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而在客厅另一侧的开放式餐厅兼厨房区域,徐昭明正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摊着作业本,手里却拿着一个游戏机,手指按得飞快,眉头紧锁,显然战况激烈。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张叙安,眼睛亮了一下,张嘴似乎想打招呼,但瞥了一眼哥哥的方向,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对张叙安挤了挤眼睛,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低头沉浸到游戏世界里去了。

“别管他们,” 潘甜甜顺着张叙安的目光看去,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拉着他往厨房走,“一个书呆子,一个游戏迷。来,叙安,阿姨刚烤了饼干,黄油放多了有点焦,但味道还行,你尝尝?饿不饿?晚上就在这儿吃,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她热情得让张叙安有些招架不住,但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拘谨,却奇异地被这扑面而来的、带着食物香气和生活热度的关怀驱散了不少。他跟着潘甜甜走到中岛台边,看着她手忙脚乱地从烤箱里取出烤盘,上面的饼干果然边缘有些焦黑,但中心看起来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的黄油和巧克力豆的甜香。

“小心烫。” 潘甜甜用夹子夹起几块看起来相对完好的饼干,放到一个小碟子里,递给张叙安,又给他倒了杯温热的牛奶,“先垫垫。你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可以去昭明那边写,或者去书房,安静。就当自己家,别客气啊!”

张叙安接过饼干和牛奶,道了谢。饼干入口,果然很香,虽然有点过甜,但热乎乎的,混合着牛奶,瞬间抚慰了因妹妹生病和暴雨天气而有些低落的心情。“我作业写完了,潘阿姨。”

“那更好!随便玩,看电视,看书,都行。” 潘甜甜一边说着,一边又开始清洗料理台上的盆盆碗碗,动作麻利却带着她特有的、微微的“兵荒马乱”感,“对了,你徐叔叔今天所里忙,晚饭不回来吃。就咱们四个。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可乐鸡翅?糖醋排骨?还是想吃点清淡的?哎呀,这雨下的,也不知道诗梦他们到医院了没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忙个不停,语气自然又亲切,仿佛张叙安不是邻居家临时托付的孩子,而是她自家需要照顾的另一个儿子。这种毫不设防、全盘接纳的热情,让张叙安心里暖洋洋的,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端着牛奶和饼干,走到客厅,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打扰正在“奋战”的徐昭明,也没有去靠近那个仿佛自带“生人勿近”光环的徐知砚,而是在离两人都有些距离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很软,上面扔着几个颜色鲜艳的抱枕,还有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胖乎乎的橘猫(“墨水”的某个孙子辈)。猫咪被惊动,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张叙安小口吃着饼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边的徐知砚。

他很好奇。

徐知砚似乎永远都在看书。在学校,课间别人打闹说笑,他要么在写题,要么在看书。放学路上,他也是捧着书。现在,暴雨如注的周末下午,在自家客厅,他依旧在看书。看的还不是小说或漫画,永远是那种看起来就艰深晦涩、充满各种专业术语和复杂图表的大部头。上次是《全球通史》,这次隔得有点远,看不清书名,但厚度和装帧风格如出一辙。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微微低着头,全神贯注。窗外的暴雨闪电,厨房里潘阿姨叮叮当当的忙碌和唠叨,弟弟游戏机里传来的音效,似乎都成了遥远而不相干的背景音。他自成一个世界,一个由文字、逻辑和冰冷知识构筑的、井然有序

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邻居哥哥,身上有种非常矛盾的特质。极致的理性与冷感,却又在细微处流露出难以察觉的、近乎笨拙的关怀与通透。

张叙安就这么一边吃着饼干,一边悄悄地、持续地观察着徐知砚。看他翻书的频率,看他偶尔推眼镜的动作,看他因为读到什么而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又舒展开。他甚至注意到,徐知砚的左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的水似乎没怎么动过。他坐的姿势其实有点僵硬,可能保持太久了。

潘甜甜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张叙安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大儿子那边,不由笑了。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张叙安的头发(张叙安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看什么呢?是不是觉得你知砚哥哥像个老学究,没意思?”

张叙安脸一红,连忙摇头:“没、没有。”

潘甜甜不以为意,在他旁边坐下,也看向窗边的徐知砚,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混合着骄傲与一点点无奈的笑意:“他啊,从小就跟他爸一个德行,喜欢钻书堆里。不过别看他不爱说话,心里有数着呢。饿不饿?阿姨去准备晚饭。你爱吃什么来着?糖醋排骨是吧?阿姨给你露一手!”

她说着又站起身,风风火火地走向厨房,仿佛刚才的闲谈只是随口一提。但张叙安能感觉到,潘阿姨是故意用这种轻松自然的态度,打消他的不自在,让他真正地“就当自己家”。

晚餐准备得很快。潘甜甜的厨艺依旧带着她特有的、不拘小节的风格。糖醋排骨色泽浓郁,但醋似乎放多了点,酸味突出;可乐鸡翅焦香入味,但有几个明显煎过了头;清炒时蔬倒是翠绿爽口;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撒了点葱花,热气腾腾。不算精致,但分量十足,香气扑鼻,充满了家的实在与温暖。

“开饭啦!两位少爷!叙安,来帮忙端菜!” 潘甜甜一边解围裙一边喊。

徐昭明第一个扔下游戏机窜过来,深吸一口气:“哇!好香!妈你今天超常发挥!”

徐知砚也终于合上了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桌上不算美观但诚意满满的菜肴,又看了一眼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帮忙摆碗筷的张叙安,几不可察地对潘甜甜说了句:“妈,排骨醋多了。”

“就你话多!爱吃不吃!” 潘甜甜瞪他一眼,但眼里带着笑,转头对张叙安说,“别理他,尝尝阿姨的手艺,虽然比不上你妈妈,但管饱!”

四人围坐餐桌。潘甜甜不停地给张叙安夹菜,一会儿“叙安尝尝这个排骨”,一会儿“这个鸡翅给你,大的”,一会儿“多吃点蔬菜”,热情得让张叙安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徐昭明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偶尔问问张叙安他们班的情况。徐知砚吃得安静而迅速,动作斯文,但饭量不小,对母亲过于“豪放”的烹饪风格没有发表更多意见。

张叙安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在潘甜甜持续不断的、宛如对待亲儿子般的嘘寒问暖和夹菜攻势下,在徐昭明自来熟的闲聊中,也渐渐放松下来。他甚至发现,徐知砚虽然不说话,但会在潘甜甜又一次试图把最大块的排骨夹给他时,用筷子轻轻挡了一下,平静地说:“妈,他碗里放不下了。” 然后,在潘甜甜“哦哦”着转而去祸害徐昭明时,徐知砚会抬眼,极快地扫一下张叙安的碗,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或者说是对他母亲这种“填鸭式”关怀的习以为常的纵容?

这顿在邻居家蹭的晚饭,没有自己家那种细腻精致和温柔的秩序感,却别有一种热闹、鲜活、甚至有点“兵荒马乱”的温馨。潘甜甜的关怀直接、热烈,毫无保留,像夏日的阳光,不容拒绝地照亮每一个角落。徐昭明的活泼像跳动的火苗,驱散阴霾。而徐知砚的沉默,在这种背景下,不再显得冰冷疏离,反而像一块沉静的磐石,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定感。

吃完饭,张叙安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被潘甜甜赶去客厅:“去去去,看书看电视去,这儿不用你。” 徐昭明又被潘甜甜抓了壮丁去厨房“观摩学习”(实为捣乱加挨骂)。徐知砚则重新坐回了窗边的沙发,但没有立刻看书,而是拿起手机,似乎在查看什么信息。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屋檐滴滴答答的落水声。夜色清润,空气里带着雨后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张叙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月月检查是病毒性感冒,有些扁桃体发炎,正在输液,烧慢慢退了。别担心。在潘阿姨家好好吃饭,听阿姨话。我们可能晚点回去。”

他回复了“好的,妈妈放心”,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放下手机,他再次看向窗边的徐知砚。对方似乎也刚看完手机,正准备重新拿起书。也许是今晚这顿饭,也许是潘阿姨毫无芥蒂的温暖,也许是妹妹病情稳定的消息让他心情放松,张叙安心里那股对徐知砚的好奇,达到了顶点。

他犹豫了几秒,终于鼓起勇气,拿起自己那本看到一半的《三体》(他最近在读),起身,走到徐知砚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过于冒犯,又能方便……观察,或者,也许,搭话?

徐知砚对于他的靠近没有任何表示,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旁边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张叙安也打开自己的书,但看了几行,心思完全不在上面。他又悄悄瞥了一眼徐知砚手里的书,这次借着灯光和角度,勉强看清了书名——《编码:隐匿在计算机软硬件背后的语言》。又是一本天书。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目光扫过徐知砚手边那个依旧没怎么动过的保温杯,灵机一动,指了指,用尽量自然的语气问:“知砚哥,你……不喝水吗?”

徐知砚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看向他,平静无波:“凉了。”

“哦……” 张叙安卡壳了。他本以为对方会说“不渴”或者“谢谢”,没想到是“凉了”。这让他准备好的下一句“我帮你倒点热的”堵在了喉咙里。

徐知砚看了他两秒,似乎察觉到他只是没话找话,又似乎没有。他忽然合上书,站起身,拿着那个保温杯,走向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重新接满热水的杯子走了回来,重新坐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张叙安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将保温杯的盖子打开,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往张叙安那边推了推。

“喝吗?” 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张叙安愣了一下,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白开水,又看看徐知砚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点探究和好奇,忽然就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平和的、近乎安心的感觉。他摇摇头:“不用了,谢谢知砚哥。”

徐知砚点点头,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书,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沉浸进去,而是看着书页,仿佛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妹妹,怎么样了?”

张叙安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连忙回答:“哦,刚妈妈发消息,说是病毒性感冒,在输液,烧退了。”

“嗯。” 徐知砚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就是这随口一问,和那杯推过来的热水,让张叙安觉得,这个看似冰冷、只活在书里的邻居哥哥,似乎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他只是用一种更内敛、更沉默的方式,感知和回应着周围的世界。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厨房里传来潘甜甜和徐昭明拌嘴的笑闹声,混合着哗哗的水声。客厅这一角,却安静而平和。两个少年,一个沉浸在计算机语言的奥秘里,一个捧着科幻小说却心不在焉,中间隔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和一场夏夜暴雨后,悄然滋生的、细微而崭新的了解。

潘甜甜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然的、温暖的笑容。她没有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另一头,打开了电视,将音量调得很低,看起了吵闹的综艺节目。

这个因为一场急病和暴雨而临时拼凑的夜晚,就这样在徐家温暖的灯光、食物的余香、电视的轻微嘈杂,和少年们之间无声流淌的、微妙的静谧中,缓缓走向深夜。而对张叙安来说,这个夜晚,邻居家不再只是对门那扇偶尔开合的门,潘阿姨也不只是妈妈的好友,徐昭明不只是那个总往他家跑的活泼小子,而那个总是看书的徐知砚……似乎也从“别人家那个很厉害的哥哥”的模糊标签后,走出来一点点,露出了些许真实而复杂的轮廓。

张枕月退烧后的第二天,精神头好了些,只是小脸还有些病后的苍白,恹恹地靠在床头,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窗外依旧是夏日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纱帘变得柔和,洒在女孩儿柔软的发顶和浅粉色的睡衣上。家里很安静,爸爸上班去了,妈妈在客厅轻声打着电话,大概是和学校请假。哥哥张叙安坐在她床边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漫画,却没什么心思看,时不时抬头看看妹妹,递过去一杯温水,或者问她要不要吃点水果。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徐诗梦去开门,门外是笑容灿烂、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袋子水果的潘甜甜,身后跟着她家两个儿子。徐昭明一进门就伸长脖子往卧室方向看,小声问:“徐阿姨,枕月好点了吗?” 徐知砚则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纸袋,对徐诗梦点了点头,叫了声“徐阿姨”。

“好多了,快进来。” 徐诗梦连忙让开,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甜甜你也真是,还带这么多东西。”

“给咱们干闺女补补!” 潘甜甜把东西往徐诗梦手里一塞,熟门熟路地换了鞋,直奔主卧,“月月!干妈来看你啦!哎哟,小脸白的,可心疼死干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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