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张叙安更是呆若木鸡。他手里还维持着刚才工具箱脱手时的姿势,目光死死地黏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慢慢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茫然、苦涩,和一丝了然的痛楚。他看到了徐知砚泛红的眼眶,看到了他拥抱时那种近乎失控的力度,看到了希念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洇湿的衣襟。这一幕对他造成的冲击,不亚于一场地震。他一直知道徐知砚对希念是不同的,从淮浦那个寒假开始就知道。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不同”。这不仅仅是对一个身处困境的女孩的怜悯或照顾,这分明是……

白莉星先回过神来,她看了看紧紧相拥、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将外界一切隔绝在外的两人,又看了看旁边呆若木鸡、脸色苍白的张叙安,心里那点因为徐知砚刚才粗鲁动作而产生的不快,忽然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她轻轻扯了扯张叙安的袖子,用口型无声地说:“先进来。”

张叙安如梦初醒,机械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工具箱,又和白莉星一起,有些手忙脚乱地将门口散落的购物袋和滚出来的东西收拾好,提进了屋子,轻轻关上了门,将外面楼道潮湿的空气隔绝。

关门的声音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两人。徐知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身处何地,周围还有谁。但他没有立刻松手,只是手臂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一些,却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低下头,看着怀里泪流满面、不知所措的希念。

希念也回过神,巨大的羞窘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她慌忙抬手想擦眼泪,却被他轻轻捉住了手腕。

“别擦。”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部分平静,只是眼神依旧深邃得吓人,里面翻涌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他松开她的手腕,却用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颊上蜿蜒的泪痕。那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与他刚才近乎粗暴的拥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莉星和张叙安站在玄关狭窄的空间里,看着这一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脚趾抠地。白莉星甚至觉得,自己手里提着的这袋沉甸甸的纸巾,此刻显得如此多余。

还是希念先找回了神智,她轻轻推了推徐知砚的胸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先,先坐下吧。东西……谢谢你们。” 她低着头,不敢看门口两人的表情,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

徐知砚这才缓缓地、像是有些不舍地松开了手臂,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尤其是颈侧那片皮肤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眼尾那抹未褪尽的红,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方才的失态。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呆立的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他。他弯腰,提起被白莉星放在地上的、最重的那个购物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东西放哪里?”

白莉星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让开身:“啊,放,放客厅就行,就那儿。” 她指了指客厅中央那块不大的、铺着廉价塑料地垫的空地。

张叙安也默默地提着东西进来,目光却控制不住地飘向白莉星。几个月不见,她变了一些。头发染成了更扎眼的亚麻灰,还挑染了几缕蓝,衬得小麦色的皮肤更加醒目,眼神里的稚气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经历世事后的沉静和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份骨子里的鲜活和倔强,似乎还在。她穿着宽大的卫衣和居家裤,光着脚踩在地上,脚趾有些不安地蜷缩着。张叙安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愧疚,心疼,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钝钝的痛。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白莉星察觉到他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移开,耳根却有些泛红。她转身去拿杯子:“我,我去倒水。” 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希念也赶紧用手背抹了抹脸,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她走到那几个巨大的购物袋旁边,蹲下身,开始往外拿东西。徐知砚也蹲下来帮忙。

东西确实都是生活必需品,而且显然是用心挑选过的。大包的卷纸,家庭装的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最普通但最实用的品牌。几盒不同口味的饼干、泡面、火腿肠。甚至还有一小袋米,一桶油,几包挂面,和一把新鲜的小青菜。最底下,还塞着一个崭新的、粉蓝色的热水袋,和一条摸起来很柔软的珊瑚绒毯子。

看着这些琐碎却无比实在的东西,希念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就是这些最普通、最能过日子、也最能暖人心的东西。她仿佛能看到,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在超市的货架间穿梭,认真挑选这些柴米油盐的样子。这比任何华而不实的礼物,都更让她鼻酸。

“这些……太多了。” 她小声说,声音依旧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用得上。” 徐知砚简短地说,将卷纸整齐地码放在墙角。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惯了这些事。

张叙安也终于从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勉强抽离,他放下工具箱,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是啊,都是叙……都是我和知砚挑的,想着你们刚搬来,肯定缺东西。这老房子,东西容易坏,我们还带了工具,看看有什么能修的。” 他刻意避开了“我”和“知砚”之间那个惯常的亲昵称呼,语气也努力显得平常,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在厨房倒水的白莉星。

白莉星端着两杯白开水出来,放在唯一的小茶几上,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喝水。” 然后,她看向地上那堆东西,特别是那个粉蓝色的热水袋和珊瑚绒毯子,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又转身回去,拿出了两个小板凳——那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也是客厅里仅有的“椅子”。

四人终于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安顿下来。徐知砚和希念坐在床边(床沿勉强能坐两人),张叙安和白莉星各自坐一个小板凳,中间隔着那堆物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窗外雨声渐沥,更衬得屋内寂静无声。

“那个……” 张叙安搓了搓手,再次试图打破尴尬。他看着白莉星,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徐知砚和希念,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其实……今天来,除了看看你们,送点东西,也是想……想把有些话说开。”

白莉星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手指蜷缩起来。希念也抬起头,看向张叙安。

张叙安脸上惯有的阳光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罕见的严肃和坦诚。他看着白莉星,目光认真:“莉星,以前……是我们太幼稚,也太狭隘了。”

白莉星猛地抬眼看他,眼神里有错愕,也有防备。

“那时候,整天就我们几个混在一起,打游戏,瞎胡闹,觉得自己特立独行,跟别人不一样就是酷。” 张叙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圈子太小,见的也少,一点屁大的事就觉得天要塌了,一点懵懵懂懂的好感,就以为是……是了不得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清晰的自嘲,“其实现在想想,挺可笑的。把兄弟之间的仗义,哥们儿之间的亲近,甚至可能只是一点青春期莫名其妙的躁动和好奇,当成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爱情’。还自以为是,觉得特悲壮,特与众不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徐知砚,徐知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张叙安又看向白莉星,眼神清澈了许多:“后来出了事,散了,各自……经历了一些。再回过头看,才明白那时候有多傻逼。什么狗屁的‘龙阳之好’,什么见不得光的感情,不过是一群傻小子在封闭的小圈子里,对友情和依赖的错认,再加上点中二病的自我感动罢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卸下重负的轻松。白莉星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剖白,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内容。她以为他会道歉,会解释,会小心翼翼,却没想到,他直接否定了那段过往的性质本身。

“真正的感情,不是那样的。” 张叙安继续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徐知砚,又迅速移开,落在了眼前的地面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了然,“不是遮遮掩掩,不是自以为是的悲壮,更不是拖累别人下水还觉得自己特伟大。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他抬起头,看向白莉星,也看向希念,最后目光落在徐知砚平静的侧脸上,很轻,但很清晰地说:“是想要变得更好,是想要保护对方,是哪怕自己淋着雨,也想给对方撑把伞。是……像知砚对希念这样。”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希念的脸瞬间又红了,下意识地低下头。徐知砚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白莉星的眼圈,却慢慢地红了。她咬住下唇,飞快地眨着眼睛,想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张叙安这番话,没有道歉,却比任何道歉都更让她心头发酸。他否定了过去那场荒谬的“恋爱”,也否定了她长久以来的、认为自己是“祸水”、拖累了他的愧疚。他把那段混乱的时光,定性为“幼稚”和“错认”,轻描淡写,却举重若轻地,解开了她心口一个沉重的结。

“所以,” 张叙安看着白莉星,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还是有些勉强,但眼神是真诚的,“你别有负担。以前的事,翻篇了。我们现在……就是老同学,老朋友。看到你现在好好的,还能这么……生龙活虎,” 他看着她那头扎眼的头发,终于露出一丝熟悉的、带着点调侃的笑意,“我就放心了。”

白莉星终于忍不住,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谁要你有负担!少自作多情了!” 语气凶巴巴的,但里面的哽咽藏不住。

张叙安看着她哭,自己鼻尖也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只是咧了咧嘴,那笑容终于有了几分从前阳光的影子,虽然黯淡了些。

气氛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松动。那些横亘在几人之间无形的冰墙,在张叙安这番坦诚到近乎笨拙的剖白,和白莉星那带着哭腔的、色厉内荏的反驳中,裂开了缝隙。

徐知砚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看向希念,又扫过白莉星和张叙安,“人都在,好好的,就行。”

“对,对,不提了!” 张叙安连忙附和,像是急于摆脱刚才那沉重的气氛,他站起身,撸起袖子,“来来来,咱们别干坐着了!不是带了工具吗?看看这屋里有什么要修的?知砚,你动手能力强,你指挥!”

徐知砚也站起身,目光在狭小的客厅和更显逼仄的厨房、卫生间扫了一圈,言简意赅:“先看厕所,刚才进来听到滴水。”

白莉星惊讶:“啊?漏水吗?我没注意……” 她住进来时间短,又总是早出晚归,还真没留意。

四个年轻人,就这样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暂时将那些复杂的过往和情绪搁置一旁,投入了“改造”这间陋室的、充满烟火气的行动中。

徐知砚确实动手能力极强。他检查了卫生间漏水的水阀,发现只是垫片老化,从带来的工具箱里找出合适的扳手和新的垫片,动作利落地更换。张叙安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清理积水。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挤在狭小潮湿的卫生间里,竟也配合默契。

希念和白莉星则负责整理那堆物资,将食物归置到小小的厨房架子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卷纸塞进柜子,那条柔软的珊瑚绒毯子被希念仔细叠好,放在了床头。粉蓝色的热水袋,她拿在手里摩挲了很久,才小心地放在毯子旁边。

修好漏水,徐知砚又检查了屋里其他几处松动的插座、关不严的窗户。张叙安则发挥他“买买买”的特长,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又掏出几个暖色调的LED小串灯,和两幅简单的布质装饰画。“这个挂墙上,氛围感不就来了!” 他指挥着白莉星,在空白的墙壁上比划。

白莉星嘴上嫌弃“花里胡哨”,身体却很诚实地帮忙扶着凳子。希念则找出几个干净的玻璃瓶,洗了洗,接了水,把张叙安带来的一小把(他声称是“顺路买的”)小雏菊插了进去,摆在了唯一的小窗台上。

原本冰冷、简陋、充斥着陈旧灰尘味的出租屋,在这些琐碎而用心的布置下,竟真的渐渐有了一丝“家”的暖意。暖黄的小串灯在墙角发出柔和的光,简单的布质画遮住了墙上的污渍,窗台上的小雏菊在玻璃瓶里静静绽放,空气里弥漫着新拆封的洗涤剂的清新味道,混合着外面飘来的、雨水洗刷过的草木气息。

最后,四个人围坐在小小的茶几旁(张叙安和白莉星贡献出了他们的小板凳),分享着带来的零食。薯片的咔嚓声,可乐打开的气泡声,偶尔的交谈和低低的笑声,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稀薄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和沾着雨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瓶小雏菊上,给洁白的花瓣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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