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然后，一个极其柔软、微凉、一触即分的触感，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是吻。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又像雪花融化。但那触感真实得不容错辨。
张叙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睁开眼睛，撞入视线的，是徐知砚近在咫尺的、刚刚移开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他骤然惊醒、满脸通红的倒影，里面翻滚着某种复杂的、浓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是紧张，是决绝，是破釜沉舟般的孤注一掷，还有一丝……被撞破的、几不可察的慌乱。
徐知砚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醒过来，动作顿在那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就在这时——
“哥？知砚哥？你们在干嘛？”
一个清脆的、带着浓浓好奇和疑惑的童音，突兀地在客厅门口响起。
是张枕枕。她不知何时从厨房溜达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洗好的苹果，正站在厨房和客厅的连接处，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沙发上姿势暧昧、脸对脸靠得极近的两个人——一个枕在另一个腿上，一个刚刚似乎……亲了另一个的脸？而此刻，两个人的脸，都红得不像话。
张叙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枕在他腿上的徐知砚掀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站稳，脸上烧得几乎要冒烟，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完了！被妹妹看见了！她看见徐知砚亲他了！她会怎么想？会告诉爸妈吗？会……
“没、没干嘛！” 张叙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羞窘而变了调，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拍了一下旁边刚刚坐直身体、同样耳根泛红、但表情已迅速恢复成惯常平静（只是那平静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的徐知砚的肩膀，动作大得有些夸张，“你靠这么近说什么悄悄话？！有什么事情，”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带着点“兄弟间打闹”的不耐烦，“不妨明说！”
他这话，本意是急中生智，想转移妹妹的注意力，把刚才那“惊悚”的一幕，解释成徐知砚凑近他耳边说悄悄话，被他“不耐烦”地推开质问。他背对着厨房门口的妹妹，所以没看到，他这句“不妨明说”，听在刚刚鼓起毕生勇气、用那个轻如鸿毛的吻试探心意、此刻正心乱如麻的徐知砚耳中，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是催促，是逼问，是要他“明说”刚才那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徐知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张叙安。张叙安的脸依旧红得滴血，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但那句“不妨明说”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锁的、名为“克制”与“恐惧”的门。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顾忌、对人伦道理的畏惧，似乎都被这个乌龙般的误会，和眼前这个人羞窘慌乱却并未真正厌恶（至少看起来没有）的反应，冲开了一道缝隙。他看着张叙安通红的耳朵和脖颈，看着他躲闪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胸口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混杂着保护欲、独占欲、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情感，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在张叙安惊愕的、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在张枕枕依旧好奇的注视下，徐知砚用一种清晰得近乎冷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龙阳之好。”
四个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了张叙安的头顶，也劈在了这间充满年节喧闹的客厅里。
张叙安彻底呆住了。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红潮瞬间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又迅速涨得更红。龙、龙阳之好？！他、他在说什么？！他是在……回答自己那句“不妨明说”？他是在说……他对自己的感情，是……是那种……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徐知砚。徐知砚说完这四个字，似乎也用尽了所有勇气，他猛地移开视线，不再看张叙安，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快步走向了客房的方向，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旁边同样愣住的张枕枕。
“砰。” 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将客厅里的死寂衬托得更加骇人。
张叙安还僵在原地，保持着刚才那个夸张的、拍打徐知砚肩膀的姿势，像一尊滑稽的雕塑。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依旧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的妹妹。
“枕枕，”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听懂了吗？那个词？”
张枕枕歪了歪脑袋，咬了一口苹果，含糊地说：“龙羊吃草？什么羊喜欢吃草啊？是动画片里的吗？哥，你和知砚哥刚才在玩什么游戏啊？脸那么红？”
张叙安：“……”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回沙发上。还好……还好妹妹还小，没学过这个词，听不懂。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冷汗，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肋骨生疼。
龙阳之好。
徐知砚……竟然真的说了出来。用那样清晰、那样郑重的语气。
他不是厌恶，不是恶心。他甚至……是喜欢的？那个吻，不是他的错觉。徐知砚主动吻了他。虽然只是脸颊。虽然被妹妹撞见，虽然闹了个天大的乌龙，逼得他说出了那样惊世骇俗的四个字……
可那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里那扇禁锢了所有混乱、酸涩、嫉妒、恐慌的大门。门后，不是他以为的黑暗和深渊，而是……一片汹涌的、滚烫的、让他头晕目眩的光。
他心里的那个醋坛子，不，是那个又酸又涩、快要把他腌透的泡菜坛子，仿佛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温暖甜蜜的力量猛地掀翻、打碎。里面流淌出来的，不再是酸涩的汁液，而是黏稠的、金黄色的、带着醉人香气的麦芽糖。甜得发齁，黏得化不开，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暖烘烘，晕陶陶，几乎要让他飘起来。
他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了！对方不仅不讨厌，不恶心，甚至还……喜欢他？那个总是冷着脸、话不多、数学考十分的徐知砚，竟然喜欢他！还主动吻了他！（虽然是脸）还当着妹妹的面（虽然是个乌龙）承认了是“龙阳之好”！
一瞬间，他从连日来的低谷、自我怀疑、嫉妒煎熬的泥沼中，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拔起，抛向了从未企及过的、眩晕的、温暖的云端。
他站在原地，傻笑了出来。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最后几乎要咧到耳根。脸上那褪下去的红潮，又再次席卷而来，这次不是因为羞窘，而是因为纯粹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
窗外，不知哪家燃起了除夕夜的第一簇烟花，“嘭”的一声炸开，绚烂的光彩瞬间照亮了灰暗的天空，也透过窗户，映亮了少年傻笑着的、通红而明亮的脸庞。
厨房里，徐诗梦探出头喊：“小砚，叙安，准备洗手吃饭了！咦，小砚呢？”
张叙安猛地回过神，脸上的傻笑还没收住，大声应道：“他、他回房间拿东西！马上来！”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和轻快。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扇紧闭的客房门。
门后，是刚刚对他“明说”了“龙阳之好”的徐知砚。
而他张叙安，此刻心里那坛打翻的麦芽糖，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甜蜜的泡泡，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在了一种不真实的、却无比真实的幸福暖流里。
除夕夜，真的到了。
除夕下午五点，天光已然稀薄，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小城轮廓。远处偶尔炸开一两朵提前偷跑的烟花，闷闷的声响，转瞬即逝的光亮，非但没添喜气，反更衬得这年关的暮色有种繁华将尽的寥落。
张家的客厅里，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被“龙阳之好”四个字钉住的寂静，已被另一种匆忙的喧闹取代。徐昭明的小行李箱摊在玄关，徐诗梦正把最后几件叠好的衣物、新买的零食，还有两本徐昭明没看完的漫画书往里塞，动作麻利，眼圈却有点红。
“高速堵得厉害，你妈他们一时半会儿到不了，电话里说不用等，让咱们先回去，明儿再好好聚。”张文远拿着手机，对站在一旁的徐知砚解释，语气里满是歉意和不舍，“这大过年的……唉，还以为你们能在这儿多住两天。”
徐知砚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说了句“麻烦张叔、徐姨了”，便蹲下身，帮弟弟检查行李箱的拉链。他耳尖那点不正常的红晕早已褪去，恢复成惯常的瓷白，只是眼睫垂得很低，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刚才客厅里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旁人未见的涟漪，便沉入他惯有的静默之下，仿佛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那四个字时，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此刻指尖残留的、几乎不可察的微颤。他也清楚记得，当他近乎落荒而逃回到客房，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时，门外张叙安那声带着雀跃的、回应徐诗梦的“他回房间拿东西！马上来！”——那声音里的光亮，几乎要穿透门板，烫到他心里。
张叙安没生气。不但没生气，听起来……甚至还挺高兴？
这个认知让徐知砚心里那潭被强行压下的静水，再次泛起细密的、混乱的波纹。他不敢深想，也无暇深想。潘甜甜和徐公仁堵在高速上的消息，像一盆冷水，适时地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危险而滚烫的火苗。团圆。除夕。回家。这些字眼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砚砚，昭昭，来，拿着。”徐诗梦直起身，眼圈更红了，却努力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厚厚的、印着金色“福”字的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兄弟俩手里，“这是阿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压岁钱，拿着买糖吃，啊不，买书看！回去了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过年……”
红包很厚，带着体温。徐知砚指尖蜷了蜷，想推拒，徐诗梦却已转过身，去揉徐昭明的脑袋，声音有些哽咽：“昭昭，回去了要记得想阿姨，想枕枕姐姐，还有叙安哥哥……有空再来玩，啊？”
徐昭明本来正为要离开新伙伴张枕枕而撅着嘴，此刻被徐诗梦一揉，眼圈也红了，重重点头：“嗯！我会想阿姨的！阿姨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
张枕枕也跑过来，抱着徐昭明不撒手，两个小孩儿叽叽咕咕说着悄悄话，约定以后要常打电话。
张叙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靠着墙，看着这一幕。他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尽，眼神亮得惊人，时不时瞟向徐知砚，又在徐知砚若有所觉地抬眼时，飞快地移开，假装看窗外的天色，只是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意，暴露了他此刻心绪的翻腾。那坛被打翻的麦芽糖，还在他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甜蜜的泡泡，看什么都觉得蒙上了一层暖洋洋、甜丝丝的光晕。连离别的愁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淡了许多。他甚至觉得，徐知砚要回家过年也挺好，正好给他一点时间，消化消化这惊天动地的“龙阳之好”。
只是，当徐知砚最后检查完行李，直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时，张叙安还是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那目光平静依旧，但张叙安发誓，他看到了那平静之下，一闪而过的、极深极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却烫得他心口一颤。
“走了。”徐知砚对张家众人点点头，声音是一贯的平淡。他牵起徐昭明的手，拎起不大的行李箱。
“路上小心！”“常来啊！”“砚砚哥哥再见！昭昭再见！”
在一片混杂着不舍和祝福的送别声中，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张叙安追到门口，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只看到徐知砚挺直的背影，和徐昭明一蹦一跳的小脑袋，很快隐入昏暗的楼道灯光里。
他心里那坛甜蜜的糖浆，忽然就晃了晃，渗出一点空落落的酸来。除夕夜，团圆夜。徐知砚要回他自己的家了。那个有他父母、或许更“正常”、更“完整”的家。
回到阔别数日的家，屋里清冷得仿佛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暖气还没完全烧起来，空气里浮动着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埃气味。徐公仁和潘甜甜还没到，电话里说堵得厉害，让他们别等，先睡。
徐昭明到底是小孩，回到熟悉的环境，很快从离愁里挣脱出来，抱着徐诗梦塞给他的新玩具，跑到自己房间去玩了。徐知砚放下行李，默默地去开了窗通风，又去检查了水电煤气。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布置得简单整洁，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样子，此刻却透着一种冰冷的陌生。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顿了顿，没进去，转身去了厨房。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他拿出一瓶，拧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客厅的电视开着，播放着千篇一律的春晚预热节目，热闹的歌舞声填补着空间的寂静，却更显出那种浮于表面的空洞。
是吻。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又像雪花融化。但那触感真实得不容错辨。
张叙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睁开眼睛，撞入视线的，是徐知砚近在咫尺的、刚刚移开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他骤然惊醒、满脸通红的倒影，里面翻滚着某种复杂的、浓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是紧张，是决绝，是破釜沉舟般的孤注一掷，还有一丝……被撞破的、几不可察的慌乱。
徐知砚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醒过来，动作顿在那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就在这时——
“哥？知砚哥？你们在干嘛？”
一个清脆的、带着浓浓好奇和疑惑的童音，突兀地在客厅门口响起。
是张枕枕。她不知何时从厨房溜达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洗好的苹果，正站在厨房和客厅的连接处，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沙发上姿势暧昧、脸对脸靠得极近的两个人——一个枕在另一个腿上，一个刚刚似乎……亲了另一个的脸？而此刻，两个人的脸，都红得不像话。
张叙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枕在他腿上的徐知砚掀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站稳，脸上烧得几乎要冒烟，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完了！被妹妹看见了！她看见徐知砚亲他了！她会怎么想？会告诉爸妈吗？会……
“没、没干嘛！” 张叙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羞窘而变了调，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拍了一下旁边刚刚坐直身体、同样耳根泛红、但表情已迅速恢复成惯常平静（只是那平静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的徐知砚的肩膀，动作大得有些夸张，“你靠这么近说什么悄悄话？！有什么事情，”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带着点“兄弟间打闹”的不耐烦，“不妨明说！”
他这话，本意是急中生智，想转移妹妹的注意力，把刚才那“惊悚”的一幕，解释成徐知砚凑近他耳边说悄悄话，被他“不耐烦”地推开质问。他背对着厨房门口的妹妹，所以没看到，他这句“不妨明说”，听在刚刚鼓起毕生勇气、用那个轻如鸿毛的吻试探心意、此刻正心乱如麻的徐知砚耳中，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是催促，是逼问，是要他“明说”刚才那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徐知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张叙安。张叙安的脸依旧红得滴血，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但那句“不妨明说”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锁的、名为“克制”与“恐惧”的门。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顾忌、对人伦道理的畏惧，似乎都被这个乌龙般的误会，和眼前这个人羞窘慌乱却并未真正厌恶（至少看起来没有）的反应，冲开了一道缝隙。他看着张叙安通红的耳朵和脖颈，看着他躲闪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胸口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混杂着保护欲、独占欲、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情感，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在张叙安惊愕的、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在张枕枕依旧好奇的注视下，徐知砚用一种清晰得近乎冷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龙阳之好。”
四个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了张叙安的头顶，也劈在了这间充满年节喧闹的客厅里。
张叙安彻底呆住了。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红潮瞬间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又迅速涨得更红。龙、龙阳之好？！他、他在说什么？！他是在……回答自己那句“不妨明说”？他是在说……他对自己的感情，是……是那种……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徐知砚。徐知砚说完这四个字，似乎也用尽了所有勇气，他猛地移开视线，不再看张叙安，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快步走向了客房的方向，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旁边同样愣住的张枕枕。
“砰。” 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将客厅里的死寂衬托得更加骇人。
张叙安还僵在原地，保持着刚才那个夸张的、拍打徐知砚肩膀的姿势，像一尊滑稽的雕塑。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依旧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的妹妹。
“枕枕，”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听懂了吗？那个词？”
张枕枕歪了歪脑袋，咬了一口苹果，含糊地说：“龙羊吃草？什么羊喜欢吃草啊？是动画片里的吗？哥，你和知砚哥刚才在玩什么游戏啊？脸那么红？”
张叙安：“……”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回沙发上。还好……还好妹妹还小，没学过这个词，听不懂。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冷汗，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肋骨生疼。
龙阳之好。
徐知砚……竟然真的说了出来。用那样清晰、那样郑重的语气。
他不是厌恶，不是恶心。他甚至……是喜欢的？那个吻，不是他的错觉。徐知砚主动吻了他。虽然只是脸颊。虽然被妹妹撞见，虽然闹了个天大的乌龙，逼得他说出了那样惊世骇俗的四个字……
可那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里那扇禁锢了所有混乱、酸涩、嫉妒、恐慌的大门。门后，不是他以为的黑暗和深渊，而是……一片汹涌的、滚烫的、让他头晕目眩的光。
他心里的那个醋坛子，不，是那个又酸又涩、快要把他腌透的泡菜坛子，仿佛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温暖甜蜜的力量猛地掀翻、打碎。里面流淌出来的，不再是酸涩的汁液，而是黏稠的、金黄色的、带着醉人香气的麦芽糖。甜得发齁，黏得化不开，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暖烘烘，晕陶陶，几乎要让他飘起来。
他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了！对方不仅不讨厌，不恶心，甚至还……喜欢他？那个总是冷着脸、话不多、数学考十分的徐知砚，竟然喜欢他！还主动吻了他！（虽然是脸）还当着妹妹的面（虽然是个乌龙）承认了是“龙阳之好”！
一瞬间，他从连日来的低谷、自我怀疑、嫉妒煎熬的泥沼中，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拔起，抛向了从未企及过的、眩晕的、温暖的云端。
他站在原地，傻笑了出来。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最后几乎要咧到耳根。脸上那褪下去的红潮，又再次席卷而来，这次不是因为羞窘，而是因为纯粹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
窗外，不知哪家燃起了除夕夜的第一簇烟花，“嘭”的一声炸开，绚烂的光彩瞬间照亮了灰暗的天空，也透过窗户，映亮了少年傻笑着的、通红而明亮的脸庞。
厨房里，徐诗梦探出头喊：“小砚，叙安，准备洗手吃饭了！咦，小砚呢？”
张叙安猛地回过神，脸上的傻笑还没收住，大声应道：“他、他回房间拿东西！马上来！”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和轻快。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扇紧闭的客房门。
门后，是刚刚对他“明说”了“龙阳之好”的徐知砚。
而他张叙安，此刻心里那坛打翻的麦芽糖，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甜蜜的泡泡，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在了一种不真实的、却无比真实的幸福暖流里。
除夕夜，真的到了。
除夕下午五点，天光已然稀薄，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小城轮廓。远处偶尔炸开一两朵提前偷跑的烟花，闷闷的声响，转瞬即逝的光亮，非但没添喜气，反更衬得这年关的暮色有种繁华将尽的寥落。
张家的客厅里，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被“龙阳之好”四个字钉住的寂静，已被另一种匆忙的喧闹取代。徐昭明的小行李箱摊在玄关，徐诗梦正把最后几件叠好的衣物、新买的零食，还有两本徐昭明没看完的漫画书往里塞，动作麻利，眼圈却有点红。
“高速堵得厉害，你妈他们一时半会儿到不了，电话里说不用等，让咱们先回去，明儿再好好聚。”张文远拿着手机，对站在一旁的徐知砚解释，语气里满是歉意和不舍，“这大过年的……唉，还以为你们能在这儿多住两天。”
徐知砚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说了句“麻烦张叔、徐姨了”，便蹲下身，帮弟弟检查行李箱的拉链。他耳尖那点不正常的红晕早已褪去，恢复成惯常的瓷白，只是眼睫垂得很低，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刚才客厅里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旁人未见的涟漪，便沉入他惯有的静默之下，仿佛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那四个字时，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此刻指尖残留的、几乎不可察的微颤。他也清楚记得，当他近乎落荒而逃回到客房，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时，门外张叙安那声带着雀跃的、回应徐诗梦的“他回房间拿东西！马上来！”——那声音里的光亮，几乎要穿透门板，烫到他心里。
张叙安没生气。不但没生气，听起来……甚至还挺高兴？
这个认知让徐知砚心里那潭被强行压下的静水，再次泛起细密的、混乱的波纹。他不敢深想，也无暇深想。潘甜甜和徐公仁堵在高速上的消息，像一盆冷水，适时地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危险而滚烫的火苗。团圆。除夕。回家。这些字眼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砚砚，昭昭，来，拿着。”徐诗梦直起身，眼圈更红了，却努力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厚厚的、印着金色“福”字的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兄弟俩手里，“这是阿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压岁钱，拿着买糖吃，啊不，买书看！回去了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过年……”
红包很厚，带着体温。徐知砚指尖蜷了蜷，想推拒，徐诗梦却已转过身，去揉徐昭明的脑袋，声音有些哽咽：“昭昭，回去了要记得想阿姨，想枕枕姐姐，还有叙安哥哥……有空再来玩，啊？”
徐昭明本来正为要离开新伙伴张枕枕而撅着嘴，此刻被徐诗梦一揉，眼圈也红了，重重点头：“嗯！我会想阿姨的！阿姨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
张枕枕也跑过来，抱着徐昭明不撒手，两个小孩儿叽叽咕咕说着悄悄话，约定以后要常打电话。
张叙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靠着墙，看着这一幕。他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尽，眼神亮得惊人，时不时瞟向徐知砚，又在徐知砚若有所觉地抬眼时，飞快地移开，假装看窗外的天色，只是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意，暴露了他此刻心绪的翻腾。那坛被打翻的麦芽糖，还在他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甜蜜的泡泡，看什么都觉得蒙上了一层暖洋洋、甜丝丝的光晕。连离别的愁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淡了许多。他甚至觉得，徐知砚要回家过年也挺好，正好给他一点时间，消化消化这惊天动地的“龙阳之好”。
只是，当徐知砚最后检查完行李，直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时，张叙安还是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那目光平静依旧，但张叙安发誓，他看到了那平静之下，一闪而过的、极深极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却烫得他心口一颤。
“走了。”徐知砚对张家众人点点头，声音是一贯的平淡。他牵起徐昭明的手，拎起不大的行李箱。
“路上小心！”“常来啊！”“砚砚哥哥再见！昭昭再见！”
在一片混杂着不舍和祝福的送别声中，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张叙安追到门口，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只看到徐知砚挺直的背影，和徐昭明一蹦一跳的小脑袋，很快隐入昏暗的楼道灯光里。
他心里那坛甜蜜的糖浆，忽然就晃了晃，渗出一点空落落的酸来。除夕夜，团圆夜。徐知砚要回他自己的家了。那个有他父母、或许更“正常”、更“完整”的家。
回到阔别数日的家，屋里清冷得仿佛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暖气还没完全烧起来，空气里浮动着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埃气味。徐公仁和潘甜甜还没到，电话里说堵得厉害，让他们别等，先睡。
徐昭明到底是小孩，回到熟悉的环境，很快从离愁里挣脱出来，抱着徐诗梦塞给他的新玩具，跑到自己房间去玩了。徐知砚放下行李，默默地去开了窗通风，又去检查了水电煤气。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布置得简单整洁，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样子，此刻却透着一种冰冷的陌生。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顿了顿，没进去，转身去了厨房。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他拿出一瓶，拧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客厅的电视开着，播放着千篇一律的春晚预热节目，热闹的歌舞声填补着空间的寂静，却更显出那种浮于表面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