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照片的角落,用那只熟悉的、眯眼笑的Q版小狐狸贴纸,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背景里摊位的具体模样。

配文是:

“帅哥今天帮我直播卖货,价格翻了好几番,嘿嘿~顶级辅助了解一下!”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偷笑”、“龇牙”、“炫耀”的表情包。

张叙安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里徐知砚那专注的、他从未对他露出过的侧脸,盯着那行明快甚至带着点小炫耀的文字。刚刚咽下去的最后一口牛肉面,突然堵在了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原来……不是特地给他买的“赔罪面”。

原来……只是“顺便”。

原来……他张叙安在这里纠结挣扎、嫉妒发狂、自我安慰,而人家,在灯火阑珊处,一个提笔落墨,一个笑靥如花,还拍照发了朋友圈,向所有人“炫耀”她的“顶级辅助”。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些的酸涩和憋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猛烈,更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低下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空空如也、还残留着一点油渍的打包碗,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大口吞咽面条、心里还暗自得意的样子,简直像个彻头彻尾的、可笑的小丑。

窗外,年关的灯火依旧璀璨,映照着少年骤然苍白、写满难堪和受伤的脸。而那碗已经凉透的牛肉面,此刻只剩下油腻的汤底和几根蔫掉的面条,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年关越来越近,空气里硫磺和炒货的焦香日渐浓稠,像熬煮过头的糖浆,黏糊糊地糊在淮浦小城的上空。张叙安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种甜腻又窒息的年节气氛糊住了,透不过气。

自那天从小街回来,目睹徐知砚替希念题字卖灯笼,又收到那条让他如鲠在喉的朋友圈后,他整个人就像一座濒临喷发却又被强行堵住的火山。烦躁、酸涩、委屈、难堪,还有那不敢深究的、名为“喜欢”的惊悸,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对着徐知砚,他别扭,不说话,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瞟。徐知砚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那天的“顶级辅助”和打包带回的牛肉面,都只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这种对比,更让张叙安觉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却无人理睬的小丑。

他急需一个宣泄口,一个证明自己“正常”、证明自己并非非徐知砚不可的途径。于是,在又一个辗转反侧、被隔壁隐约的、规律得令人心慌的呼吸声(或许只是他的幻觉)折磨的夜晚后,他再次抓起了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指尖在通讯录上悬停,最终,还是落到了那个名字上——白莉星。

这一次,他没有发文字。冲动之下,他直接按了语音通话的按钮。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却又奇异地期待着这通电话能将他从这令人窒息的泥沼中暂时打捞出去。

响了五六声,就在他几乎要挂断时,接通了。

“喂?” 白莉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浓浓的鼻音,背景很安静,显然是在家里,“张叙安?怎么了?这么晚……” 语气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清晰的担忧。

听到这把温柔又带着睡意的嗓音,张叙安忽然觉得喉头一哽。那些堵在胸口、横冲直撞的情绪,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柔软的缺口,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张叙安?你……在听吗?出什么事了?” 白莉星的声音清晰了些,睡意似乎褪去,担忧更甚。

“……没事。”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就是……心里有点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坐了起来,压低了声音:“怎么了?能和我说说吗?”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是那种好学生、乖乖女特有的,让人安心的调子。

这语调奇异地抚平了张叙安一丝焦躁,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通电话是多么自私和莫名其妙。但他已经骑虎难下。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没劲的。” 他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淮浦的冬夜没有星光,只有远处路灯晕开的一小团模糊的光晕,“过年,家里吵,外面也吵,心里更吵。”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徐知砚,不提希念,不提那些让他方寸大乱、自我怀疑的惊涛骇浪。

白莉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语无伦次地说完一堆关于过年无聊、作业太多、父母唠叨(虽然张家父母并不怎么唠叨他)的抱怨后,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温暖的湿意,像江南梅雨季若有若无的雨丝:“是不是因为……徐知砚?”

张叙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他下意识地否认:“关他什么事!我就是……自己心里不痛快。”

“哦……” 白莉星拖长了语调,那声“哦”里包含着太多的未尽之意,但她体贴地没有追问,转而说,“那……要不要出来散散心?过两天,城西老庙那边有庙会,听说很热闹,有好多好吃的,还有杂耍和灯谜。我……我想去看看,一个人又有点怕挤。”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期待,“你……要是有空,要不要……一起去?”

城西老庙,离他们住的这片区差不多有二十公里。对于这座小城来说,不算近。但张叙安几乎没有犹豫,在听到“庙会”、“热闹”、“一个人怕挤”这些词时,一种近乎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冲动攫住了他。离开这里,离开有徐知砚在的空气,去一个热闹的、陌生的地方,和一个“正常”的、漂亮温柔的、喜欢自己的女孩在一起——这简直是对他此刻混乱心境的一剂强力镇痛针。

“好。”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要干涩,“我去。什么时候?”

约定在两天后的下午。张叙安没有告诉徐知砚,也没有告诉时衍。他只是在那天中午,对家里人说了一句“我出去逛逛”,便揣上手机和一点零钱,走出了家门。踏出楼道,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而陌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短暂的清明和解脱。

辗转倒了两次公交车,摇晃了近一个小时,他才抵达城西。老庙一带果然人声鼎沸,远远就能看到翘起的飞檐下悬挂着成串的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炸年糕、烤羊肉串、糖炒栗子、以及香烛纸钱混杂在一起的、独属于庙会的喧嚣气味。人潮如织,摩肩接踵,热闹得几乎有些吵闹。

他在约定好的老庙石狮子旁,一眼就看到了白莉星。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衬得小脸白皙,鼻尖冻得有点红,正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张望。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地朝他挥手,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明媚的笑容,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张叙安!这里!” 她挤过人群跑过来,呼吸间带出小小的白气,“等很久了吗?冷不冷?”

“没,刚来。” 张叙安摇摇头,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远途和拥挤而生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一些。至少,她是真心期待见到他的。这种被需要、被期待的感觉,此刻对他而言,是一种宝贵的慰藉。

“那我们快进去吧!听说今天有拉洋片的和皮影戏,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白莉星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又不显疏远。她似乎精心打扮过,头发梳得整齐,还涂了一点无色的润唇膏,身上有淡淡的、好闻的洗衣液香味。

两人汇入庙会的人流。热闹是真的热闹。耍猴的锣声,吹糖人的吆喝,套圈摊主的叫卖,孩子们兴奋的尖叫,还有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食物香气,构成一幅鲜活无比的市井年画。白莉星显得很兴奋,看到什么都好奇,一会儿指着吹糖人的老师傅让他看那栩栩如生的龙凤,一会儿又被画糖画的摊子吸引,盯着那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龙飞凤舞。

“想吃那个吗?” 张叙安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个画成小兔子形状的糖画,问道。他记得她好像喜欢小兔子。

白莉星转过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可以吗?我想要那个小兔子的!”

张叙安去付了钱,举着那只晶莹剔透的糖兔子递给她。白莉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然后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猫。“好甜!” 她把糖画举到张叙安嘴边,“你要不要也尝尝?”

张叙安看着递到唇边的糖画,和女孩近在咫尺的、带着期待和一丝羞怯的笑脸,微微偏开了头:“不用,你吃吧。” 他不太爱吃甜食。而且,这个举动似乎有些过于亲近了。

白莉星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着糖画,一边吃一边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介绍着哪里的小吃最有名,哪家的手工艺品最精巧。她很努力地想要活跃气氛,想要让这次“约会”显得轻松愉快。

张叙安配合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应和两声。他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身边是笑语嫣然、对他明显有好感的漂亮女孩,手里拿着她刚塞过来的一把还烫手的糖炒栗子,鼻腔里是各种食物的香气,耳边是锣鼓喧天的热闹……这一切,都符合一个“正常”高中生该有的、愉快的周末约会场景。

可他的心,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着这鲜活的、热闹的一切。那些声音,那些色彩,那些香气,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飘回那条挂满红灯笼的小街,飘回那个穿着汉服、提灯浅笑的侧影,飘回那个沉默提笔、在灯笼上写下“蓦然回首”的挺拔身影,飘回那碗被他当作“赔罪”、实则只是“顺便”的、凉掉的牛肉面……

“张叙安?张叙安!” 白莉星的声音将他从出神中拉回。她微微蹙着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还是心情不好?”

张叙安回过神,对上她清澈关切的眼睛,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他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就是人太多,有点吵。”

“那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坐坐吧?” 白莉星提议,指向庙后面一片相对人少的空地,那里有几棵老树,树下有石凳,“那边好像人少点,还能看到那边的戏台子。”

两人走过去,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喧嚣被稍微隔绝在外,只有远处戏台隐约的锣鼓点传来。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沙沙声。

白莉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小口吃着已经凉了些的糖画,目光望着远处戏台上模糊的人影。她的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张叙安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点愧疚感更重了。他大老远把她叫出来,说是散心,结果自己全程魂不守舍,把她晾在一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她,自己是因为疑似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而且还在吃那个男生的醋,所以才心烦意乱,才需要找她来“证明”自己?

不,他开不了口。那太荒谬,也太伤人了。是对白莉星的侮辱,也是对他自己那份混乱情感的亵渎。

“白莉星,”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哑,“谢谢你今天出来陪我。”

白莉星转过头看他,笑了笑,眼睛亮亮的:“谢什么呀,我也很想逛庙会啊,一个人多没意思。”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张叙安,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的。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点。”

她的语气很真诚,带着少女特有的温柔和善意。这善意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张叙安强撑的平静。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关切,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是单纯地关心他为什么不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把那些混乱的、不堪的、让他恐惧又着迷的情绪,统统倒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了回去。他想起徐知砚沉默的侧脸,想起希念朋友圈里那张“顶级辅助”的照片,想起自己手机加密文件夹里那几张偷拍的照片……这一切,让他如何对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眼眸清澈的女孩启齿?

“没什么,”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庙宇的飞檐,“就是……觉得有点累。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劲。”

白莉星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散在风里。“张叙安,”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知道吗,有时候,人不是一定要做对什么的。觉得累了,就歇一歇。心里烦,就允许自己烦一会儿。没关系的。”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冰冷的石凳上,只是用手指,很轻、很快地,碰了碰他放在石凳上的手背。那触碰一触即分,像一片雪花落下,瞬间就融化了,只留下一点冰凉的、转瞬即逝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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