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然后，她像是为了缓解尴尬，又像是真的饿了，动作有些急切地打开装着煎饼的纸袋，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她的吃相……算不上文雅，甚至有点狼吞虎咽，仿佛饿了好久，又或者，食物对她而言，不仅仅是果腹，更是一种能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趁着她埋头苦吃的功夫，张叙安把手里提着的、装着徐知砚那件驼色风衣的纸袋递还给徐知砚，低声说：“喏，你的‘袍子’。”
徐知砚接过，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风衣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皂角清香，和他自己惯用的洗衣液味道不同。他抬眼看了看正专注地对付煎饼的希念，没说什么，将纸袋收好。
希念的胃口似乎真的很大。那份加了料的杂粮煎饼，分量十足，她几乎没怎么停歇，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又捧起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着她素净的脸，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
吃完最后一口，她满足地、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之前的窘迫和伪装彻底消失不见。“好吃！” 她舔了舔嘴角沾到的酱汁，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徐知砚和张叙安，“谢谢你们的早饭。”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伸出手，很正式地、甚至带着点局促地说：“那个……昨晚，还有刚才，不好意思。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希念。希望的希，念想的念。”
徐知砚看着她伸出的、因为刚捧着热豆浆而有些泛红的手，顿了顿，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徐知砚。”
张叙安也伸出手，大大咧咧地握住晃了晃：“张叙安。”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似乎有什么无形的隔阂，随着这顿早餐和正式的名字交换，消散了一些。希念整个人也放松下来，不再刻意“扮演”，恢复了更多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鲜活的气息。
“你们……是学生吧？高中生？” 希念问，眼神里带着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嗯，高二。” 张叙安回答。
“高二啊……” 希念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很快聚焦，语气变得更加好奇，甚至有些急切，“那你们现在学什么？难不难？语文是不是还要背很多古诗文？数学……是不是特别烦人？函数啊，几何啊什么的……” 她一连串地问着，问题琐碎而具体，都是最寻常不过的高中学习内容，但从她嘴里问出来，却带着一种别样的认真和渴望。
张叙安和徐知砚都怔了一下。他们看过她的朋友圈，知道她曾是一名成绩不错、热爱学习的高中生，也知道她因为什么而中断了学业。此刻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两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还好，语文是背得多，数学……” 张叙安挠挠头，看了眼徐知砚，决定跳过这个对某人来说是“死穴”的话题，“物理化学有点头疼。你呢？你……” 他话问到一半，卡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提“上学”的事。
希念却似乎没察觉他的欲言又止，或者说，她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低落，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我……退学了。一年多了。” 她顿了顿，脚尖又无意识地碾了碾地上的枯叶，声音轻了许多，“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回去读书。哪怕从高一开始重读呢……”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苦涩和胆怯，“可是……怕啊。怕同学们看我笑话，怕老师问东问西，怕……怕自己再也跟不上，也怕……想起以前的事。”
她没明说“以前的事”是什么，但张叙安和徐知砚心里都清楚。不是怕别人笑话她曾经是“混子”，而是怕那些与过往紧密相连的、肮脏的、不堪回首的记忆，随着重返校园而被重新撕开。那段被欺骗、被伤害、最终自己也堕入泥沼的初恋，那个报警将前男友送进监狱、自己也身败名裂的结局，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和耻辱。重返那个相对单纯的环境，无异于将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或明或暗的审视和议论。
徐知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套话。他只是在她停顿的间隙，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开始回答她之前那些关于学习的问题。
“三角函数，重点在于公式推导和图形结合。辅助角公式和和差化积需要理解几何意义，而不是死记硬背。”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着对她而言可能已经有些陌生的知识点。“古文背诵有技巧，可以结合背景和文意理解，或者用思维导图梳理脉络。至于函数，数形结合是关键，定义域和值域是基础……”
他说的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甚至，他回答的长度和耐心程度，远远超过了平时应付张叙安那些“这道题怎么做”的提问。张叙安在旁边听着，起初还跟着点头，听着听着，心里那股熟悉的、酸溜溜的感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冒泡。他看着徐知砚侧脸平静的线条，看着他专注地对希念讲解那些自己听了都头大的数学概念，看着希念听得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的样子……一种微妙的、被比较、甚至被“冷落”的感觉，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让他觉得嘴里刚吃过的包子都有点发干发苦。
三个人就这样，沿着清冷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主要是希念在问，徐知砚在答，张叙安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间听着，心里那坛醋越酿越酸。希念似乎憋了太久的话，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从学习问到学校生活，问到老师同学，问到对未来大学的憧憬……她问得很多，很杂，像一只急于汲取水分的小苗。而徐知砚，竟然出奇地有耐心，每一句都认真回应，虽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那份专注，是张叙安很少见到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正值周末上午，店里没什么人，明亮的灯光和暖融融的甜香从玻璃门后透出来。
“我请你们喝奶茶吧。” 徐知砚停下脚步，忽然说。他看了眼希念，又看了眼旁边脸色有点臭的张叙安，“暖暖手。”
希念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我要芋圆奶茶！大杯！全糖！”
张叙安闷闷地：“随便。”
三人进去，点了单。等待的间隙，希念显得有些兴奋，东张西望，看着店里贴着的各式奶茶海报，小声嘟囔着哪个看起来好喝。奶茶做好，徐知砚付了钱，三人人手一杯，热乎乎的。
走出店门，冷风一吹，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细密的小水珠。希念捧着奶茶，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慵懒的猫。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徐知砚和张叙安说：“等等，别动！”
她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三人手里的三杯奶茶，找好角度，“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里，三杯不同颜色的奶茶并排放在一起，背景是冬日萧瑟的街道，和奶茶店明亮的玻璃窗。
拍完，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戳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开心、狡黠和一点点小得意的笑容。
“好啦！” 她收起手机，抬起头，对徐知砚和张叙安挥了挥手，笑容灿烂，是那种毫无阴霾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真诚笑容，“谢谢你们的奶茶！我走啦！拜拜！”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她便抱着那杯大杯芋圆奶茶，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丸子头在脑后随着她的跑动一跳一跳的，那件浅蓝色的旧羽绒服在灰白的街道背景下，像一抹突然亮起来的、鲜活的色彩，很快消失在巷口。
张叙安和徐知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手里捧着温热的奶茶，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回到张家，大人们都不在，只有徐昭明和张枕月在客厅打游戏大呼小叫。张叙安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闷还没散，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徐知砚也回到临时住的客房，放下东西，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拿出了手机。
点开微信，找到那个Q版狐狸的头像。
最新一条朋友圈，发布于一分钟前。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杯并排放在一起的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构图简单，甚至有点随意。
配文只有一句话：
“冬天的第一杯奶茶，两个帅哥朋友请我喝的。你们有吗？”
后面跟着一个眯眼笑的狐狸表情，和昨晚那个微笑如出一辙，却又似乎，多了点真实到近乎笨拙的、小小的炫耀和开心。
徐知砚看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有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般的东西，轻轻荡开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在那条动态下面，点了一个赞。
然后，他退出微信，将手机放到一边，目光投向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奶茶杯放在桌角，慢慢散尽最后一丝温热。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张叙安房间里隐约传来的、烦躁的、翻来覆去的声音。
张叙安把自己摔在卧室的床上，柔软的床垫弹了弹，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窗外的天色是沉郁的墨蓝，冬夜早早就降临了，将小城包裹在一片寂静的寒冷里。隔壁隐约传来徐昭明和张枕月打游戏的笑闹声，更衬得他这方小天地安静得有些逼仄。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台灯光晕模糊了的纹路，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心脏某个地方，沉甸甸地往下坠，又好像有把小火在慢悠悠地燎着，不疼，但就是不舒服，闷得慌，躁得慌，还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那酸意，从他看见徐知砚把风衣披在希念身上时，就像颗种子落进了胃里；在徐知砚平静地说出“我感觉她需要”时发了芽；在早餐摊前，看到希念素面朝天、露出那种与昨晚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又带着渴望的神情时，开始疯长；在徐知砚一反常态、对着那个女孩耐心讲解三角函数、古文背诵，语气是他张叙安都很少听到的细致平和时，那酸藤就彻底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呼吸都不畅快。
现在，这藤蔓上似乎还开出了别的、更陌生的花——一种尖锐的、被侵犯的感觉。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女孩，那个混迹游戏厅、有纹身、过往复杂得一看就麻烦的“念姐”，能得到徐知砚那样的对待？那件风衣，他张叙安认识徐知砚这么久，都没见他那么主动、那么……自然地，把带着自己体温的衣服披在谁身上过。还有那些讲解，徐知砚对他张叙安，可从来都是言简意赅，能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怎么到了希念那里，就恨不得把知识点掰开揉碎了喂进去？还“她需要”，谁不需要？他张叙安数学也需要辅导，怎么不见徐知砚这么“需要”他？
一种莫名的、焦躁的委屈，混杂着酸涩的妒意，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甚至说不清这委屈和妒意具体指向谁。是希念吗？可她看起来……好像也没做错什么，甚至有点可怜。是徐知砚吗？可他似乎也只是在表达一种“正常”的善意和耐心。
那这股火烧火燎、仿佛自己最心爱的玩具被人觊觎、甚至已经摸了一下的憋闷感，到底从何而来？
徐知砚。
这三个字像烙印，烫在他的意识里。是丁，就是徐知砚。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沉默寡言、数学差得要命、却又在某些时候显得异常执拗和敏锐的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张叙安的视线，就总是有意无意地绕着这个人打转了？看他低头做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被自己烦到时抿紧的唇线，看他偶尔望向窗外时那双沉静眼眸里映出的天光，看他打架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看他递出风衣时那几不可察的、却异常坚定的动作……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让他心惊肉跳的认知，如同暗夜里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他混沌的思绪——他不想徐知砚对别人那样。他不想徐知砚的注意力、耐心、甚至那为数不多的温柔，分给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他想把徐知砚……变成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叙安就像被电击了般，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自己的？什么意思？像对最好的兄弟那样？可他对时衍，对别的哥们，从来没有过这种近乎独占的、容不得一丝旁人插足的强烈感觉。他会为兄弟两肋插刀，会分享快乐和烦恼，但不会因为时衍对别人好一点，就酸得胃里翻江倒海，不会因为时衍多看别人一眼，就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
那是什么？难道……真的是……
“喜欢”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喜欢？喜欢徐知砚？那个和他一样，站着撒尿，有喉结，肩膀比他宽，个子和他差不多高，打起架来比他还凶的……男生？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叙安猛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他是直男！他喜欢看漂亮女生，会对班里白莉星笑起来的小酒窝心跳加速，以前还偷偷暗恋过白莉星！他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男的？还是徐知砚？那个面瘫、毒舌（虽然很少说）、数学白痴、有时候固执得要死的徐知砚？！
趁着她埋头苦吃的功夫，张叙安把手里提着的、装着徐知砚那件驼色风衣的纸袋递还给徐知砚，低声说：“喏，你的‘袍子’。”
徐知砚接过，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风衣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皂角清香，和他自己惯用的洗衣液味道不同。他抬眼看了看正专注地对付煎饼的希念，没说什么，将纸袋收好。
希念的胃口似乎真的很大。那份加了料的杂粮煎饼，分量十足，她几乎没怎么停歇，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又捧起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着她素净的脸，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
吃完最后一口，她满足地、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之前的窘迫和伪装彻底消失不见。“好吃！” 她舔了舔嘴角沾到的酱汁，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徐知砚和张叙安，“谢谢你们的早饭。”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伸出手，很正式地、甚至带着点局促地说：“那个……昨晚，还有刚才，不好意思。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希念。希望的希，念想的念。”
徐知砚看着她伸出的、因为刚捧着热豆浆而有些泛红的手，顿了顿，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徐知砚。”
张叙安也伸出手，大大咧咧地握住晃了晃：“张叙安。”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似乎有什么无形的隔阂，随着这顿早餐和正式的名字交换，消散了一些。希念整个人也放松下来，不再刻意“扮演”，恢复了更多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鲜活的气息。
“你们……是学生吧？高中生？” 希念问，眼神里带着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嗯，高二。” 张叙安回答。
“高二啊……” 希念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很快聚焦，语气变得更加好奇，甚至有些急切，“那你们现在学什么？难不难？语文是不是还要背很多古诗文？数学……是不是特别烦人？函数啊，几何啊什么的……” 她一连串地问着，问题琐碎而具体，都是最寻常不过的高中学习内容，但从她嘴里问出来，却带着一种别样的认真和渴望。
张叙安和徐知砚都怔了一下。他们看过她的朋友圈，知道她曾是一名成绩不错、热爱学习的高中生，也知道她因为什么而中断了学业。此刻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两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还好，语文是背得多，数学……” 张叙安挠挠头，看了眼徐知砚，决定跳过这个对某人来说是“死穴”的话题，“物理化学有点头疼。你呢？你……” 他话问到一半，卡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提“上学”的事。
希念却似乎没察觉他的欲言又止，或者说，她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低落，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我……退学了。一年多了。” 她顿了顿，脚尖又无意识地碾了碾地上的枯叶，声音轻了许多，“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回去读书。哪怕从高一开始重读呢……”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苦涩和胆怯，“可是……怕啊。怕同学们看我笑话，怕老师问东问西，怕……怕自己再也跟不上，也怕……想起以前的事。”
她没明说“以前的事”是什么，但张叙安和徐知砚心里都清楚。不是怕别人笑话她曾经是“混子”，而是怕那些与过往紧密相连的、肮脏的、不堪回首的记忆，随着重返校园而被重新撕开。那段被欺骗、被伤害、最终自己也堕入泥沼的初恋，那个报警将前男友送进监狱、自己也身败名裂的结局，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和耻辱。重返那个相对单纯的环境，无异于将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或明或暗的审视和议论。
徐知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套话。他只是在她停顿的间隙，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开始回答她之前那些关于学习的问题。
“三角函数，重点在于公式推导和图形结合。辅助角公式和和差化积需要理解几何意义，而不是死记硬背。”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着对她而言可能已经有些陌生的知识点。“古文背诵有技巧，可以结合背景和文意理解，或者用思维导图梳理脉络。至于函数，数形结合是关键，定义域和值域是基础……”
他说的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甚至，他回答的长度和耐心程度，远远超过了平时应付张叙安那些“这道题怎么做”的提问。张叙安在旁边听着，起初还跟着点头，听着听着，心里那股熟悉的、酸溜溜的感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冒泡。他看着徐知砚侧脸平静的线条，看着他专注地对希念讲解那些自己听了都头大的数学概念，看着希念听得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的样子……一种微妙的、被比较、甚至被“冷落”的感觉，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让他觉得嘴里刚吃过的包子都有点发干发苦。
三个人就这样，沿着清冷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主要是希念在问，徐知砚在答，张叙安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间听着，心里那坛醋越酿越酸。希念似乎憋了太久的话，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从学习问到学校生活，问到老师同学，问到对未来大学的憧憬……她问得很多，很杂，像一只急于汲取水分的小苗。而徐知砚，竟然出奇地有耐心，每一句都认真回应，虽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那份专注，是张叙安很少见到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正值周末上午，店里没什么人，明亮的灯光和暖融融的甜香从玻璃门后透出来。
“我请你们喝奶茶吧。” 徐知砚停下脚步，忽然说。他看了眼希念，又看了眼旁边脸色有点臭的张叙安，“暖暖手。”
希念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我要芋圆奶茶！大杯！全糖！”
张叙安闷闷地：“随便。”
三人进去，点了单。等待的间隙，希念显得有些兴奋，东张西望，看着店里贴着的各式奶茶海报，小声嘟囔着哪个看起来好喝。奶茶做好，徐知砚付了钱，三人人手一杯，热乎乎的。
走出店门，冷风一吹，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细密的小水珠。希念捧着奶茶，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慵懒的猫。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徐知砚和张叙安说：“等等，别动！”
她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三人手里的三杯奶茶，找好角度，“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里，三杯不同颜色的奶茶并排放在一起，背景是冬日萧瑟的街道，和奶茶店明亮的玻璃窗。
拍完，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戳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开心、狡黠和一点点小得意的笑容。
“好啦！” 她收起手机，抬起头，对徐知砚和张叙安挥了挥手，笑容灿烂，是那种毫无阴霾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真诚笑容，“谢谢你们的奶茶！我走啦！拜拜！”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她便抱着那杯大杯芋圆奶茶，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丸子头在脑后随着她的跑动一跳一跳的，那件浅蓝色的旧羽绒服在灰白的街道背景下，像一抹突然亮起来的、鲜活的色彩，很快消失在巷口。
张叙安和徐知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手里捧着温热的奶茶，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回到张家，大人们都不在，只有徐昭明和张枕月在客厅打游戏大呼小叫。张叙安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闷还没散，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徐知砚也回到临时住的客房，放下东西，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拿出了手机。
点开微信，找到那个Q版狐狸的头像。
最新一条朋友圈，发布于一分钟前。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杯并排放在一起的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构图简单，甚至有点随意。
配文只有一句话：
“冬天的第一杯奶茶，两个帅哥朋友请我喝的。你们有吗？”
后面跟着一个眯眼笑的狐狸表情，和昨晚那个微笑如出一辙，却又似乎，多了点真实到近乎笨拙的、小小的炫耀和开心。
徐知砚看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有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般的东西，轻轻荡开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在那条动态下面，点了一个赞。
然后，他退出微信，将手机放到一边，目光投向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奶茶杯放在桌角，慢慢散尽最后一丝温热。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张叙安房间里隐约传来的、烦躁的、翻来覆去的声音。
张叙安把自己摔在卧室的床上，柔软的床垫弹了弹，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窗外的天色是沉郁的墨蓝，冬夜早早就降临了，将小城包裹在一片寂静的寒冷里。隔壁隐约传来徐昭明和张枕月打游戏的笑闹声，更衬得他这方小天地安静得有些逼仄。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台灯光晕模糊了的纹路，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心脏某个地方，沉甸甸地往下坠，又好像有把小火在慢悠悠地燎着，不疼，但就是不舒服，闷得慌，躁得慌，还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那酸意，从他看见徐知砚把风衣披在希念身上时，就像颗种子落进了胃里；在徐知砚平静地说出“我感觉她需要”时发了芽；在早餐摊前，看到希念素面朝天、露出那种与昨晚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又带着渴望的神情时，开始疯长；在徐知砚一反常态、对着那个女孩耐心讲解三角函数、古文背诵，语气是他张叙安都很少听到的细致平和时，那酸藤就彻底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呼吸都不畅快。
现在，这藤蔓上似乎还开出了别的、更陌生的花——一种尖锐的、被侵犯的感觉。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女孩，那个混迹游戏厅、有纹身、过往复杂得一看就麻烦的“念姐”，能得到徐知砚那样的对待？那件风衣，他张叙安认识徐知砚这么久，都没见他那么主动、那么……自然地，把带着自己体温的衣服披在谁身上过。还有那些讲解，徐知砚对他张叙安，可从来都是言简意赅，能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怎么到了希念那里，就恨不得把知识点掰开揉碎了喂进去？还“她需要”，谁不需要？他张叙安数学也需要辅导，怎么不见徐知砚这么“需要”他？
一种莫名的、焦躁的委屈，混杂着酸涩的妒意，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甚至说不清这委屈和妒意具体指向谁。是希念吗？可她看起来……好像也没做错什么，甚至有点可怜。是徐知砚吗？可他似乎也只是在表达一种“正常”的善意和耐心。
那这股火烧火燎、仿佛自己最心爱的玩具被人觊觎、甚至已经摸了一下的憋闷感，到底从何而来？
徐知砚。
这三个字像烙印，烫在他的意识里。是丁，就是徐知砚。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沉默寡言、数学差得要命、却又在某些时候显得异常执拗和敏锐的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张叙安的视线，就总是有意无意地绕着这个人打转了？看他低头做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被自己烦到时抿紧的唇线，看他偶尔望向窗外时那双沉静眼眸里映出的天光，看他打架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看他递出风衣时那几不可察的、却异常坚定的动作……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让他心惊肉跳的认知，如同暗夜里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他混沌的思绪——他不想徐知砚对别人那样。他不想徐知砚的注意力、耐心、甚至那为数不多的温柔，分给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他想把徐知砚……变成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叙安就像被电击了般，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自己的？什么意思？像对最好的兄弟那样？可他对时衍，对别的哥们，从来没有过这种近乎独占的、容不得一丝旁人插足的强烈感觉。他会为兄弟两肋插刀，会分享快乐和烦恼，但不会因为时衍对别人好一点，就酸得胃里翻江倒海，不会因为时衍多看别人一眼，就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
那是什么？难道……真的是……
“喜欢”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喜欢？喜欢徐知砚？那个和他一样，站着撒尿，有喉结，肩膀比他宽，个子和他差不多高，打起架来比他还凶的……男生？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叙安猛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他是直男！他喜欢看漂亮女生，会对班里白莉星笑起来的小酒窝心跳加速，以前还偷偷暗恋过白莉星！他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男的？还是徐知砚？那个面瘫、毒舌（虽然很少说）、数学白痴、有时候固执得要死的徐知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