比温暖、将她整个包裹起来、甚至掩去了她所有“标志”的驼色风衣,咬了下嘴唇。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也掏出手机,手指因为寒冷或别的什么,微微有些发抖,扫了徐知砚的二维码。

发送好友申请。徐知砚通过。

念姐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一只憨态可掬、眯着眼睛笑的Q版小狐狸,毛茸茸的,透着天真和可爱。与眼前这个妆容精致、锁骨纹身、气场冷厉、能镇住混混的女孩,形成一种近乎荒诞的、强烈的反差。而她发送申请时,那微微咬唇、眼神躲闪、手指迟疑的模样,也全然褪去了“念姐”的壳子,露出了底下那个可能更真实、也更接近她年龄的、腼腆甚至有些害羞的女孩模样。

“好、好了。” 她快速收回手机,像被烫到一样,不敢再看徐知砚,也不敢看旁边一直沉默着、眼神复杂难辨的张叙安,只是低着头,含糊地说:“那……衣服,我洗了再还你。我、我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裹紧身上过大的风衣,转身,快步融入了街边昏暗的灯火与寒风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直到那抹驼色消失在街角,张叙安才像是猛地回过神,他转过头,盯着徐知砚,胸口那股从女孩出现、到徐知砚递衣服、再加微信开始就一直在发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憋闷,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你加她微信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冲,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委屈。“那女的……那女孩虽然帮了我们,可我们也请她吃饭了,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你加她微信干嘛?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急又快,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徐知砚这个举动的……嫉妒和不安。他不想徐知砚和那种看起来就麻烦、复杂、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有任何牵扯。

寒风刮过,卷起徐知砚额前的碎发。他收回望向女孩消失方向的目光,转向张叙安。街灯的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映得他镜片后的眼睛格外深邃。他看着张叙安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质问,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张叙安更加心头发堵的认真:

“我感觉……她不像我们看到的那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她帮了我们。而且……她看起来很冷。”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又像是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冷你就给她衣服?!还加微信?!” 张叙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心里那股酸水简直要冒出来,混合着对未知的担忧和对徐知砚“轻易”接近他人的不满,“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混那种地方的,还有纹身!徐知砚,你清醒一点!加这种人的微信对你没好处!”

徐知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激动而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等他说完,才缓缓地、清晰地说:“她给了我们她的微信。头像……是只狐狸。”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寒风凛冽的街头,低声重复了一遍,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只是……觉得她需要。”

张叙安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隐隐透着对那女孩“特殊关注”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一股邪火憋在胸口,烧得他胃里都泛酸。他狠狠瞪了徐知砚一眼,扭头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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