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可是……心底那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又在低声反驳:如果不喜欢,为什么看到他和希念站在一起,哪怕只是普通地说几句话,你都难受得想砸东西?为什么他对着希念笑一下(虽然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你都觉得刺眼?为什么你会下意识地记住他所有的小习惯,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皱眉代表什么,抿唇又代表什么?为什么你会……偷拍他的照片?

最后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僵硬地、几乎是颤抖着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需要指纹解锁。他的指尖冰凉,按了好几次才成功。

点开相册,滑到那个加了密、命名为“杂物”的文件夹。密码是他和徐知砚初次见面的日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个。解锁,里面没有杂物,只有寥寥几张照片。

全是徐知砚。

有一张是运动会,徐知砚跑完三千米,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休息,额发被汗水浸湿,微微喘着气,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表情是难得的、运动后的放松。他当时鬼使神差地,隔着人群,用手机对准,按下了快门。

有一张是课间,徐知砚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一点挺直的鼻梁,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不像平时的他。他坐在旁边,假装自拍,把徐知砚也框了进去。

还有一张,是在淮浦老宅的院子里,徐知砚蹲在地上,逗弄一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猫。冬日的阳光很淡,落在他微微低垂的脖颈和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专注。他躲在门后,心跳如雷地拍下了这一幕。

每一张,都拍得小心翼翼,带着偷窃般的心虚,和一种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张叙安盯着手机屏幕上,徐知砚熟睡的那张侧脸。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写满挣扎和恐慌的脸。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仿佛一旦删除,就抹杀了什么至关重要的证据,或者……切断了某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链接。

难道……真的像那个混蛋骂的那样,是“同性恋”?

这三个字,带着污秽的泥浆和尖锐的冰碴,再次狠狠砸进他的脑海。恶心吗?好像……并不。至少对徐知砚,他不觉得恶心。害怕吗?是的,害怕。害怕这种陌生的、汹涌的、不被允许的情感,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徐知砚知道后的反应,害怕……自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怪物”。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掌心。鼻腔里还残留着徐知砚衣服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味道,是昨晚徐知砚睡过的枕头留下的。这味道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拷问,烧灼着他的神经。

喜欢同性……真的是这样吗?还是只是一种对特别要好的兄弟的、过分的占有欲?可他明明对时衍没有。是因为徐知砚太特别了吗?特别到……超越了“兄弟”的界限?

他想起徐知砚为他打架时,额角渗血的狠戾;想起他数学考十分时,面无表情下那不易察觉的难堪;想起他面对英语老师严厉斥责时,挺直的、沉默的脊背;想起他昨晚,将风衣披在希念肩上时,那自然而然、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维护的动作……徐知砚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暗流和温度。他沉默,却坚韧;他冷淡,却会在某些时刻流露出意想不到的执着和温柔。他像磁石,不知不觉,就把张叙安这颗原本横冲直撞的小铁钉,牢牢吸在了自己的磁场里,挣脱不得。

如果这不是喜欢,那是什么?如果这是喜欢……那他该怎么办?

张叙安痛苦地蜷缩起来,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冰冷的被褥。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一个尖叫着“这是错的!这是变态!”,另一个却微弱而固执地反驳“可你看到他,心跳会加快,看不到他,会想念,他对别人好,你会嫉妒得发疯……”

“啊啊啊——!” 他低吼一声,把脑袋更深的埋进去,试图隔绝一切纷乱的思绪。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烦躁和混乱中,一墙之隔,却传来隐约的、细微的声响。

是徐知砚的房间。

隔壁房间,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徐知砚靠坐在床头,腿上盖着薄被,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却柔和了他下颌略显冷硬的线条。

微信对话框里,信息正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对方的头像,是那只眯眼笑的Q版狐狸。

希念似乎是个隐藏的话唠,一旦打开话匣子,信息就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来。和她白天那副腼腆拘谨、甚至刻意伪装的样子大相径庭。

“徐知砚徐知砚!你看这个视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链接]” 点开,是一个宠物博主拍的自家哈士奇犯蠢合集,配上夸张的音效和字幕。

徐知砚看着屏幕里那只蠢兮兮的、试图把头塞进花瓶却被卡住的哈士奇,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回复:“嗯,傻。”

“还有这个!这个也超搞笑![链接]” 这次是个整蛊路人的短视频。

徐知砚点开看了几秒,回复:“无聊。”

“哪里无聊了!多有意思啊!你是不知道,我昨天在台球厅看到一个人,自己把自己绊倒了,摔了个大马趴,比这还好笑!” 希念立刻反驳,还附赠了一个“哼”的傲娇表情包。

然后,她的话题开始天马行空地跳跃。

“对了,我跟你说,最近街上新开了家麻辣烫,巨好吃!汤底特别香!就是有点贵……”

“我家楼下那只流浪猫,好像生小猫了!我看到它叼着小猫崽换地方!”

“唉,今天看到几个初中生在网吧门口抽烟,装得跟大人似的,其实幼稚死了,一看就是作业太少。”

“我跟你讲哦,我最近在看一本小说,女主可帅了!是特工!不过后来发现是披着特工皮的恋爱脑,气死我了!”

“徐知砚,你说,是不是男的都没什么文化啊?我认识的那些……算了,不提他们。反正我觉得,你算是我认识的男生里面,文化最高的了!居然连三角函数都能讲那么清楚!虽然我没太听懂后面……” 后面跟了个“捂脸哭”的表情。

徐知砚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琐碎甚至有些幼稚的分享,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着。他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更不习惯这种密集的、情感外露的信息轰炸。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烦。

或许是因为,希念的这些分享,虽然杂乱,却透着一股竭力想要靠近“正常”生活、靠近阳光的笨拙努力。她的世界曾经倾斜、崩塌,如今在废墟上,她正试着捡起一些普通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本该拥有的快乐和烦恼——好吃的食物,可爱的动物,吐槽幼稚的男生,看些无脑的小说,分享搞笑的视频。

她在试图告诉他,也在告诉自己:看,我也能聊这些,我也有关心这些普通小事的时候,我也可以像个“正常”女孩一样。

徐知砚能感觉到这份小心翼翼的、试图“正常化”的试探。所以,他每条都看了。哪怕回复得很简短,哪怕只是“嗯”、“哦”、“傻”、“无聊”,他也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没有敷衍,只是用他习惯的、简洁的方式,给予回应。

当希念说他“算是男生里面文化最高的”时,他沉默了几秒,回复:“只是记忆力好。”

“那也很厉害了啊!我以前的数理化就一塌糊涂,看到公式就头疼。不过语文和历史我还挺喜欢的,可惜……”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没有说下去。

徐知砚知道她在可惜什么。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转而问:“那本小说,后来怎么样了?”

“啊!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女主居然为了男主放弃任务了!气死我了!前面那么帅!” 希念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吐槽起小说剧情,夹杂着各种夸张的表情包。

徐知砚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充满活力的文字和表情,眼前仿佛浮现出女孩盘腿坐在床上,捧着手机,手指翻飞,时而皱眉时而咧嘴笑的生动模样。和白天那个素面朝天、腼腆拘谨的她,和昨晚那个浓妆艳抹、眼神冷厉的她,似乎都不一样,又似乎都是她的一部分。

他想起她锁骨上那个黑色的字母纹身,想起她朋友圈里那些灰暗颓废的动态,也想起她捧着杂粮煎饼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她说“怕同学们笑话”时眼里的胆怯,想起她举起奶茶拍照时,脸上那点小小的、真实的得意。

很复杂。也很简单。复杂的过去,和一颗试图变得简单、却依旧带着伤痕的心。

“早点休息。” 当时钟指向十一点,徐知砚打断了她对另一本小说“烂尾”的愤怒控诉,发了条信息。

屏幕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乖巧点头”的兔子表情包。

“嗯嗯,你也早点睡!晚安,徐老师!” 后面跟了个“偷笑”的表情。

徐知砚看着“徐老师”这个称呼,指尖顿了顿,最终回了个:“安。”

放下手机,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台灯柔和的光晕,和窗外远处零星几点灯火。隔壁,张叙安似乎也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有翻来覆去的窸窣声。

徐知砚躺下,闭上眼。脑海中却交替浮现出张叙安晚上那副气鼓鼓、又强忍着不说、眼神复杂地瞪着他的模样,和手机屏幕里,希念发来的那些活泼的、带着烟火气的文字和表情。

一个在隔壁,心思沉重,辗转反侧,被自己内心翻涌的、惊世骇俗的情感搅得不得安宁。

一个在一墙之隔的网络另一端,努力用琐碎的日常和夸张的表情包,填补过往的沟壑,试图抓住一点点“正经朋友”带来的、虚幻又真实的温暖。

而他,徐知砚,躺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清晰地感知着两边传来的、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汹涌的情绪暗流。他自己呢?他的心像一片深潭,映照着月光,也沉淀着泥沙,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自有其不可言说的、缓慢涌动的轨迹。

夜还很长。淮浦的冬夜,寒冷而潮湿。少年们的心事,如同蛰伏在冻土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挣扎着,躁动着,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或者,永远沉寂。

后半夜,张叙安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天光微亮。脑子里那两个小人打得天昏地暗,一会儿是“喜欢徐知砚”的惊雷炸得他魂飞魄散,一会儿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自我催眠勉强缝补破碎的三观。直到窗外晨曦透出鱼肚白,他盯着天花板上逐渐清晰起来的纹路,眼底布满血丝,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理清,反而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中,滋生出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戾气。

凭什么他要在这里辗转反侧、自我折磨,而隔壁那家伙却能心安理得地和那个什么希念聊到半夜(他猜的),还对着人家笑(他想象的)?

一股邪火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嫉妒,猛地窜了上来。他抓起手机,屏幕冰冷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手指在通讯录里胡乱滑动,最后,停在了“白莉星”这个名字上。

白莉星,他的同桌。笑起来有甜甜的酒窝,说话温声细语,是班里不少男生私下讨论的对象。他以前也确实对她有过好感,觉得她漂亮又温柔,是那种标准的、让人心动的女孩。

但现在,此刻,被混乱和酸涩冲昏头脑的张叙安,急需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是“正常”的,来对抗心里那个可怕又诱人的念头,也来……幼稚地、赌气地向隔壁那个一无所知的家伙“示威”。

他点开白莉星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前天晚上,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飞快地打字:“在吗?”

几乎是秒回。白莉星发来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在呀~张叙安同学,早上好~怎么啦?” 后面跟了个俏皮的笑脸。

看,这才是正常的女孩子。漂亮,温柔,会秒回,会用可爱的表情包。张叙安盯着那条回复,心里却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空落落的。但他强迫自己忽略那种空洞,手指继续用力戳着屏幕。

“没事,就问问。在干嘛?” 他发出去,心里恶狠狠地想:哼,徐知砚,就你有女孩陪你聊天吗?我也有!还是漂亮温柔的学霸!

“刚起床,准备吃早饭呢~” 白莉星回复,又问,“你呢?起这么早?”

“睡不着。” 张叙安回。他顿了顿,一股强烈的、想要倾诉、或者说,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他继续打字,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对自己也对那个“秘密”的剖析感:“哎,跟你说个八卦。惊天大瓜。”

“什么什么?快说快说!(好奇脸)”

张叙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浊气连同那个名字一起吐出去,他飞快地打字:“徐知砚,好像对那个游戏厅遇到的女孩有好感。”

发送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胀,还有一种卑劣的、将徐知砚的秘密(哪怕只是他的猜测)当作武器和谈资的羞耻感。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需要宣泄,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向自己、也向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证明,徐知砚是“不正常”的,会对那种来历不明的女孩产生好感,而自己,正在和“正常”的、优秀的白莉星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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