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白莉星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色惨白如纸。
“但是，” 哲时衍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如果你的心思，被他们两个牵扯，被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和关系耽搁了呢？你的成绩下滑了怎么办？你考不上理想的大学怎么办？你父亲该怎么办？”
他向前微微倾身，注视着白莉星瞬间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救你，懂吗？要不是我在谷老师、在校长面前，替你说了几句‘客观公正’的话，把你从主要责任里摘出来，你现在就不是记大过、留校察看这么简单了。你可能已经背着处分回家反省，甚至……直接被开除。是我把你捞出来的。你应该谢谢我。”
“谢你？” 白莉星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诞的话，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她却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我谢谢你……毁了我的一切？谢谢你让我在全校面前抬不起头？谢谢你让我爸用那种眼神看我？哲时衍……你……”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哲时衍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辜负了他好意的人。然后，他转向了徐知砚和张叙安。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他们身上，那眼神里，终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嫌恶，像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至于你们两个，”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鄙夷和恶意的弧度，“真是够变态的。同性恋……这些东西，我只在书本里、在一些猎奇的报道里见过。没想到，就在我身边，就在我眼前，活生生的，上演着这么恶心的戏码。”
他的目光落在徐知砚脸上，又滑到张叙安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丑陋的展品。
“看着你们平时那些故作亲密的举动，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真令人作呕。那天在图书馆，书架后面，你们靠得那么近……是想做什么？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黏腻的、毒蛇般的恶意，“想到那些画面，我就觉得反胃。你们怎么敢的？怎么敢把这种……这种不正常的东西，带到学校里来？污染别人的眼睛？”
张叙安浑身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冲上去，却被徐知砚一把死死攥住了手腕。徐知砚的手很冷，用力极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他依旧看着哲时衍，眼神里的冰层裂开了一丝缝隙，底下是翻涌的、被极力压抑的黑色岩浆。
“所以，” 徐知砚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对吗？”
哲时衍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但随即，他露出了一个近乎“赞赏”的表情，像是终于有人问到了点子上。
“聪明。” 他轻轻击掌，发出单调的、令人齿冷的响声，“徐知砚，你总是比他们看得清楚一点。没错，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朋友。从来都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揭晓谜底的快感，目光扫过三人骤然变得更加苍白的脸。
“还记得你饭卡莫名其妙被刷爆，不得不跟我‘借’钱吃饭那次吗？” 他看向徐知砚，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指使的。花了一点小钱，让隔壁班一个缺钱的家伙干的。效果不错，不是吗？你果然更依赖‘朋友’了。”
徐知砚的瞳孔猛地收缩。张叙安倒吸一口凉气。白莉星捂住了嘴。
“还有那次，我们四个一起打球，喝的水……” 哲时衍的目光淡淡扫过张叙安，“里面加了点东西，让你们几个拉了一天肚子。也是我。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人。哦，至于那个背锅的倒霉蛋……体育班那个总爱惹是生非的刺头？我不过是稍微引导了一下，利用了你们当时急于找出‘凶手’的愤怒和报复心理。你们果然上当了，不仅把他揍了一顿，还让他被记了大过，最后……开除了。而我呢？”
他微微扬起下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
“我不仅‘帮’朋友出了气，还在老师面前‘大义灭亲’、‘明辨是非’，成功树立了正直公正、不徇私情的形象。没过多久，老的学生会主席毕业，我顺理成章地接任。看，多么完美的一石三鸟。你们出了气，我除了‘害群之马’，还收获了威望和职位。至于那个真正的‘凶手’？拿了我的钱，闭紧了嘴，皆大欢喜。”
死寂。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只有河水缓慢流淌的、粘腻的声音，和三个人粗重得不成调的呼吸。
“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哲时衍缓缓念出这两句，目光掠过徐知砚，“徐知砚，你在办公室用这话说我，其实不太准确。我从来不是谁的‘走狗’，也不是谁的‘谋臣’。我只是在清理我认为错误、且可能妨碍我的东西。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掠过张叙安愤怒到扭曲的脸，白莉星绝望空洞的眼睛，最后回到徐知砚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仿佛酝酿着风暴的眸子。
“不要想着报复我。你们没有机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徐知砚，你有个弟弟，叫徐昭明，在隔壁初中部读初一，对吧？张叙安，你妹妹张枕月，也在同一所初中，初一。等他们升上高中部……”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像冰锥一样刺进三人的心脏。
“你们现在自身难保，被退了学，名声扫地。等你们弟弟妹妹到了高中，谁还能庇护他们呢？你们觉得，到时候，如果有人稍微‘提醒’一下老师们，他们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前科’……他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算计的恶意。
“所以，安分点。把今天的事情，连同以前所有不愉快的记忆，都烂在肚子里。然后，从我的视线里消失。这才是对你们，对你们家人，最好的选择。”
他说完，不再看三人瞬间血色尽失的脸，也不再理会张叙安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白莉星摇摇欲坠的身体、以及徐知砚周身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气息。他优雅地、从容地转过身，就像他来时那样，步伐平稳，背影挺直，拿着那个似乎装着无数秘密和算计的文件夹，一步步走下了废弃的观景台，融入了沉沉的、吞没一切的暮色之中。
留下身后，三个被这彻骨的寒意和恶毒，彻底冻僵在原地的少年人。
许久，张叙安才像是从一场无比恐怖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猛地喘了一口气，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哭，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无声的嘶吼。
白莉星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单薄的肩膀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的眼泪瞬间浸湿了裤子的布料。
徐知砚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暮色彻底笼罩了他，他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浓重的夜色里，亮得骇人，像两颗被寒冰包裹的、燃烧着的黑色星辰。他望着哲时衍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攥紧张叙安手腕的、指节泛白的手。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漆黑无星、只有城市灯光污染的夜空，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骨，直抵肺腑。
风吹过空旷的河堤，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的寒气，卷起尘埃和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猝然降临、又如此荒诞残忍的青春祭奠，奏响无声的哀歌。
回到那个熟悉又突然变得陌生的家，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沉闷的积云。徐知砚的父母，徐公仁和潘甜甜，以及随后跟来的张叙安的父母，张文远和徐诗梦，都坐在徐家客厅的沙发上，脸色是相似的凝重，却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歇斯底里。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悬而未决的沉默，像拉满的弓弦。
徐知砚和张叙安并排站在客厅中央，垂着眼，像两个等待最终审判的犯人。白莉星被父亲带回了自己家，但隔着墙壁，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边传来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隐约的啜泣。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
徐公仁，这位昔年的淮浦文科状元，身上带着书卷气，却也自有不怒自威的沉稳。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而细致，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潘甜甜，眉眼间与徐知砚有几分相似，同样透着知识女性的清冷与理智，只是此刻眼角眉梢都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张文远，在朋友间素有“理科战神”的戏称，此刻却眉头紧锁，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徐诗梦，张叙安的母亲，眼圈还红着，但已经极力控制住了情绪，只是目光时不时掠过儿子苍白倔强的侧脸，带着心疼和难以言说的复杂。
是徐公仁先开的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事情，我们已经大致清楚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两个垂着头的少年，“学校的处理，是草率的，是武断的，甚至是不公正的。那些所谓的‘证据’，经不起推敲。这一点，我和你们张叔叔、潘阿姨、徐阿姨，看法一致。”
他顿了顿，看到徐知砚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的睫毛，和张叙安猛然抬起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但是，” 徐公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退学已成定局。现在争论对错，追究细节，意义不大，反而会陷入无休止的拉扯，消耗你们本就不多的精力和时间。我和你们张叔叔、潘阿姨商量过了。”
他看向张文远和徐诗梦，两人都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到高考结束，” 徐公仁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在徐知砚和张叙安之间逡巡，“你们俩，就住在这里。学校那边，我们会想办法，联系靠谱的复读机构或者安排家教。但主要的功课，由我们负责。”
潘甜甜接话，声音温和却坚定：“知砚的文科，你爸负责。叙安的理科，张叔叔负责。英语和其他科目，我和诗梦来。时间表会排得很满，没有周末，没有假期。目标只有一个：用剩下的时间，把落下的、没学透的，全部补上，然后，参加高考。”
张文远沉声补充，带着一种工程师般的务实和狠劲：“别的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你们要做的，就是学。往死里学。用成绩，用大学录取通知书，把今天丢掉的脸，受过的屈辱，连本带利地挣回来。明白吗？”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提起“同性恋”这个在今天被反复提及、带着侮辱和恶意的字眼。他们用最直接、最实际的方式，在废墟上划出了一条路——一条异常艰难、但却是唯一可能通往光明的路。他们不谈感情的对错，只谈未来的出路。这是一种沉默的接纳，也是一种沉重的托付。
徐知砚和张叙安都愣住了。他们预想了父母的震怒、痛苦、不解，甚至可能出现的、更可怕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回应——没有否定，没有切割，只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沉默地、坚定地，将他们重新拢回羽翼之下，然后指向一条必须用汗水和时间硬闯的荆棘之路。
张叙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用力点头，点得又快又重。
徐知砚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母，又看向张文远和徐诗梦。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愧疚、痛苦，以及一种被绝境逼出的、近乎凶狠的决绝。他也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了，” 潘甜甜站起身，打破了沉重的气氛，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先去洗把脸，休息一下。诗梦，麻烦你帮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准备的怎么样了。公仁，文远，你们来书房，我们具体商量一下复习计划和进度安排。”
大人们开始忙碌起来，用具体的事务驱散弥漫的悲伤和愤怒。徐知砚和张叙安被赶去洗手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刺激着皮肤，也稍微冲淡了些许心头的灼痛和麻木。镜子里映出两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创伤的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却又在灰烬里，挣扎着燃起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星。
夜深了。小区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窗户还亮着灯。徐家的书房灯光通明，大人们还在低声讨论着。张叙安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疯狂闪回，哲时衍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反复噬咬着他的神经。愤怒、屈辱、恨意，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坐起身，胸口窒闷得发痛，想喊，想砸东西，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而隔壁房间，徐知砚同样没有睡。他靠坐在床头，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白天的情景，哲时衍每一个冰冷的表情，每一句诛心的话语，父母沉默却沉重的守护，张叙安崩溃的眼泪，白莉星绝望的眼神……所有的一切，像混乱的胶片，在脑海中无声地、疯狂地倒带、播放。
“但是，” 哲时衍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如果你的心思，被他们两个牵扯，被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和关系耽搁了呢？你的成绩下滑了怎么办？你考不上理想的大学怎么办？你父亲该怎么办？”
他向前微微倾身，注视着白莉星瞬间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救你，懂吗？要不是我在谷老师、在校长面前，替你说了几句‘客观公正’的话，把你从主要责任里摘出来，你现在就不是记大过、留校察看这么简单了。你可能已经背着处分回家反省，甚至……直接被开除。是我把你捞出来的。你应该谢谢我。”
“谢你？” 白莉星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诞的话，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她却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我谢谢你……毁了我的一切？谢谢你让我在全校面前抬不起头？谢谢你让我爸用那种眼神看我？哲时衍……你……”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哲时衍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辜负了他好意的人。然后，他转向了徐知砚和张叙安。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他们身上，那眼神里，终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嫌恶，像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至于你们两个，”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鄙夷和恶意的弧度，“真是够变态的。同性恋……这些东西，我只在书本里、在一些猎奇的报道里见过。没想到，就在我身边，就在我眼前，活生生的，上演着这么恶心的戏码。”
他的目光落在徐知砚脸上，又滑到张叙安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丑陋的展品。
“看着你们平时那些故作亲密的举动，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真令人作呕。那天在图书馆，书架后面，你们靠得那么近……是想做什么？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黏腻的、毒蛇般的恶意，“想到那些画面，我就觉得反胃。你们怎么敢的？怎么敢把这种……这种不正常的东西，带到学校里来？污染别人的眼睛？”
张叙安浑身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冲上去，却被徐知砚一把死死攥住了手腕。徐知砚的手很冷，用力极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他依旧看着哲时衍，眼神里的冰层裂开了一丝缝隙，底下是翻涌的、被极力压抑的黑色岩浆。
“所以，” 徐知砚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对吗？”
哲时衍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但随即，他露出了一个近乎“赞赏”的表情，像是终于有人问到了点子上。
“聪明。” 他轻轻击掌，发出单调的、令人齿冷的响声，“徐知砚，你总是比他们看得清楚一点。没错，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朋友。从来都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揭晓谜底的快感，目光扫过三人骤然变得更加苍白的脸。
“还记得你饭卡莫名其妙被刷爆，不得不跟我‘借’钱吃饭那次吗？” 他看向徐知砚，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指使的。花了一点小钱，让隔壁班一个缺钱的家伙干的。效果不错，不是吗？你果然更依赖‘朋友’了。”
徐知砚的瞳孔猛地收缩。张叙安倒吸一口凉气。白莉星捂住了嘴。
“还有那次，我们四个一起打球，喝的水……” 哲时衍的目光淡淡扫过张叙安，“里面加了点东西，让你们几个拉了一天肚子。也是我。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人。哦，至于那个背锅的倒霉蛋……体育班那个总爱惹是生非的刺头？我不过是稍微引导了一下，利用了你们当时急于找出‘凶手’的愤怒和报复心理。你们果然上当了，不仅把他揍了一顿，还让他被记了大过，最后……开除了。而我呢？”
他微微扬起下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
“我不仅‘帮’朋友出了气，还在老师面前‘大义灭亲’、‘明辨是非’，成功树立了正直公正、不徇私情的形象。没过多久，老的学生会主席毕业，我顺理成章地接任。看，多么完美的一石三鸟。你们出了气，我除了‘害群之马’，还收获了威望和职位。至于那个真正的‘凶手’？拿了我的钱，闭紧了嘴，皆大欢喜。”
死寂。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只有河水缓慢流淌的、粘腻的声音，和三个人粗重得不成调的呼吸。
“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哲时衍缓缓念出这两句，目光掠过徐知砚，“徐知砚，你在办公室用这话说我，其实不太准确。我从来不是谁的‘走狗’，也不是谁的‘谋臣’。我只是在清理我认为错误、且可能妨碍我的东西。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掠过张叙安愤怒到扭曲的脸，白莉星绝望空洞的眼睛，最后回到徐知砚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仿佛酝酿着风暴的眸子。
“不要想着报复我。你们没有机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徐知砚，你有个弟弟，叫徐昭明，在隔壁初中部读初一，对吧？张叙安，你妹妹张枕月，也在同一所初中，初一。等他们升上高中部……”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像冰锥一样刺进三人的心脏。
“你们现在自身难保，被退了学，名声扫地。等你们弟弟妹妹到了高中，谁还能庇护他们呢？你们觉得，到时候，如果有人稍微‘提醒’一下老师们，他们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前科’……他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算计的恶意。
“所以，安分点。把今天的事情，连同以前所有不愉快的记忆，都烂在肚子里。然后，从我的视线里消失。这才是对你们，对你们家人，最好的选择。”
他说完，不再看三人瞬间血色尽失的脸，也不再理会张叙安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白莉星摇摇欲坠的身体、以及徐知砚周身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气息。他优雅地、从容地转过身，就像他来时那样，步伐平稳，背影挺直，拿着那个似乎装着无数秘密和算计的文件夹，一步步走下了废弃的观景台，融入了沉沉的、吞没一切的暮色之中。
留下身后，三个被这彻骨的寒意和恶毒，彻底冻僵在原地的少年人。
许久，张叙安才像是从一场无比恐怖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猛地喘了一口气，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哭，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无声的嘶吼。
白莉星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单薄的肩膀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的眼泪瞬间浸湿了裤子的布料。
徐知砚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暮色彻底笼罩了他，他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浓重的夜色里，亮得骇人，像两颗被寒冰包裹的、燃烧着的黑色星辰。他望着哲时衍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攥紧张叙安手腕的、指节泛白的手。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漆黑无星、只有城市灯光污染的夜空，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骨，直抵肺腑。
风吹过空旷的河堤，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的寒气，卷起尘埃和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猝然降临、又如此荒诞残忍的青春祭奠，奏响无声的哀歌。
回到那个熟悉又突然变得陌生的家，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沉闷的积云。徐知砚的父母，徐公仁和潘甜甜，以及随后跟来的张叙安的父母，张文远和徐诗梦，都坐在徐家客厅的沙发上，脸色是相似的凝重，却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歇斯底里。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悬而未决的沉默，像拉满的弓弦。
徐知砚和张叙安并排站在客厅中央，垂着眼，像两个等待最终审判的犯人。白莉星被父亲带回了自己家，但隔着墙壁，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边传来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隐约的啜泣。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
徐公仁，这位昔年的淮浦文科状元，身上带着书卷气，却也自有不怒自威的沉稳。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而细致，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潘甜甜，眉眼间与徐知砚有几分相似，同样透着知识女性的清冷与理智，只是此刻眼角眉梢都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张文远，在朋友间素有“理科战神”的戏称，此刻却眉头紧锁，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徐诗梦，张叙安的母亲，眼圈还红着，但已经极力控制住了情绪，只是目光时不时掠过儿子苍白倔强的侧脸，带着心疼和难以言说的复杂。
是徐公仁先开的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事情，我们已经大致清楚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两个垂着头的少年，“学校的处理，是草率的，是武断的，甚至是不公正的。那些所谓的‘证据’，经不起推敲。这一点，我和你们张叔叔、潘阿姨、徐阿姨，看法一致。”
他顿了顿，看到徐知砚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的睫毛，和张叙安猛然抬起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但是，” 徐公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退学已成定局。现在争论对错，追究细节，意义不大，反而会陷入无休止的拉扯，消耗你们本就不多的精力和时间。我和你们张叔叔、潘阿姨商量过了。”
他看向张文远和徐诗梦，两人都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到高考结束，” 徐公仁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在徐知砚和张叙安之间逡巡，“你们俩，就住在这里。学校那边，我们会想办法，联系靠谱的复读机构或者安排家教。但主要的功课，由我们负责。”
潘甜甜接话，声音温和却坚定：“知砚的文科，你爸负责。叙安的理科，张叔叔负责。英语和其他科目，我和诗梦来。时间表会排得很满，没有周末，没有假期。目标只有一个：用剩下的时间，把落下的、没学透的，全部补上，然后，参加高考。”
张文远沉声补充，带着一种工程师般的务实和狠劲：“别的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你们要做的，就是学。往死里学。用成绩，用大学录取通知书，把今天丢掉的脸，受过的屈辱，连本带利地挣回来。明白吗？”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提起“同性恋”这个在今天被反复提及、带着侮辱和恶意的字眼。他们用最直接、最实际的方式，在废墟上划出了一条路——一条异常艰难、但却是唯一可能通往光明的路。他们不谈感情的对错，只谈未来的出路。这是一种沉默的接纳，也是一种沉重的托付。
徐知砚和张叙安都愣住了。他们预想了父母的震怒、痛苦、不解，甚至可能出现的、更可怕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回应——没有否定，没有切割，只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沉默地、坚定地，将他们重新拢回羽翼之下，然后指向一条必须用汗水和时间硬闯的荆棘之路。
张叙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用力点头，点得又快又重。
徐知砚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母，又看向张文远和徐诗梦。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愧疚、痛苦，以及一种被绝境逼出的、近乎凶狠的决绝。他也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了，” 潘甜甜站起身，打破了沉重的气氛，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先去洗把脸，休息一下。诗梦，麻烦你帮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准备的怎么样了。公仁，文远，你们来书房，我们具体商量一下复习计划和进度安排。”
大人们开始忙碌起来，用具体的事务驱散弥漫的悲伤和愤怒。徐知砚和张叙安被赶去洗手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刺激着皮肤，也稍微冲淡了些许心头的灼痛和麻木。镜子里映出两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创伤的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却又在灰烬里，挣扎着燃起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星。
夜深了。小区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窗户还亮着灯。徐家的书房灯光通明，大人们还在低声讨论着。张叙安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疯狂闪回，哲时衍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反复噬咬着他的神经。愤怒、屈辱、恨意，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坐起身，胸口窒闷得发痛，想喊，想砸东西，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而隔壁房间，徐知砚同样没有睡。他靠坐在床头，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白天的情景，哲时衍每一个冰冷的表情，每一句诛心的话语，父母沉默却沉重的守护，张叙安崩溃的眼泪，白莉星绝望的眼神……所有的一切，像混乱的胶片，在脑海中无声地、疯狂地倒带、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