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不是一个人。” 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张叙安浑身微微一震。他转过头,看着白莉星。她却没有再看他,而是仰起脸,望着灰蓝色的天空,侧脸线条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温柔的坚定。

她的话很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安慰,也没有试图剖析他内心的混乱。她只是告诉他,累了可以歇,烦了可以烦,没关系。她只是用指尖那一点点冰凉的触碰,告诉他,此刻,她在这里。

这微不足道的理解和陪伴,像一滴温水,落进他冰冷酸涩的心湖,没有激起多大的涟漪,却带来了一丝真实的、微弱的暖意。这暖意不同于徐知砚带来的那种激烈的、让他心悸的冲击,而是一种平和的、熨帖的抚慰。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暖意,无法驱散他心底那片名为“徐知砚”的、冰冷而灼人的火焰。

“谢谢。” 他再次说,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涩意。

白莉星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了然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包容。“不用谢。” 她说,“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张叙安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是的,他们应该是朋友。或许,也只能是朋友了。他给不了她更多,而她给予的安慰,也无法真正触及他内心最深处的症结。

两人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日头西斜,庙会的人声越发鼎沸。白莉星提议去看拉洋片,张叙安点头同意。接下来的时间,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融入这份热闹,配合着白莉星的兴致,看完了光怪陆离的拉洋片,猜了几个简单的灯谜,还赢了一个粗糙的泥人娃娃,送给了白莉星。

白莉星看起来很开心,一直笑着,眼睛里映着庙会明明灭灭的灯火。张叙安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份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时涨时落。

黄昏时分,他们随着散去的人流往外走。华灯初上,庙会的灯火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白莉星抱着那个泥人娃娃,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今天很开心!” 在公交站等车时,她仰头对张叙安说,语气是真诚的愉快,“谢谢你陪我,张叙安。”

“……也谢谢你。” 张叙安看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低声说。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对不起。”

白莉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在为什么道歉。她摇了摇头,笑容依旧,但那笑容底下,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很淡,像是释然,又像是淡淡的怅惘。

“没关系。” 她说,声音很轻,“回家路上小心。”

公交车来了,是开往不同方向的。白莉星跳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回头对他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是她一贯的、温柔明亮的笑容。

张叙安也挥了挥手,看着公交车载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他独自站在逐渐冷清下来的公交站台,寒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穿透他并不厚实的外套。

庙会的喧嚣和光影被远远抛在身后,手里只剩下白莉星临走前塞给他的一小袋还温热的糖炒栗子。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很甜,也很香,是糖和栗子本身质朴的甜香。可这甜味,却无法渗入他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

他拿出手机,屏幕在夜色中亮起刺眼的光。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那个熟悉的、Q版狐狸的头像。朋友圈没有更新。最后一条,依旧是那张灯笼下提笔侧影的照片,和那句“顶级辅助了解一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

二十公里,一趟公交,一个下午的热闹,一个女孩温柔的安慰,一袋温热的糖炒栗子。它们像一层薄薄的糖衣,暂时包裹住他内心那颗苦涩混乱的核。但糖衣会化,而核,依旧在那里,坚硬,顽固,带着让他恐惧又无法抗拒的引力。

夜风更冷了。他握紧手里那袋栗子,残留的温热迅速消散在寒夜里。他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慢慢走去。来时那份想要逃离、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早已在庙会的灯火和人潮中消耗殆尽,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份清晰的认知——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情绪,再温柔的安慰也无法化解。而有些人,就像磁石的两极,一旦靠近,便是无法抗拒的吸引,与随之而来的、天翻地覆的混乱。

他走回那栋熟悉的楼,抬头,看到自己家的窗户亮着灯。而隔壁,徐知砚房间的窗户,一片漆黑。

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然后,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除夕这天,淮浦小城的空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紧绷的弦拉到了极致。清晨便零星响起的鞭炮声,到了午后愈发密集,噼里啪啦,带着年节特有的、稍显聒噪的喜庆,远远近近地炸开,混杂着孩童的尖叫和大人的吆喝,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地钻进窗户缝隙。空气里浮动着硝烟、炖肉、油炸点心的复杂气味,厚重而温暖,却也带着一丝令人躁动不安的喧嚣。

对张叙安来说,这个除夕,心境比窗外的鞭炮声更喧嚣,也更混乱。庙会之行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醒来后,现实并未改变分毫。白莉星温柔的安慰和明亮的笑容,如同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他心头的荒原上,却挡不住底下那依旧灼烧的、名为徐知砚的火焰。回来后,他与徐知砚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古怪。

徐知砚依旧是那副样子。安静,话少,作息规律,偶尔和张文远、徐诗梦礼貌交谈,对徐昭明和张枕月的玩闹也持放任态度。但张叙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徐知砚看他的眼神,似乎比以往停留的时间更长,更沉静,也更……难以捉摸。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平静无波,里面似乎掺杂了审视,探究,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甚至,是某种克制的、压抑的什么。

张叙安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发毛,又忍不住心悸。他更加刻意地躲避着与徐知砚的独处,却又在对方移开视线时,忍不住偷偷瞟去。心里那团乱麻,在“他是不是看出来了”和“他到底什么意思”之间反复拉扯,搅得他食不知味,坐立难安。

他嫉妒希念。这份嫉妒并未因庙会一行而消散,反而在徐知砚那种似乎洞悉一切、却又不发一言的沉默中,发酵得更加酸涩。他嫉妒那个女孩能那么轻易地得到徐知砚的注意、耐心,甚至那件带着体温的风衣,和那一个下午专注的陪伴。他无数次在心里复盘那条“顶级辅助”的朋友圈,想象着灯笼暖光下两人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画面,每一次想象都像针扎一样刺痛。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徐知砚对希念,或许并非他想的那样。那更像是一种……混杂了同情、保护欲,甚至可能是一点“被需要”的成就感的复杂情绪。希念的脆弱、过往、以及那份竭力想要靠近“正常”的笨拙努力,确实容易激起徐知砚这种人的某种心理——他看似冷淡,实则对秩序和“应该”有着自己的偏执,对陷入混乱、需要“被摆正”的事物,有种近乎本能的关注和介入欲。他看希念的眼神,有时让张叙安想起徐知砚盯着复杂数学题时的样子,专注,冷静,带着一种拆解和修正的意图。那不是看“喜欢的人”的眼神,至少,不全是。

但这就能解释一切吗?徐知砚对他张叙安,又是什么?是朋友,是“兄弟”,是“学习互助同盟”的盟友,还是……别的什么?那个黄昏,徐知砚挥拳揍人时狠戾冰冷的侧脸;那个停电的夜晚,黑暗中短暂交握又迅速分开的、汗湿的手;那个被他当作“赔罪”、实则只是“顺便”的牛肉面夜晚……无数个细碎的片段,带着徐知砚身上特有的、干净又微凉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与他对希念的那些“特殊照顾”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烦躁得几乎想要抓狂。

徐知砚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也看出了自己的不对劲?看出了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别扭、嫉妒和躲闪?他会不会觉得……恶心?

这个念头让张叙安瞬间如坠冰窟,又像被架在火上烤。除夕的喧闹,成了他内心兵荒马乱的最佳背景音。

下午,张文远和徐诗梦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准备着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徐昭明和张枕枕霸占了客厅电视机,调到了某个吵闹的少儿频道,笑得前仰后合。徐知砚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阴沉的、偶尔被烟花照亮的天色,侧脸线条在电视机变幻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疏离。

张叙安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按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却一个节目也看不进去。他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躁动的音符,与这个“合家欢”的除夕场景格格不入。他偷眼去看徐知砚,那人依旧望着窗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一种莫名的委屈和烦躁涌了上来。凭什么自己在这里心神不宁、备受煎熬,而他却能如此平静?是不是……自己对他来说,真的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甚至开始变得“麻烦”的朋友?因为希念的出现,因为自己那些“不正常”的反应?

就在这时,徐知砚忽然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然后,在张叙安惊愕的、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的目光中,徐知砚侧过身,朝着他这边,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异常自然的姿态,倾斜过来。

不是简单的靠近。是躺。

徐知砚的后背,靠上了张叙安并拢的膝盖。他的脑袋,寻了个舒服的角度,枕在了张叙安的大腿上。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自己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交付给了身后这个僵硬如化石的人。

张叙安全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闭着眼睛、仿佛只是找了个更舒服姿势休息的徐知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脑袋的重量,隔着薄薄的居家裤传来的体温,甚至能闻到徐知砚发间淡淡的、清爽的洗发水味道,混杂着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干净微凉的气息。

这、这……他在干什么?!

张叙安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透了。那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脸颊,连呼吸都滞住了。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客厅里,电视机里幼稚的动画片声音还在吵闹,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父母的谈笑声隐约传来,窗外密集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炸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可所有这些声音,此刻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张叙安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腿上那个突如其来的、滚烫的重量,和近在咫尺的、徐知砚安静闭目的侧脸上。他能看到徐知砚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的心跳如雷,撞得胸口发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徐知砚……躺在我腿上了?他为什么……?

徐知砚似乎毫无所觉,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困了,随意找了个“枕头”。但他的耳朵尖,在张叙安看不到的角度,也悄然漫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绯色。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硬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缓慢流淌。张叙安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渐渐感到腿有些发麻,可又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枕在自己腿上的人。慢慢地,在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极度紧张、羞窘、以及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满足感中,他紧绷的身体,居然真的放松了一点点。他甚至能感觉到,徐知砚身体的温度,正透过衣料,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凉的皮肤。

电视里无聊的动画片还在继续,窗外的鞭炮声似乎也倦了,变得稀稀拉拉。张叙安的目光,从徐知砚的脸上,移向电视屏幕,又移回来。他看着徐知砚安静的睡颜(或许没睡着),心里那团乱麻,奇迹般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接触,暂时抚平了一些。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带着巨大不确定性的暖流,缓缓注入他冰冷酸涩的心湖。

他看着看着,眼皮竟也开始沉重起来。昨晚的辗转反侧,加上此刻极致的紧张后的虚脱,困意如同潮水,悄然淹没上来。他努力想保持清醒,可徐知砚平稳的呼吸,枕在腿上的重量,电视机单调的声音,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催眠曲。他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抵抗不住浓重的睡意,靠着沙发背,竟也真的睡着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这样……好像也不错。

然而,他并没有睡沉。或许只是浅眠,或许潜意识里还绷着一根弦。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他感觉到枕在腿上的重量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一股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气息,缓缓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靠近了他。

那气息拂在他的脸颊,微凉,带着徐知砚特有的干净味道。

张叙安的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但他没有立刻睁眼,身体依旧僵硬着,假装沉睡。他能感觉到,那气息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数清对方睫毛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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