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徐知砚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没立刻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女孩消失的街角,然后才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张叙安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只有呼啸的北风,穿过寂静的街道,吹拂着少年们各自翻腾的心事。

回到家,两人之间的低气压依旧没有散去。张叙安洗完澡就钻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得有点响。徐知砚在自己的房间,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了那个新加的好友。

昵称很简单,只有一个“念”字。头像果然是那只眯眼笑的Q版小狐狸。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没有设置什么“三天可见”、“一个月可见”,是完全开放的。动态很多,刷不到底,几乎每天都有,甚至一天好几条。时间跨度很长,能一直追溯到几年前。

徐知砚靠在床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柔和。他沉默地、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动屏幕。张叙安不知何时也摸进了他房间,气似乎消了些,但还别别扭扭的,凑过来,也看着手机屏幕。

朋友圈的内容,像一幅逐渐展开的、褪色又染上灰暗的画卷,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女孩这几年的轨迹。

最早的一些,是几年前了。照片里的女孩,不施粉黛,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或清爽的短发,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眼神清澈明亮,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春与朝气。背景是教室、操场、图书馆,偶尔是和同学朋友的合影,比着剪刀手,做着鬼脸。配文是“月考加油!”“今天天气真好!”“和闺蜜逛街开心!”……完全就是一个最普通、甚至堪称“极品”的漂亮女高中生的模样,阳光,单纯,热爱生活,喜欢学习,对未来充满憧憬。

“我去……” 张叙安在旁边,也看得愣住了,忍不住低呼一声,“这……这是她?” 照片上那个清纯漂亮的女孩,和今晚那个妆容艳丽、锁骨纹身、眼神带着颓废气质的“念姐”,判若两人。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指尖继续向下滑动。

时间线往前推移。动态的频率渐渐降低,但内容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照片里的笑容似乎没那么毫无阴霾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情绪,或许是学业压力,或许是别的烦恼。配文开始出现“好累”、“迷茫”、“为什么要长大”之类的字眼。但总体上,依旧是一个在正常轨道上、为学业和未来努力的女孩。

然后,大约在两年前,一个男生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朋友圈里。起初只是合照,男生看起来也是学生模样,清秀,带着点书卷气。配文是小心翼翼的甜蜜和炫耀——“我家那位~”、“一起努力考同一所大学!”、“谢谢你陪我复习到深夜”……

“这她男朋友?” 张叙安嘀咕。

徐知砚“嗯”了一声,目光停留在那张男生低头看书的侧脸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再往后翻,画风开始急转直下。男生的样子变了,发型变得夸张,穿着开始趋向社会,眼神里那股青涩的书卷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里流气。合照的背景,从教室、图书馆,变成了嘈杂的台球厅、灯光暧昧的KTV、烟雾缭绕的大排档。女孩的妆容也开始变浓,虽然还带着学生气的生涩,但衣着打扮明显大胆了许多。

配文也变得不同。“他带我来玩,原来台球这么有意思~”、“看他抽烟的样子,好像电影里的男主角(脸红)”、“第一次尝,好呛,但是他说喜欢……” 文字里带着对男友的盲目崇拜,和对新奇刺激生活的尝试与描述。

“抽烟?台球?这男的……” 张叙安皱紧了眉。

徐知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看得很快,但每一条都没有错过。他看到女孩在动态里记录男友教她“诚实”(或许是一种隐晦的说法),看到她抱怨“烟瘾好像有点大了,戒不掉了”,看到她po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像是夜店或私人聚会的模糊照片,背景里总有形形色色、看起来就不太正经的人。

堕落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那个清纯漂亮、眼神明亮的女高中生形象,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迅速被一个妆容越来越浓、眼神越来越空、动态越来越颓废、越来越接近他们今晚所见模样的女孩所取代。

然后,是一条没有配图、只有简单一句话的动态,发布时间是深夜:“把自己最珍贵的凭证,交付出去了。他说会永远爱我。我相信。”

张叙安和徐知砚看到这条,同时沉默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台灯的光晕显得格外昏黄沉重。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种沉重而悲哀的情绪,无声地弥漫开来。

然而,这条动态之后不久,就是更剧烈的崩塌。女孩po出了那个男生搂着另一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人的背影照片,没有配文,只有一连串破碎的、流泪的表情符号。紧接着,是歇斯底里的质问、哀求、怒骂……动态一条比一条绝望,一条比一条语无伦次。再然后,是一条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可怕的动态:“报警了。强奸。证据确凿。他进去了。我也完了。”

最后一条与过往相关的动态,发布于大约一年前,只有一张淮浦一中的校门照片,配文是:“退学申请交了。再见,我的高中。再也不见。”

之后的朋友圈,就变成了他们今晚看到的那个“念姐”的风格。浓妆,夜店,纹身,台球,香烟,酒精,和一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的合影,配文多是“无聊”、“烦”、“今朝有酒今朝醉”之类,带着浓浓的颓废和自暴自弃。那个Q版狐狸的头像,在一片灰暗的背景和浓艳的自拍中,显得格外刺眼和……孤独。

两人沉默地看着,谁也没有说话。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少年们年轻的脸上,映出他们眼中的震惊、沉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些快速滑过的照片和文字,像一部加速播放的悲剧电影,将一个女孩如何从光明坠入泥泞的过程,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原来,那个锁骨纹身、能镇住混混的“念姐”,也曾是穿着校服、憧憬未来的普通女孩。原来,那些看似叛逆不羁的打扮和举止背后,藏着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原来,那只可爱的Q版狐狸头像,并非伪装,或许是她内心深处,对曾经那个单纯自己,最后的一点缅怀和倔强。

不知过了多久,徐知砚的手指停住了。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发布于6分钟前。

没有配图。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嘿嘿,今天不仅被好心人请了吃饭,还被人家披了外套。人家主动要了我的微信。谁说我们这号人就不能有正经朋友的?”

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但那个微笑,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刚刚看完那一片狼藉的过往之后,显得那么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想要抓住一点点温暖和认可的……渴望。

徐知砚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暗下去,又被他按亮。窗外的北风,不知何时又猛烈了起来,吹得窗户玻璃微微作响,仿佛呜咽。

张叙安也久久没有说话,刚才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和怒气,早已在看完那些动态后,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徐知砚的肩膀。

淮浦的冬日清晨,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浸了水的棉絮般的白。寒气依旧砭骨,但好在风小了些,只从巷口穿堂而过时,带起一阵料峭的呜咽。街边早点摊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油条、煎饼、豆浆的香味,给清冷的小城添了几分活泛的人间烟火气。

徐知砚和张叙安并肩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手里各自拎着刚从早餐铺子买的吃食——几个热腾腾的包子,两杯豆浆,还有一份特意多加了个蛋和里脊的杂粮煎饼。昨晚睡前,他们收到了希念(现在他们知道了她的名字)发来的微信,很简短:“衣服洗好了。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路口还你。”

“老地方”指的是昨晚分别的那个快餐店路口。消息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和那只Q版狐狸头像一样,透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徐公仁和潘甜甜“心血来潮”,报了个短途旅行团,美其名曰“补过迟到的蜜月”,实则就是想甩开两个儿子,过一周清净的二人世界。临走前,潘甜甜把徐知砚和徐昭明打包送到了对门的张家,千叮万嘱,又塞给徐诗梦不少钱,麻烦她多照看。徐诗梦拉着闺蜜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放心放心,小砚和小昭在我这儿,就跟亲儿子一样!保管养得白白胖胖!”

于是,徐家兄弟就这么在张家“安营扎寨”了。张文远和严雨确实把他们当自家孩子看待,早餐丰盛,嘘寒问暖,让徐知砚那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得地松动了几分。徐昭明更是如鱼得水,和张枕月一起霸占客厅电视机,打游戏打得昏天黑地。

只是,这“寄人篱下”的感觉,对张叙安来说,有点微妙。尤其是早上看到徐知砚安静地坐在自家餐桌旁,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有些凌乱地翘着,低头喝粥时,那截白皙的后颈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张叙安就觉得耳朵有点发热,赶紧移开目光,三口两口扒完早饭,借口买早饭,拉着徐知砚就出了门。

两人走到约定的路口,时间还早。街角那家快餐店还没开门,只有清洁工在哗啦哗啦地扫着街面上的落叶和昨夜留下的狼藉。他们站在避风的屋檐下,等着。

九点过几分,一个身影从街道另一头慢慢走过来。

张叙安下意识望过去,随即,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走过来的,确实是希念。但,又似乎不是昨晚那个“念姐”。

她没化妆。素净着一张脸,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能看清眼皮上淡淡的青色,和鼻尖被冻出的微红。五官褪去了脂粉的修饰,反倒显出一种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眉毛是天然的、形状姣好的柳叶眉,眼睛不算很大,但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下垂,透着一股稚气的无辜感,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她扎了个松散随意的丸子头,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额角和鬓边垂落,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旧的、浅蓝色的短款羽绒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普通的运动鞋。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米白色的针织围巾,将脖颈连同锁骨,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没有浓妆,没有纹身(被遮住了),没有那些彰显“不好惹”的衣着。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最普通的、甚至有些清瘦文弱的女高中生,走在冬日早晨上学的路上,毫无违和感。昨夜那个在游戏厅灯光下冷厉、在快餐店灯光下颓然又尖锐的女孩,仿佛只是他们的一场错觉。

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微微缩着脖子,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有些游移,先是在张叙安脸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到徐知砚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枯叶。那样子,竟有几分腼腆和拘谨,全然没了昨晚最后分别时那股强撑的、带着刺的劲儿。

张叙安和徐知砚都看着她,谁也没先开口。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早点摊的叫卖声和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然后,希念抬起头,眨了眨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刻意、甚至显得假的疑惑表情,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那个……请问,是你们找我吗?我……我好像不认识你们。”

张叙安:“……?”

徐知砚:“……”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得有点懵。不认识?昨晚一起吃饭、还加了微信、披了人家(确切说是徐知砚的)衣服、看了人家半宿朋友圈的人,现在站在这儿说不认识?

但很快,张叙安就反应过来了。这丫头,是在“装”。大概是觉得昨晚那个浓妆艳抹、还差点卷入斗殴的自己太过“不堪”,所以想用这副“洗心革面”的纯良模样,来面对这两个可能被她划入“正经朋友”范畴的少年?或者说,她也在用这种方式,试探他们的反应?

徐知砚显然也明白了。他没有拆穿,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素净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将自己手里一直提着的、那份还冒着热气的杂粮煎饼,递了过去。同时,另一只手将装着包子和豆浆的塑料袋也往前送了送。

“你的。” 他言简意赅,声音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希念脸上那故作陌生的表情瞬间绷不住了。她看着递到面前的、散发着诱人食物香气的早餐,又抬眼看看徐知砚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的脸,再看看旁边张叙安那一脸“看你装到什么时候”的微妙表情,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了红晕。那红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甚至鼻尖,将她脸上那点刻意的陌生和疏离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戳穿后的窘迫,和一丝……被食物香气勾起的、真实的渴望。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没抵过食物的诱惑和那份笨拙的关心,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杂粮煎饼和豆浆。指尖碰到徐知砚的手指,冰凉。她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小声地、含糊地说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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