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简单洗漱,换了睡衣——一套廉价的、浅蓝色的珊瑚绒睡衣,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柔软。刚躺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就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很轻,带着犹豫。笃,笃笃。

希念的心猛地一跳。她坐起身,盯着那扇薄薄的门板,没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敲门声又响起了,这次稍微重了一点。“……希念?你睡了吗?” 是白莉星的声音,不像傍晚时那般带着惊慌的尖锐,而是有些低哑,有些迟疑,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希念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假装睡了,避免此刻尴尬的接触。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同处一室的无法回避,或许是内心深处对“真相”的微弱渴望,或许只是单纯的好奇与一丝同为“沦落人”的微妙感应——让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过去,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白莉星站在门外。她也换了睡衣,是一套深蓝色的、同样质地的珊瑚绒睡衣,款式和希念那套惊人的相似,只是颜色更深。洗过澡的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显得比白天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略显苍白的稚气。她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热气袅袅,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大号塑料袋,里面似乎塞满了各种零食包装袋,鼓鼓囊囊的。

两人隔着门缝对视。白莉星的眼神有些躲闪,脸颊微红,不再是傍晚那种见了鬼似的震惊和慌张,而是一种混合了尴尬、歉意和某种豁出去的局促。

“那个……” 白莉星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晚上……抱歉啊,吓到你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我买了点吃的……呃,还有喝的。一个人也吃不完。你……要不要一起?就当……赔罪,也当……室友认识一下?”

她的理由找得蹩脚,眼神里却有一丝真实的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孤单。那袋零食看起来分量十足,显然不是“一个人吃不完”那么简单。

希念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套和自己款式相似、颜色相反的睡衣,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可能是牛奶或奶茶的东西,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象征着某种笨拙善意的零食袋。傍晚时那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和冰冷敌意,忽然就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们同样年轻,同样身处异乡,同样蜗居在这破旧的出租屋里,同样……似乎都藏着不愿为人道的秘密和伤痛。

沉默在狭窄的门缝间蔓延。白莉星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眼神黯淡下去,似乎准备转身离开。

“……进来吧。” 希念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带着刚哭过(她自己并未察觉)的微哑。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白莉星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赶紧端着杯子,提着沉重的零食袋,侧身挤了进来。希念的房间太小,她环顾了一下,似乎无处可坐,便很自然地走到了床边,将零食袋放在地上,自己则脱了拖鞋,盘腿坐到了床尾的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啊,别站着。”

希念关上房门,也走过去,在床的另一头坐下,和她隔着一点距离。两人都穿着同款的、一深一浅的蓝色珊瑚绒睡衣,坐在同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中间隔着那个鼓囊的零食袋。暖黄的床头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这个小空间与外面冰冷破旧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白莉星将手里的马克杯递给希念:“热的,奶茶,便利店买的。将就喝。” 她自己又从零食袋里掏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那口碳酸饮料给了她勇气。

希念接过温热的杯子,捧在手里。廉价的奶茶香精味混合着奶精的甜腻扑面而来,并不好闻,但杯壁传来的温度,却奇异地熨帖了她冰凉的手指。她小口啜饮着,甜腻的味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间断的背景噪音。气氛有些微妙,但不再是傍晚那种剑拔弩张的尴尬,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彼此试探的静默。

最终还是白莉星先打破了沉默。她又喝了一口可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易拉罐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趾,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随意,但尾音却泄露了一丝颤抖:

“那个……徐知砚,他……跟你视频啊?” 她问完,似乎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赶紧又补充,“我就随口一问,你要不想说就算了。”

希念握着温热的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她看着白莉星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傍晚时徐知砚在屏幕上骤变的脸色,和白莉星惊慌失措的样子,再次浮现在脑海。她知道,有些话,今晚不说开,恐怕谁也无法安睡在这同一个屋檐下。

“嗯。” 希念应了一声,声音同样很轻,“他……是我在老家认识的朋友。”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算很熟,但……帮过我。” 这个定义模糊而安全。

“朋友?” 白莉星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带着浓浓的自嘲,“他那种人……居然还能有‘朋友’。” 她抬起眼,看向希念,眼神复杂,“不过,他能跟你视频,还说要来看你……看来对你挺特别的。”

希念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你们……以前是同班同学?关系……很好?” 她用了“很好”这个词,小心翼翼。

白莉星脸上的那点嘲讽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痛苦的神色。她猛地又灌了一大口可乐,像是要把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

“以前?呵……何止是同班同学。”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我,徐知砚,还有张叙安……以前,是能穿一条裤子的……死党。”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被碾碎般的疲惫。

希念的心,随着那“死党”二字,沉了沉。她能想象,那种年少时毫无芥蒂的、炽热的友情。就像……她曾经也有过,在一切崩塌之前。

“那后来……” 希念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后来?” 白莉星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在回溯一段极其不堪的往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希念以为她不会说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床头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后来,” 白莉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恨意和深深的疲惫,“被狗咬了呗。”

她没有详细说。没有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说那个“朋友”是谁,没有说“背刺”的细节。只是用“被狗咬了”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地,概括了一场足以摧毁少年人所有信任和骄傲的背叛。但希念从她骤然收紧的手指,从她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从她身体那细微的、抑制不住的颤抖里,读懂了那四个字背后,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怎样一片狼藉的废墟。

“事情闹得很大。” 白莉星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像是强迫自己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很难看。我……因为一些原因,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以前笑着打招呼的,一起玩闹的,甚至不认识的……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肺叶被冰冷的空气刺得生疼。“徐知砚和张叙安……也被卷进去了。他们家里……到底不一样。” 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最后,他们两个被‘劝退’了。我?呵,我没被劝退,但留在那里,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那些眼神,那些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我受不了了。所以,我自己退学了。”

“劝退”和“退学”,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一个是被动的、带着污点的驱逐;一个是主动的、看似保留最后一丝尊严的逃离。但无论是哪一种,对那个年纪的少年人而言,都意味着某种世界的崩塌。

“其实……” 白莉星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被那些不相干的人指指点点。是……是我爸妈。”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要擦掉并不存在的泪水,“出了事,他们第一时间不是问我发生了什么,不是信我。是觉得我丢了他们的脸,毁了他们的……栽培。” 她学着父亲当时暴怒又失望的语气,“‘我为你花了那么多心血,送你学这个学那个,指望着你出人头地,你就给我搞出这种丑事!把我的脸,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他们逼我,立刻,马上,斩断和过去所有的联系。尤其是……张叙安。” 说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他们勒令我删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不许再见面,不许再提。好像只要这样,那场闹剧,那些污名,就不存在了。好像只要我和‘坏影响’划清界限,我就还是他们那个‘优秀’的、可以拿来炫耀的女儿。”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绝望和自我厌弃。“我删了。当着他们的面删的。一个不剩。然后,我就搬出来了。用我攒的、本来想买新球鞋的钱,租了这里。白天,我在一家运动品牌店打工,卖鞋。晚上,回来自己看书。他们给的卡,我一分没动。我不想再按他们画好的路走了,也不想……再欠他们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希念,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荒芜,“所以,你明白了吧?今天看到徐知砚,我为什么是那个反应。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怕他带着张叙安来。我怕见到张叙安。是我……连累了他。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卷进去,不会被劝退……他现在,应该还好好地在学校里,当他的风云人物,而不是……”

她没说完,但希念懂了。那未尽之语里,是深重的愧疚,是自认的“祸水”,是觉得无颜再见的逃避。所以,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开,所以,她此刻坐在这里,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揭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夜的叹息。希念捧着那杯已经凉掉的奶茶,指尖一片冰凉。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这个白天看起来张扬不羁、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琉璃的女孩。她们的经历如此不同,却又在某些内核上,惊人地相似。都被至亲伤害或抛弃,都背负着不愿回首的过往,都在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像野草一样挣扎求生,试图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微末的光亮。

同是天涯沦落人。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撞进希念心里。那点因为“白莉星是徐知砚、张叙安旧识”而产生的隔阂、警惕、甚至是一丝嫉妒,在这一刻,忽然就淡了,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悲悯,还有一种奇异的、靠近的温暖。

“我……” 希念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她只是将自己手里那杯凉掉的奶茶放到一边,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白莉星因为用力攥着可乐罐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的手。

白莉星的手很凉。被她握住时,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希念握得很紧,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坚定的、无声的支撑。

白莉星抬起头,愕然地看着她,眼圈迅速地红了。

希念看着她,很慢地,扯出一个带着泪意的、却无比真诚的笑容。“我好像……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 她说,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透明的隔膜。

然后,她也开始讲述。没有白莉星那种激烈的、充满背叛和冲突的过往,她的故事是另一种钝痛,是漫长的、无声的凌迟。她讲淮浦那栋老旧的二层小楼,讲耳背却慈爱的奶奶,讲除夕夜老石桥上的寒风和泪水,讲那个清冷沉默却在她最绝望时出现的少年,讲那碗清汤面,那本带锁的日记,那三百八十块钱和粘着的硬币,讲那句“等我回来娶你”的承诺,也讲父母冰冷的电话和“别添麻烦”的警告,讲自己如何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这城市里寻找立锥之地,讲面包店的暖黄灯光和这间狭小却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的讲述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但白莉星听得很认真,那双原本充满颓唐和戒备的大眼睛里,渐渐氤氲起水汽,然后是震惊,是心疼,最后化为一种同病相怜的深切理解。当希念说到那三百八十块钱和硬币时,白莉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当希念说到那句“等我回来娶你”时,她哭得更凶了,不是伤心,是一种混杂着感动、心酸和为希念感到的、微末的欢喜。

“傻子……你们两个都是傻子……” 白莉星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骂,不知是在骂希念,还是在骂那个给她承诺的徐知砚,又或者,是在骂命运,骂这狗屁倒灶的人生。

希念也哭了。积蓄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惧、孤独、卑微的期盼,还有此刻找到“同类”的宣泄,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不再压抑,任由眼泪汹涌地流下来,打湿了身上浅蓝色的珊瑚绒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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