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一阵风似的卷进卧室，先是用手背试了试张枕月的额头，然后变戏法似的从保温桶里倒出一小碗闻起来就很清甜的冰糖雪梨银耳羹：“快，尝尝，干妈熬了一早上，润肺的！”
张枕月看到潘甜甜，眼睛亮了一下，软软地叫了声“干妈”，又看到后面跟进来的徐昭明和徐知砚，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徐昭明冲她做了个鬼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给，枕月，祝你早日康复！是新出的盲盒，我看好多女生都喜欢！”
“谢谢昭明哥哥。” 张枕月接过，小声说。
潘甜甜喂着张枕月喝了几口银耳羹，又摸摸她的头，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好好休息、多喝水。徐诗梦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卧室里因为潘甜甜的到来，顿时充满了热闹的生气。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门边的徐知砚，忽然上前一步，对徐诗梦和潘甜甜说：“妈，徐阿姨，我能和枕月单独说会儿话吗？”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人都愣了一下。潘甜甜有些诧异地看向大儿子，徐诗梦也目露惊讶。张叙安更是猛地抬起头，看向徐知砚。单独说话？和他妹妹？这个总是冷着脸、除了看书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徐知砚？
徐知砚表情平静，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什么不妥。他补充了一句：“我有个……朋友，是市医院儿科的实习生。他说这次儿童感冒病毒有些变异，有些注意事项可能和平时不太一样。我问问枕月具体的症状，回头可以再详细咨询一下。”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属于徐知砚的、过分认真的“学究气”。潘甜甜虽然觉得有点怪，但想想大儿子一向靠谱，便点点头：“行，那你问问。月月，和你知砚哥哥说说，哪儿不舒服都要告诉他啊。” 说着，她拉着还有些懵的徐昭明，和徐诗梦一起退出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张叙安也跟着出来了，但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和……隐隐的不舒服，瞬间膨胀开来。徐知砚要单独和月月说话？还关了门？他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面说？那个什么咨询医生的理由，听起来就像借口。他站在客厅，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试图捕捉里面的动静，但隔音很好，什么也听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潘甜甜和徐诗梦坐在沙发上低声聊着天，徐昭明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张叙安却坐立难安，目光时不时瞟向卧室门。十分钟，二十分钟……整整半个小时过去了，门才从里面打开。
徐知砚先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客厅里的众人点了点头。接着，张枕月也慢慢挪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放松和一点点羞涩的红晕，眼睛比刚才亮了许多。
“聊完了？” 潘甜甜问。
“嗯。” 徐知砚应了一声，没多说。
徐诗梦走过去，摸摸女儿的脸：“月月，感觉怎么样？知砚哥哥跟你说什么了？”
张枕月看了徐知砚一眼，徐知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张枕月这才小声对妈妈说：“知砚哥哥问了我很多，发烧的时间，喉咙痛不痛，身上有没有起疹子……还跟我说了好多要注意的，不能吃凉的，要按时吃药，多睡觉……他还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但带着清晰的、柔软的依赖，“他说我是勇敢的小战士，很快就能好起来。”
这话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经由一个十一岁小女孩转述，带着一种奇异的、笨拙又真诚的温柔。徐诗梦听得心都化了，看向徐知砚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暖意：“知砚真是细心，谢谢你啊。”
徐知砚摇了摇头，没说话。
张叙安站在一旁，看着妹妹明显比刚才有精神、甚至带着点隐隐兴奋（因为被“大哥哥”认真关心和鼓励了？）的脸，听着她话语里对徐知砚不加掩饰的信赖和亲近，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瞬间达到了顶点。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混杂着不解和强烈的失落。
妹妹很喜欢这个“知心的大哥哥”。
可是，很久以前，妹妹说过，最喜欢的哥哥，是他。是那个会给她买玩偶、会捏她脸、会攒钱给她买游戏皮肤、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的亲哥哥，张叙安。
什么时候开始，妹妹会对另一个男生，露出这种依赖和信任的眼神了？而且，那个男生还是徐知砚——那个看起来永远冷冰冰、只对书本感兴趣、跟自己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邻居哥哥？
一股酸涩的、带着妒意的洪流，冲垮了他素来温和的心防。他甚至没等徐家人多坐，就借口要回房间看书，匆匆躲回了自己卧室，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能听到外面客厅里，潘阿姨爽朗的笑声，妈妈温柔的应答，徐昭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有……妹妹偶尔传来的、细弱的、却清晰的笑语。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书架上。那里有父母给他买的各种书籍，文学，历史，科普，漫画……但此刻，他看着那些书，却觉得无比空洞。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更小的时候，听妈妈和潘阿姨聊天时，似乎隐约提过一句。妈妈说，徐叔叔（徐公仁）啊，是个内心特别丰富又重情的人，他曾经把他们几个朋友的故事，仔仔细细地写了下来，写成了很厚很厚的书，留作纪念。当时他只当是趣闻，没往心里去。现在，这个记忆碎片却无比清晰地跳了出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情感纽带，能把几个性格迥异、家庭背景不同的人，牢牢地拴在一起这么多年，成为比亲戚还亲的世交？甚至，他们的后代，也如此自然地交织在一起？
他想知道。迫切地想知道。也许，答案就在徐叔叔写的那“很厚很厚”的书里。也许，理解了父辈们的情谊根源，就能理解……为什么徐知砚那样的人，能轻易走进妹妹的心里？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如此失落和……被威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猛地拉开门，走出卧室。客厅里，潘甜甜正准备带着儿子们告辞。张叙安深吸一口气，走到潘甜甜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潘阿姨。”
“嗯？叙安，怎么了？” 潘甜甜正帮徐诗梦把水果放进冰箱，闻言回头。
“我……我听妈妈说，” 张叙安斟酌着词句，脸颊有些发热，“徐叔叔以前，写过几本……关于你们的故事的书？我……我能看看吗？”
潘甜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混合了惊讶、怀念和无限温柔的笑容。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张叙安面前，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张叙安没躲）：“哎哟，我们叙安也对陈年旧事感兴趣啦？想看徐叔叔写的‘天书’？”
她用的是“天书”这个词，带着点调侃，但眼神亮晶晶的。“当然能看！那书啊，就在我家书房最顶上的柜子里放着，都快落灰了！你等着，干妈这就给你拿去！让你见识见识，你徐叔叔年轻时候，有多能写，多……闷骚！” 最后一句话她是压低声音说的，带着促狭的笑意，然后不等张叙安反应，就一阵风似的冲回了对门自己家。
几分钟后，潘甜甜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包裹。她将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张家客厅的茶几上，解开系绳，掀开牛皮纸。
五本。
整整五本。硬壳精装，深蓝色的布面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在书脊上烫着金色的编号：壹、贰、叁、肆、伍。每一本都厚得惊人，像五块沉甸甸的砖头。
“喏，就这些。” 潘甜甜拍了拍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灰尘在阳光下飞舞，“你徐叔叔的心血。从认识到……嗯，反正写了好多。你慢慢看，不着急还。看完了要是有什么感想，可以跟你徐叔叔聊聊，他肯定高兴。” 她又揉了揉张叙安的头，然后才带着两个儿子告辞离开。
送走徐家人，客厅重归安静。徐诗梦有些担忧地看着儿子：“叙安，怎么突然想看这个？这书……很厚的。”
张叙安没说话，只是走到茶几边，弯腰，尝试拿起最上面的“壹”。手臂猛地一沉——比想象中还要重得多。他需要用两只手，才能勉强将它托起。书页因为年代久远和长期存放，微微泛黄，边缘有些毛糙，但保存得很好。他翻开硬壳封面，扉页上是徐公仁那熟悉而工整的字迹：
“《恰好当年是少年》 壹 - 起始的微光”
下面那行小字：“献给我青春里，最吵嚷、最鲜活、也最珍贵的那团火——潘甜甜。”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手写体，偶尔夹杂着一些剪报、照片、甚至褪色的电影票根。字很小，行距紧凑，一页页，仿佛没有尽头。
张叙安粗略估算了一下。一本的厚度大约是三到四厘米，五本就是接近二十厘米。按这种排版和厚度，一本书恐怕有上千页。五本……加起来可能超过五千页，字数……他不敢想，也许真的有六七百万字。
这比他从小到大看过的所有课外书加起来，可能还要多。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混合着敬畏和隐隐的退缩，袭上心头。这不仅仅是一份“纪念”，这简直是一座用文字垒砌的、关于青春与友谊的纪念碑。
但他没有放下。他抱着那本沉重的“壹”，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将书放在书桌上，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从那个关于“走廊里的相撞与‘大笨蛋’”的故事开始，一字一句，极其缓慢地，看了下去。
徐诗梦透过虚掩的房门，看到儿子端坐在书桌前，背影挺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面前摊开着那本厚重得不可思议的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和儿子年轻的侧脸上。她心里一动，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儿子似乎真的对父辈的往事产生了兴趣，或许，是受了徐家那个沉稳爱读书的长子徐知砚的影响？
想到徐知砚，徐诗梦心里那股柔软的情绪更浓了。那孩子今天对月月的细心关怀，让她很是感动。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对门的潘甜甜发了条消息：“甜甜，知砚在家吗？方便的话，让他过来坐坐？我想谢谢他今天关心月月，也想和他聊聊天。”
很快，徐知砚就过来了。他依旧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徐诗梦给他泡了杯花茶，端到客厅阳台的小茶几上。那里有舒服的藤椅，窗外是小区茂盛的绿植，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知砚，坐。” 徐诗梦微笑着示意，自己也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今天谢谢你那么细心，月月看起来好多了，心情也好了。”
“应该的，徐阿姨。” 徐知砚坐下，将书放在一边，双手接过茶杯，姿势端正。
“听你妈妈说，你从小就爱看书。” 徐诗梦语气温和，像在聊家常，“都看些什么书呢？像今天这种医学相关的也看？”
“偶尔。主要看历史、经济、社会学，还有……计算机。” 徐知砚回答，声音平稳，但比起平日的冷淡，在徐诗梦面前似乎放松了一丝丝。
“这么多？难怪懂得多。” 徐诗梦赞叹，目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却轮廓清晰的侧脸上。这个孩子，长得真好，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气质又独特，只是……太静了，静得有些过分，仿佛把自己包裹在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壳里。“在学校里，也和同学们聊这些吗？有没有……谈得来的朋友？”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什么。徐知砚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垂着眼，看着杯中舒展开的淡黄色花瓣，沉默了几秒。
就在徐诗梦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换个话题时，徐知砚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
“没有。”
徐诗梦微微一怔。
“我没有朋友。” 徐知砚继续说，目光依旧垂着，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冰冷的事实，“在学校……也没有能……玩得开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克服某种障碍。
“刚开始……在少年时期，大家可能都没有什么对错的概念，所以都玩在一起。”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坚冰下费力凿出来的，“时间长了，就被我这种……刚毅，正直……的性格，所排斥。”
他用“刚毅”、“正直”来形容自己，语气平淡，却让徐诗梦心尖猛地一颤。那不是自夸，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钝痛的自我认知。他清楚自己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并将原因归结于自己“不够圆滑”、“太过较真”的特质。
“于是……渐渐没的朋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看向徐诗梦。那双总是过于平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徐诗梦温柔而带着心疼的脸，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波动。这是第一次，他在家人之外的人面前，提及这些。或许是因为徐阿姨的眼神太温柔，语气太包容，像一泓暖泉，悄无声息地漫过他心防最脆弱的缝隙。
“我喜欢看书，”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更深沉的落寞，“也是因为……在学校，没有人和我说话。只能通过看书……来打发时间。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样的习惯。”
张枕月看到潘甜甜，眼睛亮了一下，软软地叫了声“干妈”，又看到后面跟进来的徐昭明和徐知砚，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徐昭明冲她做了个鬼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给，枕月，祝你早日康复！是新出的盲盒，我看好多女生都喜欢！”
“谢谢昭明哥哥。” 张枕月接过，小声说。
潘甜甜喂着张枕月喝了几口银耳羹，又摸摸她的头，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好好休息、多喝水。徐诗梦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卧室里因为潘甜甜的到来，顿时充满了热闹的生气。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门边的徐知砚，忽然上前一步，对徐诗梦和潘甜甜说：“妈，徐阿姨，我能和枕月单独说会儿话吗？”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人都愣了一下。潘甜甜有些诧异地看向大儿子，徐诗梦也目露惊讶。张叙安更是猛地抬起头，看向徐知砚。单独说话？和他妹妹？这个总是冷着脸、除了看书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徐知砚？
徐知砚表情平静，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什么不妥。他补充了一句：“我有个……朋友，是市医院儿科的实习生。他说这次儿童感冒病毒有些变异，有些注意事项可能和平时不太一样。我问问枕月具体的症状，回头可以再详细咨询一下。”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属于徐知砚的、过分认真的“学究气”。潘甜甜虽然觉得有点怪，但想想大儿子一向靠谱，便点点头：“行，那你问问。月月，和你知砚哥哥说说，哪儿不舒服都要告诉他啊。” 说着，她拉着还有些懵的徐昭明，和徐诗梦一起退出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张叙安也跟着出来了，但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和……隐隐的不舒服，瞬间膨胀开来。徐知砚要单独和月月说话？还关了门？他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面说？那个什么咨询医生的理由，听起来就像借口。他站在客厅，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试图捕捉里面的动静，但隔音很好，什么也听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潘甜甜和徐诗梦坐在沙发上低声聊着天，徐昭明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张叙安却坐立难安，目光时不时瞟向卧室门。十分钟，二十分钟……整整半个小时过去了，门才从里面打开。
徐知砚先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客厅里的众人点了点头。接着，张枕月也慢慢挪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放松和一点点羞涩的红晕，眼睛比刚才亮了许多。
“聊完了？” 潘甜甜问。
“嗯。” 徐知砚应了一声，没多说。
徐诗梦走过去，摸摸女儿的脸：“月月，感觉怎么样？知砚哥哥跟你说什么了？”
张枕月看了徐知砚一眼，徐知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张枕月这才小声对妈妈说：“知砚哥哥问了我很多，发烧的时间，喉咙痛不痛，身上有没有起疹子……还跟我说了好多要注意的，不能吃凉的，要按时吃药，多睡觉……他还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但带着清晰的、柔软的依赖，“他说我是勇敢的小战士，很快就能好起来。”
这话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经由一个十一岁小女孩转述，带着一种奇异的、笨拙又真诚的温柔。徐诗梦听得心都化了，看向徐知砚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暖意：“知砚真是细心，谢谢你啊。”
徐知砚摇了摇头，没说话。
张叙安站在一旁，看着妹妹明显比刚才有精神、甚至带着点隐隐兴奋（因为被“大哥哥”认真关心和鼓励了？）的脸，听着她话语里对徐知砚不加掩饰的信赖和亲近，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瞬间达到了顶点。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混杂着不解和强烈的失落。
妹妹很喜欢这个“知心的大哥哥”。
可是，很久以前，妹妹说过，最喜欢的哥哥，是他。是那个会给她买玩偶、会捏她脸、会攒钱给她买游戏皮肤、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的亲哥哥，张叙安。
什么时候开始，妹妹会对另一个男生，露出这种依赖和信任的眼神了？而且，那个男生还是徐知砚——那个看起来永远冷冰冰、只对书本感兴趣、跟自己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邻居哥哥？
一股酸涩的、带着妒意的洪流，冲垮了他素来温和的心防。他甚至没等徐家人多坐，就借口要回房间看书，匆匆躲回了自己卧室，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能听到外面客厅里，潘阿姨爽朗的笑声，妈妈温柔的应答，徐昭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有……妹妹偶尔传来的、细弱的、却清晰的笑语。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书架上。那里有父母给他买的各种书籍，文学，历史，科普，漫画……但此刻，他看着那些书，却觉得无比空洞。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更小的时候，听妈妈和潘阿姨聊天时，似乎隐约提过一句。妈妈说，徐叔叔（徐公仁）啊，是个内心特别丰富又重情的人，他曾经把他们几个朋友的故事，仔仔细细地写了下来，写成了很厚很厚的书，留作纪念。当时他只当是趣闻，没往心里去。现在，这个记忆碎片却无比清晰地跳了出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情感纽带，能把几个性格迥异、家庭背景不同的人，牢牢地拴在一起这么多年，成为比亲戚还亲的世交？甚至，他们的后代，也如此自然地交织在一起？
他想知道。迫切地想知道。也许，答案就在徐叔叔写的那“很厚很厚”的书里。也许，理解了父辈们的情谊根源，就能理解……为什么徐知砚那样的人，能轻易走进妹妹的心里？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如此失落和……被威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猛地拉开门，走出卧室。客厅里，潘甜甜正准备带着儿子们告辞。张叙安深吸一口气，走到潘甜甜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潘阿姨。”
“嗯？叙安，怎么了？” 潘甜甜正帮徐诗梦把水果放进冰箱，闻言回头。
“我……我听妈妈说，” 张叙安斟酌着词句，脸颊有些发热，“徐叔叔以前，写过几本……关于你们的故事的书？我……我能看看吗？”
潘甜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混合了惊讶、怀念和无限温柔的笑容。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张叙安面前，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张叙安没躲）：“哎哟，我们叙安也对陈年旧事感兴趣啦？想看徐叔叔写的‘天书’？”
她用的是“天书”这个词，带着点调侃，但眼神亮晶晶的。“当然能看！那书啊，就在我家书房最顶上的柜子里放着，都快落灰了！你等着，干妈这就给你拿去！让你见识见识，你徐叔叔年轻时候，有多能写，多……闷骚！” 最后一句话她是压低声音说的，带着促狭的笑意，然后不等张叙安反应，就一阵风似的冲回了对门自己家。
几分钟后，潘甜甜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包裹。她将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张家客厅的茶几上，解开系绳，掀开牛皮纸。
五本。
整整五本。硬壳精装，深蓝色的布面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在书脊上烫着金色的编号：壹、贰、叁、肆、伍。每一本都厚得惊人，像五块沉甸甸的砖头。
“喏，就这些。” 潘甜甜拍了拍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灰尘在阳光下飞舞，“你徐叔叔的心血。从认识到……嗯，反正写了好多。你慢慢看，不着急还。看完了要是有什么感想，可以跟你徐叔叔聊聊，他肯定高兴。” 她又揉了揉张叙安的头，然后才带着两个儿子告辞离开。
送走徐家人，客厅重归安静。徐诗梦有些担忧地看着儿子：“叙安，怎么突然想看这个？这书……很厚的。”
张叙安没说话，只是走到茶几边，弯腰，尝试拿起最上面的“壹”。手臂猛地一沉——比想象中还要重得多。他需要用两只手，才能勉强将它托起。书页因为年代久远和长期存放，微微泛黄，边缘有些毛糙，但保存得很好。他翻开硬壳封面，扉页上是徐公仁那熟悉而工整的字迹：
“《恰好当年是少年》 壹 - 起始的微光”
下面那行小字：“献给我青春里，最吵嚷、最鲜活、也最珍贵的那团火——潘甜甜。”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手写体，偶尔夹杂着一些剪报、照片、甚至褪色的电影票根。字很小，行距紧凑，一页页，仿佛没有尽头。
张叙安粗略估算了一下。一本的厚度大约是三到四厘米，五本就是接近二十厘米。按这种排版和厚度，一本书恐怕有上千页。五本……加起来可能超过五千页，字数……他不敢想，也许真的有六七百万字。
这比他从小到大看过的所有课外书加起来，可能还要多。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混合着敬畏和隐隐的退缩，袭上心头。这不仅仅是一份“纪念”，这简直是一座用文字垒砌的、关于青春与友谊的纪念碑。
但他没有放下。他抱着那本沉重的“壹”，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将书放在书桌上，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从那个关于“走廊里的相撞与‘大笨蛋’”的故事开始，一字一句，极其缓慢地，看了下去。
徐诗梦透过虚掩的房门，看到儿子端坐在书桌前，背影挺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面前摊开着那本厚重得不可思议的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和儿子年轻的侧脸上。她心里一动，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儿子似乎真的对父辈的往事产生了兴趣，或许，是受了徐家那个沉稳爱读书的长子徐知砚的影响？
想到徐知砚，徐诗梦心里那股柔软的情绪更浓了。那孩子今天对月月的细心关怀，让她很是感动。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对门的潘甜甜发了条消息：“甜甜，知砚在家吗？方便的话，让他过来坐坐？我想谢谢他今天关心月月，也想和他聊聊天。”
很快，徐知砚就过来了。他依旧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徐诗梦给他泡了杯花茶，端到客厅阳台的小茶几上。那里有舒服的藤椅，窗外是小区茂盛的绿植，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知砚，坐。” 徐诗梦微笑着示意，自己也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今天谢谢你那么细心，月月看起来好多了，心情也好了。”
“应该的，徐阿姨。” 徐知砚坐下，将书放在一边，双手接过茶杯，姿势端正。
“听你妈妈说，你从小就爱看书。” 徐诗梦语气温和，像在聊家常，“都看些什么书呢？像今天这种医学相关的也看？”
“偶尔。主要看历史、经济、社会学，还有……计算机。” 徐知砚回答，声音平稳，但比起平日的冷淡，在徐诗梦面前似乎放松了一丝丝。
“这么多？难怪懂得多。” 徐诗梦赞叹，目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却轮廓清晰的侧脸上。这个孩子，长得真好，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气质又独特，只是……太静了，静得有些过分，仿佛把自己包裹在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壳里。“在学校里，也和同学们聊这些吗？有没有……谈得来的朋友？”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什么。徐知砚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垂着眼，看着杯中舒展开的淡黄色花瓣，沉默了几秒。
就在徐诗梦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换个话题时，徐知砚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
“没有。”
徐诗梦微微一怔。
“我没有朋友。” 徐知砚继续说，目光依旧垂着，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冰冷的事实，“在学校……也没有能……玩得开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克服某种障碍。
“刚开始……在少年时期，大家可能都没有什么对错的概念，所以都玩在一起。”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坚冰下费力凿出来的，“时间长了，就被我这种……刚毅，正直……的性格，所排斥。”
他用“刚毅”、“正直”来形容自己，语气平淡，却让徐诗梦心尖猛地一颤。那不是自夸，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钝痛的自我认知。他清楚自己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并将原因归结于自己“不够圆滑”、“太过较真”的特质。
“于是……渐渐没的朋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看向徐诗梦。那双总是过于平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徐诗梦温柔而带着心疼的脸，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波动。这是第一次，他在家人之外的人面前，提及这些。或许是因为徐阿姨的眼神太温柔，语气太包容，像一泓暖泉，悄无声息地漫过他心防最脆弱的缝隙。
“我喜欢看书，”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更深沉的落寞，“也是因为……在学校，没有人和我说话。只能通过看书……来打发时间。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样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