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重新拿起那本《全球通史》,仿佛刚才那句精妙的引用只是随口一提。但大家都知道,这绝非巧合。

或许是少年人之间那点微妙的、不愿被比下去的好胜心被激发,也或许是方才的舞蹈和氛围确实触动了他,一直有些沉默、心思复杂的张叙安,此刻也忍不住开了口。他看着母亲,又看看潘阿姨,努力搜索着记忆中读过的诗词,想要说出点什么。他想起《诗经》里一些赞美女子容貌的诗句,但觉得不够贴切。忽然,脑海里闪过一句有些偏门、但意境华美的——

“何彼襛矣,花如桃李。天地之孙,公侯之子。”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和紧张,但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这是《诗经·召南·何彼襛矣》中的句子,原是用来赞美王姬出嫁时车服之盛、容貌之美的。他想用来赞美母亲和潘阿姨如桃李般绚丽的容貌与风采,并将她们比作天地钟爱的孙女、公侯的子弟,以示尊贵美好。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明豪和严雨对视一眼,有些惊讶。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甚至有点内向的张家大儿子,也能出口成章,而且用的诗句不算太常见。潘甜甜也眨了眨眼,觉得这比喻虽然有点……嗯,过于隆重,但心意是好的。

然而,最了解这首诗的徐诗梦,在短暂的错愕后,温柔地笑了,她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轻声纠正道:“叙安,背得很用心。不过原句是‘何彼襛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 你改了几个字,意思倒是更……宏大了一些。”

张叙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尖。他没想到自己记错了,还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在……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依旧看书的徐知砚,觉得更加窘迫。但母亲温柔的语气和眼神里的笑意,又让他没那么难堪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徐知砚,忽然抬起头,看向张叙安,然后,很轻、但清晰地,抬手,鼓了两下掌。

“啪。啪。”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也太过“徐知砚”。但就是这简单的两下掌声,像是一个信号,一个认可,或者说,一种“虽有小误,勇气可嘉”的表示。明豪立刻反应过来,跟着用力鼓掌:“好!咱们叙安也不错!有文化!像他爸,踏实!”

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跟着鼓掌,善意地化解了张叙安的尴尬。张叙安红着脸,心里却松了口气,甚至对徐知砚那两下突兀的掌声,产生了一丝极微弱的、说不清的感激。虽然那家伙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徐诗梦看着儿子害羞又隐隐透着点小骄傲的样子,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回自己家,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细长的、有些年头的锦盒走了回来。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她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把素雅的白色折扇。她将扇子取出,缓缓展开。

洁白的扇面上,是早已干涸却依旧清晰有力的墨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工整的“徐”字印章。

正是当年徐公仁送她的那一把。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当年提扇的少年已为人夫、人父,当年接扇的少女也已为人妻、人母。而那句写在扇面上的寄语,穿越漫长光阴,被他们的孩子,在这样一个夏夜,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吟诵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深沉而美好的感怀。旧梦,新舞,青春的记忆与成长的轨迹,在这一刻温柔交汇。

夜渐深,聚会散场。明豪一家告别离开。张家四口也回了对门。徐家客厅重归宁静,只剩下尚未散尽的隐约香气,和地毯上蜷缩着打盹的猫。

徐公仁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调到了电影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放《建国大业》。潘甜甜洗漱去了,徐昭明一溜烟跑回了自己房间。徐知砚原本也打算回房,却被电影里一段对话吸引了注意,鬼使神差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电影里,蒋介石对蒋经国说:“只打老虎,不拍苍蝇……这座金山,怕是小蒋先生搬不动啊……”

徐公仁看得很专注,侧脸在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徐知砚安静地陪坐着,心思却有些飘远。他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爱看这种历史正剧,但那种宏大的叙事和冷静的博弈,似乎与父亲的气质有种隐秘的契合。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回自己房间。经过弟弟徐昭明虚掩的房门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快速的鼠标点击声和键盘敲击声。他脚步顿了顿,轻轻推开门。

徐昭明正背对着门,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不是游戏,而是一个视频剪辑软件的界面。徐知砚走近几步,静静地看着。

屏幕被分割成几个小窗口,播放的正是晚上母亲和徐阿姨跳舞的录像。看角度,是徐昭明用手机偷偷拍的,镜头有些晃动,但画面清晰。徐昭明正在剪辑,他截取了一些片段,调整速度,添加简单的转场和滤镜。让徐知砚目光微凝的是,弟弟剪辑的重点,明显偏重了。

潘甜甜的镜头不少,但多是中景和全景,展现舞姿的整体。而徐诗梦的镜头,却有很多特写和慢放——她回眸时温柔的侧脸,她旋转时飞扬的发丝和裙摆,她下腰时优美的颈项线条,甚至指尖划过空气的细微动作……都被徐昭明小心地截取出来,放慢,重复,配上柔和的背景音乐。屏幕的光映在徐昭明专注甚至带着点痴迷的年轻脸庞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徐知砚静静地看了几分钟。都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那眼神,那表情,那精心剪辑的偏好……少年懵懂而炽热的心事,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

徐阿姨的确很美。和母亲一样,岁月似乎对她们格外眷顾,明明已为人母多年,面容体态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青春与光彩。那种沉淀了时光的温柔、娴静与风韵,对徐昭明这样正处于青春期、对异性充满好奇与朦胧憧憬的少年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徐阿姨性格又好,温柔可亲,弟弟经常往对门跑,产生这种好感,似乎……并不完全意外。

但这毕竟是父亲多年的挚友,母亲的闺蜜,是长辈。这种好感,可以理解,却绝不能,也不该,有任何越界的表现。

徐知砚没有立刻出声指责,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冷静地陈述利弊。他只是在弟弟身后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徐昭明似乎剪完了一段,满意地停下来欣赏,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徐昭明吓得猛地一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最小化软件窗口,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哥、哥!你、你怎么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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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砚没回答,只是走到他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电脑屏幕上定格的、徐诗梦一个柔美的舞蹈姿势特写,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关电脑,而是轻轻拍了拍弟弟僵硬的肩膀。

“剪得不错。” 他忽然说,声音是惯常的平稳。

徐昭明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哥哥。

徐知砚看着弟弟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他顿了顿,用比平时更低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继续说道:

“喜欢美好的事物,很正常。”

徐昭明的心猛地一跳,脸更红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 徐知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般的告诫意味,他指了指屏幕上徐诗梦的脸,“分寸。徐阿姨是长辈,是张叔叔的妻子,是枕月的妈妈,也是爸妈的朋友。”

他看着弟弟眼中闪过慌乱、羞愧和一丝不甘,补充了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徐昭明心上:

“可以欣赏,但别越线。也别……让她,或者任何人,看出来。”

这不是高深的说教,不是冰冷的规则,而是一种基于理解的、点到即止的提醒。他理解弟弟青春期的心思,但也明确划出了不可逾越的界限。保护弟弟那点隐秘的自尊,也保护两家人之间珍贵的情谊。

徐昭明呆呆地看着哥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知道了。”

徐知砚没再多说,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了弟弟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徐昭明对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美丽影像,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移动鼠标,关掉了视频剪辑软件,没有保存。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里那团炽热而混乱的火焰,似乎被哥哥那盆冷静的、带着理解却又无比清晰的水,浇熄了些,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复杂、也更清醒的……怅然,与克制。

客厅里,电视上《建国大业》的片尾曲隐约传来。徐公仁还坐在沙发上,似乎已经看完电影,正在用平板看着什么资料。潘甜甜擦着头发走出来,挨着他坐下,脑袋靠在他肩上。徐知砚轻轻关上自己卧室的门,将客厅的静谧与温馨,弟弟房间内未散的悸动与悄然生长的理智,都关在了门外。

夏夜还长,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两扇对望的窗户,照耀着屋内各自的心事,与无声成长的年轮。

盛夏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上午还是艳阳高照,午后天际便迅速堆积起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沉闷的雷声滚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和震耳欲聋的雨声中。

张家就是在这场暴雨将至未至的憋闷午后,发现小女儿张枕月不对劲的。小姑娘早上起来就有些蔫蔫的,说头晕,没胃口。徐诗梦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有些热,但温度不算太高,便以为是晚上空调开大了有些着凉,给她吃了点儿童感冒药,让她在房间休息。到了下午,暴雨将临,气压低得让人心慌,张枕月的小脸明显烧红了,蜷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哼着难受,一量体温,竟然升到了三十八度五。

徐诗梦心里一紧,立刻打电话给出差提前结束、正在回家路上的张文远。张文远在电话里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我马上到小区门口。收拾一下,带月月去医院。叙安一个人在家行吗?”

徐诗梦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和已经开始飘泼的急雨,又看了看大儿子房间紧闭的门(张叙安大概在写作业或看书),快速做出了决定:“让他去对门甜甜家待会儿吧。雨太大,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张文远没有异议:“好。我跟甜甜说。”

几分钟后,张文远的车停在了楼下。徐诗梦用薄毯裹好烧得有些迷糊的女儿,自己匆匆换了件方便的衣服,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医保卡、病历本和小水壶。临出门前,她敲了敲大儿子的房门。

张叙安打开门,脸上带着担忧:“妈,月月怎么样?”

“发烧了,得去医院看看。”徐诗梦快速说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爸爸在楼下等了。雨太大,你一个人在家妈妈不放心。你去对门潘阿姨家待着,写完作业就在那儿吃饭,等我们回来。我跟潘阿姨说过了。”

张叙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一个人在家完全没问题。但看着母亲眼中的担忧和不容置喙,又瞥了一眼窗外瓢泼的雨幕和床上妹妹通红的小脸,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点头:“好。妈你们路上小心,看好月月。”

“嗯,有事给妈妈打电话。”徐诗梦匆匆抱了抱儿子,便抱着小女儿,撑着伞冲进了雨帘。

门关上,家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妹妹的、淡淡的儿童退热贴味道。张叙安站在突然显得空旷许多的客厅里,有些无所适从。他不太习惯去别人家,即使是熟悉的对门。潘阿姨人很好,热情爽朗,但……毕竟不是自己家。而且,徐家还有那个总是冷着脸看书的徐知砚,和他那个有点毛躁、总爱往自己家跑的弟弟徐昭明。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作业已经写得差不多了。犹豫片刻,他还是拿起钥匙和手机,换了鞋,走到对门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几乎立刻就被打开了,带着一股烘焙食物特有的、温暖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潘甜甜系着一条印着卡通猫咪的围裙,手上还沾着点面粉,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看到张叙安,她立刻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侧身让他进来:“叙安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大吧?淋着没有?”

“没有,潘阿姨,就几步路。” 张叙安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在玄关换好拖鞋。

“月月怎么样了?烧得厉害吗?诗梦他们去医院了?” 潘甜甜一边关上门,一边连珠炮似的问,语气里的关切毫不作伪。

“嗯,三十八度五,爸爸回来接她们去医院了。” 张叙安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徐家的客厅和他家一样整洁,但风格更冷硬简洁些。沙发上没人,倒是在靠近阳台的落地窗边,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坐着徐知砚。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居家裤,鼻梁上架着那副银边眼镜,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得惊人的硬壳书。窗外的暴雨和昏暗的天光,似乎丝毫没有影响他。他只开了一盏旁边的落地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晰而……疏离。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门口的动静和对话置若罔闻,只有修长的手指偶尔翻动书页,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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