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徐知砚话依旧不多，但会接过希念默默递过来的、剥好了包装纸的巧克力，会在她伸手去拿较远的薯片时，默不作声地把袋子推近一些。张叙安恢复了部分活泼，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但会讲一些学校里的趣事（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过去相关的人和事），逗得白莉星偶尔会忍不住笑出声，虽然她很快又会板起脸，但眼里的光亮骗不了人。希念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看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徐知砚，看着放下心结后似乎轻松了些的张叙安，看着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角眉梢都柔和下来的白莉星，看着这间被他们合力变得温暖了些许的陋室，心里那处自从来到南京后就一直空落落、冷冰冰的地方，仿佛也被这昏黄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低低的谈笑声，一点点填满了，烘暖了。
窗外，暮色渐起，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但这间陋室里，四个年轻人挤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和这一刻难得的、劫后余生般的宁静与温暖。过去沉重的阴霾似乎被暂时驱散，未来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们互相依偎着，在这座庞大城市不起眼的角落，拥有了一小片属于自己的、亮着灯的方舟。
徐知砚微微侧过头，看着希念被灯光柔和的侧脸，看着她颈侧那片浅淡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痕迹，又看了看身边虽然依旧各怀心事、但眉宇间戾气消散不少的张叙安和白莉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在无人看见的桌下，握住了希念放在膝盖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希念手指微微一颤，没有抽开，只是悄悄反握了回去，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悄无声息地，暖进了心底最深、最冷的地方。
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只余下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城市渐次亮起的霓虹。小屋里，暖黄的串灯、窗台上的雏菊、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薯片与可乐的气味，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温馨。四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起初那点刻意为之的忙碌带来的热闹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松弛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安静。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杯子里剩下的可乐失去了气泡，无声地映着灯光。
不知是谁的肚子，在这片寂静里，不合时宜地、清晰地“咕噜”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突兀。四个人同时一怔，随即，白莉星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张叙安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声源——是他自己。希念也抿着嘴笑了，脸颊微红。徐知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十二点多了。” 徐知砚看了一眼腕上款式简洁的手表，声音平稳地陈述，“都饿了。” 他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堆所剩无几的零食残骸，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投下一片阴影，“走吧，出去吃饭。我请。”
他说得自然，仿佛天经地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惯常的简洁。
“啊？不，不用了……” 希念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也跟着站起来，有些慌乱地摆手，“我们自己随便弄点就行，外面吃多贵……” 她想起口袋里那薄薄的、刚领到没多久的工资，和需要精打细算才能撑到下个月的日子。让他请客，还是请他们三个人，这开销……
“对对对，哪能让你请，我们……” 白莉星也连忙附和，但话没说完，就被张叙安打断了。
“行啊！正好饿死了！” 张叙安一拍大腿站起来，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带倒旁边的小板凳，他顺手扶住，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混不吝的灿烂笑容，只是仔细看，那笑容底下还藏着一丝未散尽的复杂情绪，“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商场，顶楼美食城花样多！走走走，别磨叽了，再磨叽我前胸贴后背了！” 他说着，已经不由分说地开始“赶”人，顺手抄起希念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塞到她手里，又看向白莉星，“你也是，穿厚点，刚下过雨，外面冷。”
他动作自然，语气热络，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剖白和眼泪从未发生过，又回到了那个惯会插科打诨、调节气氛的张叙安。只是，他递给白莉星外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也飞快地掠过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卫衣。
白莉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下意识接过自己那件颜色鲜艳但同样不算厚实的棒球外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张叙安已经转身去拉徐知砚，又看看旁边抱着旧羽绒服、有些无措的希念，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穿上了外套。
徐知砚没再多说，只是拿起自己进门脱下的黑色大衣，利落地穿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希念，等她动作。那眼神里没什么催促，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让希念那句“太破费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四个人，心思各异地出了门。楼道里依旧昏暗潮湿，但被外面清冷的空气一激，方才屋里那点昏昏欲睡的暖意散去，精神倒是为之一振。雨后的街道干净了许多，空气里有种凛冽的清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短短地叠在一起。
张叙安说的商场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那是这片老城区边缘规模最大的一家购物中心，即使在这个时间，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夜景和穿梭的人流，光鲜亮丽，与刚才那栋破旧的筒子楼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进去，温暖干燥的空调风混合着各种香水、化妆品、食物和人群的气息扑面而来。希念和白莉星都有些局促，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不算时髦甚至有些寒酸的外套。希念的旧羽绒服是几年前奶奶在集市上买的，早已不蓬松，颜色也灰扑扑的。白莉星的棒球外套虽然颜色亮眼，但边缘已经有些起球磨损。她们走在这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周围是穿着入时、步履匆匆的行人，感觉格格不入，像两只误入华丽鸟笼的灰扑扑的麻雀。
徐知砚和张叙安却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张叙安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往电梯方向走，嘴里还念叨着楼上哪家烤肉好吃，哪家火锅正宗。徐知砚走在他身侧，步伐平稳，目光偶尔掠过周围琳琅满目的店铺，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繁华喧嚣与他无关。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墙壁光可鉴人，映出四人沉默的身影。希念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白莉星则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嘴唇紧抿。
“叮”一声，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眼前是更为开阔明亮的空间，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品牌服装店，明亮的橱窗里，模特身着当季新品，姿态优雅，灯光打得每一件衣物都熠熠生辉。
“先吃饭吧，在顶楼。” 希念小声说，只想尽快穿过这片让她倍感压力的区域。
“急什么。” 徐知砚却忽然开口，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旁边一家看起来风格简约舒适的服装店橱窗上。那里面挂着几件颜色柔和、剪裁得体的羽绒服和毛呢大衣。
张叙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立刻会意，笑嘻嘻地接口：“就是，急什么。来都来了，逛逛呗。你看你俩，” 他指着希念和白莉星身上单薄的外套，“穿这么点，一会儿出去不得冻成冰棍？这商场里暖和，感觉不到，外面可冷了。走走走，去看看，就当……熟悉环境！”
他说着，已经半推半搡地把离他最近的白莉星往那家店里带。白莉星“哎”了一声，想挣扎，但张叙安手劲不小，又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无赖样子，她竟一时没挣开。
徐知砚则很自然地转向希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去看看。” 不是询问，是陈述。他伸手，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店里走。那动作很轻，几乎算不上触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引导力量。
希念几乎是被“裹挟”着进了店。温暖的灯光，轻柔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新衣服特有的、好闻的气息。穿着得体制服的店员微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四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希念和白莉星的外套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保持了完美的微笑：“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们自己看看。” 徐知砚淡声回道，目光已经在店内逡巡。
张叙安则已经放开了白莉星，但人依旧挡在她和店门之间，兴致勃勃地开始指挥：“这件！这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还有那件浅咖色的毛衣，对对，搭配那条灰色的运动裤……莉星你试试这个，这个羊羔毛外套，现在可流行了，还有这条牛仔裤……”
白莉星被他这阵仗搞得有点懵，也有些不自在，低声抗议：“喂，张叙安，你干嘛……”
“试试嘛，又不要钱。” 张叙安嬉皮笑脸，但眼神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还有一丝……希念看出来了，是心疼，是对她身上那件起球旧外套的心疼。
希念这边，徐知砚已经默不作声地取下了好几件衣服。一件奶白色的、看起来异常蓬松柔软的短款羽绒服，一件烟粉色的半高领羊绒衫，一条浅蓝色的、版型挺括的直筒牛仔裤，甚至还有一顶米色的针织帽和一副同色系的毛线手套。他走到希念面前，一股脑儿塞进她怀里：“去试试。”
希念抱着那堆质地柔软、触手生温的新衣服，像抱着一团火，烫得她手足无措。“不，不用了，我真的……” 她声音发颤，脸涨得通红。这些衣服，一看就不便宜。她怎么能……
“去。” 徐知砚只说了这一个字，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却有一种让她心头发慌的坚持。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穿得太少了。” 视线在她单薄的旧毛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掠过。
那边，白莉星也被张叙安推进了试衣间，怀里同样被塞满了衣物。
两个女孩几乎是被“押”进了试衣间。狭小的空间里，明亮的灯光照着镜子里自己因为窘迫和不安而泛红的脸。怀里的新衣服散发着好闻的、崭新的气息，与她们身上旧衣物的、经年累月洗涤后略带疲软的味道格格不入。
犹豫了很久，在门外张叙安不时的“催促进度”和徐知砚无声却如有实质的等待目光中，希念和白莉星终于还是换上了新衣。
当试衣间的门被拉开时，等在外面的两个少年，都有一瞬间的静默。
希念先走出来。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将她整个人衬得温暖又柔和，烟粉色的羊绒衫领口恰到好处地包裹着纤细的脖颈，浅蓝色的牛仔裤合身地勾勒出笔直的腿型。她有些不自在地拽了拽衣角，脸颊绯红，头垂得很低，不敢看镜子，也不敢看徐知砚。但那一身温暖柔和的颜色，确实让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都显得红润了些，整个人褪去了那层灰扑扑的、带着防御感的旧壳，显出一种干净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清新秀美。
徐知砚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深，像沉静的湖，湖底却有微光闪烁。他没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旁边的店员说：“这套，还有刚才拿的帽子手套，包起来。再拿几件同款不同色的内搭，和两双厚袜子，尺码按她的。” 他指向希念脚上那双洗得发白、边缘有些开胶的帆布鞋，“再拿两双鞋，运动鞋和靴子，让她试。”
“徐知砚！” 希念终于忍不住，抬头急道，眼圈都有些红了，“真的不行，这太……”
“还有她的。” 徐知砚像是没听到她的抗议，目光转向另一边刚走出试衣间的白莉星。
白莉星也换上了一身新衣。米白色的羊羔毛外套毛茸茸的，衬得她小麦色的皮肤有种健康的光泽，里面是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修身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下还试穿了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她原本张扬的气质被这身柔和又利落的搭配中和了一些，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爽。她站在镜子前，有些愣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羔毛外套柔软的边缘，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很久没有见过自己这样“新”的样子了。
张叙安看着她，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是更深的心疼和一种复杂的欣慰。他咧嘴一笑，语气夸张却真诚：“哇！可以啊小白！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一打扮，还挺像那么回事！”
白莉星回过神，瞪了他一眼，脸上也有些发热，但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只是别扭地转过头，小声嘟囔：“谁要你管……”
“这套也要，还有刚才试的那件黑色羽绒服，那件格子衬衫，那条运动裤……” 张叙安已经开始对店员如数家珍，然后看向白莉星的脚，“鞋子就这双，再拿双靴子，对，就那双马丁靴……” 他指挥起来比徐知砚还熟稔，显然平时没少逛。
“张叙安！你够了！” 白莉星终于炸毛。
“不够！” 张叙安难得地、认真地回视她，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以前……可没这么亏待过自己。” 他指的是她以前家境优渥、打扮时髦的时候。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白莉星强装的若无其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是眼圈迅速地红了，猛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窗外，暮色渐起，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但这间陋室里，四个年轻人挤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和这一刻难得的、劫后余生般的宁静与温暖。过去沉重的阴霾似乎被暂时驱散，未来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们互相依偎着，在这座庞大城市不起眼的角落，拥有了一小片属于自己的、亮着灯的方舟。
徐知砚微微侧过头，看着希念被灯光柔和的侧脸，看着她颈侧那片浅淡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痕迹，又看了看身边虽然依旧各怀心事、但眉宇间戾气消散不少的张叙安和白莉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在无人看见的桌下，握住了希念放在膝盖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希念手指微微一颤，没有抽开，只是悄悄反握了回去，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悄无声息地，暖进了心底最深、最冷的地方。
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只余下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城市渐次亮起的霓虹。小屋里，暖黄的串灯、窗台上的雏菊、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薯片与可乐的气味，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温馨。四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起初那点刻意为之的忙碌带来的热闹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松弛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安静。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杯子里剩下的可乐失去了气泡，无声地映着灯光。
不知是谁的肚子，在这片寂静里，不合时宜地、清晰地“咕噜”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突兀。四个人同时一怔，随即，白莉星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张叙安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声源——是他自己。希念也抿着嘴笑了，脸颊微红。徐知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十二点多了。” 徐知砚看了一眼腕上款式简洁的手表，声音平稳地陈述，“都饿了。” 他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堆所剩无几的零食残骸，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投下一片阴影，“走吧，出去吃饭。我请。”
他说得自然，仿佛天经地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惯常的简洁。
“啊？不，不用了……” 希念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也跟着站起来，有些慌乱地摆手，“我们自己随便弄点就行，外面吃多贵……” 她想起口袋里那薄薄的、刚领到没多久的工资，和需要精打细算才能撑到下个月的日子。让他请客，还是请他们三个人，这开销……
“对对对，哪能让你请，我们……” 白莉星也连忙附和，但话没说完，就被张叙安打断了。
“行啊！正好饿死了！” 张叙安一拍大腿站起来，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带倒旁边的小板凳，他顺手扶住，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混不吝的灿烂笑容，只是仔细看，那笑容底下还藏着一丝未散尽的复杂情绪，“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商场，顶楼美食城花样多！走走走，别磨叽了，再磨叽我前胸贴后背了！” 他说着，已经不由分说地开始“赶”人，顺手抄起希念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塞到她手里，又看向白莉星，“你也是，穿厚点，刚下过雨，外面冷。”
他动作自然，语气热络，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剖白和眼泪从未发生过，又回到了那个惯会插科打诨、调节气氛的张叙安。只是，他递给白莉星外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也飞快地掠过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卫衣。
白莉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下意识接过自己那件颜色鲜艳但同样不算厚实的棒球外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张叙安已经转身去拉徐知砚，又看看旁边抱着旧羽绒服、有些无措的希念，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穿上了外套。
徐知砚没再多说，只是拿起自己进门脱下的黑色大衣，利落地穿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希念，等她动作。那眼神里没什么催促，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让希念那句“太破费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四个人，心思各异地出了门。楼道里依旧昏暗潮湿，但被外面清冷的空气一激，方才屋里那点昏昏欲睡的暖意散去，精神倒是为之一振。雨后的街道干净了许多，空气里有种凛冽的清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短短地叠在一起。
张叙安说的商场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那是这片老城区边缘规模最大的一家购物中心，即使在这个时间，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夜景和穿梭的人流，光鲜亮丽，与刚才那栋破旧的筒子楼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进去，温暖干燥的空调风混合着各种香水、化妆品、食物和人群的气息扑面而来。希念和白莉星都有些局促，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不算时髦甚至有些寒酸的外套。希念的旧羽绒服是几年前奶奶在集市上买的，早已不蓬松，颜色也灰扑扑的。白莉星的棒球外套虽然颜色亮眼，但边缘已经有些起球磨损。她们走在这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周围是穿着入时、步履匆匆的行人，感觉格格不入，像两只误入华丽鸟笼的灰扑扑的麻雀。
徐知砚和张叙安却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张叙安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往电梯方向走，嘴里还念叨着楼上哪家烤肉好吃，哪家火锅正宗。徐知砚走在他身侧，步伐平稳，目光偶尔掠过周围琳琅满目的店铺，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繁华喧嚣与他无关。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墙壁光可鉴人，映出四人沉默的身影。希念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白莉星则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嘴唇紧抿。
“叮”一声，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眼前是更为开阔明亮的空间，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品牌服装店，明亮的橱窗里，模特身着当季新品，姿态优雅，灯光打得每一件衣物都熠熠生辉。
“先吃饭吧，在顶楼。” 希念小声说，只想尽快穿过这片让她倍感压力的区域。
“急什么。” 徐知砚却忽然开口，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旁边一家看起来风格简约舒适的服装店橱窗上。那里面挂着几件颜色柔和、剪裁得体的羽绒服和毛呢大衣。
张叙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立刻会意，笑嘻嘻地接口：“就是，急什么。来都来了，逛逛呗。你看你俩，” 他指着希念和白莉星身上单薄的外套，“穿这么点，一会儿出去不得冻成冰棍？这商场里暖和，感觉不到，外面可冷了。走走走，去看看，就当……熟悉环境！”
他说着，已经半推半搡地把离他最近的白莉星往那家店里带。白莉星“哎”了一声，想挣扎，但张叙安手劲不小，又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无赖样子，她竟一时没挣开。
徐知砚则很自然地转向希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去看看。” 不是询问，是陈述。他伸手，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店里走。那动作很轻，几乎算不上触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引导力量。
希念几乎是被“裹挟”着进了店。温暖的灯光，轻柔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新衣服特有的、好闻的气息。穿着得体制服的店员微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四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希念和白莉星的外套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保持了完美的微笑：“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们自己看看。” 徐知砚淡声回道，目光已经在店内逡巡。
张叙安则已经放开了白莉星，但人依旧挡在她和店门之间，兴致勃勃地开始指挥：“这件！这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还有那件浅咖色的毛衣，对对，搭配那条灰色的运动裤……莉星你试试这个，这个羊羔毛外套，现在可流行了，还有这条牛仔裤……”
白莉星被他这阵仗搞得有点懵，也有些不自在，低声抗议：“喂，张叙安，你干嘛……”
“试试嘛，又不要钱。” 张叙安嬉皮笑脸，但眼神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还有一丝……希念看出来了，是心疼，是对她身上那件起球旧外套的心疼。
希念这边，徐知砚已经默不作声地取下了好几件衣服。一件奶白色的、看起来异常蓬松柔软的短款羽绒服，一件烟粉色的半高领羊绒衫，一条浅蓝色的、版型挺括的直筒牛仔裤，甚至还有一顶米色的针织帽和一副同色系的毛线手套。他走到希念面前，一股脑儿塞进她怀里：“去试试。”
希念抱着那堆质地柔软、触手生温的新衣服，像抱着一团火，烫得她手足无措。“不，不用了，我真的……” 她声音发颤，脸涨得通红。这些衣服，一看就不便宜。她怎么能……
“去。” 徐知砚只说了这一个字，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却有一种让她心头发慌的坚持。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穿得太少了。” 视线在她单薄的旧毛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掠过。
那边，白莉星也被张叙安推进了试衣间，怀里同样被塞满了衣物。
两个女孩几乎是被“押”进了试衣间。狭小的空间里，明亮的灯光照着镜子里自己因为窘迫和不安而泛红的脸。怀里的新衣服散发着好闻的、崭新的气息，与她们身上旧衣物的、经年累月洗涤后略带疲软的味道格格不入。
犹豫了很久，在门外张叙安不时的“催促进度”和徐知砚无声却如有实质的等待目光中，希念和白莉星终于还是换上了新衣。
当试衣间的门被拉开时，等在外面的两个少年，都有一瞬间的静默。
希念先走出来。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将她整个人衬得温暖又柔和，烟粉色的羊绒衫领口恰到好处地包裹着纤细的脖颈，浅蓝色的牛仔裤合身地勾勒出笔直的腿型。她有些不自在地拽了拽衣角，脸颊绯红，头垂得很低，不敢看镜子，也不敢看徐知砚。但那一身温暖柔和的颜色，确实让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都显得红润了些，整个人褪去了那层灰扑扑的、带着防御感的旧壳，显出一种干净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清新秀美。
徐知砚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深，像沉静的湖，湖底却有微光闪烁。他没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旁边的店员说：“这套，还有刚才拿的帽子手套，包起来。再拿几件同款不同色的内搭，和两双厚袜子，尺码按她的。” 他指向希念脚上那双洗得发白、边缘有些开胶的帆布鞋，“再拿两双鞋，运动鞋和靴子，让她试。”
“徐知砚！” 希念终于忍不住，抬头急道，眼圈都有些红了，“真的不行，这太……”
“还有她的。” 徐知砚像是没听到她的抗议，目光转向另一边刚走出试衣间的白莉星。
白莉星也换上了一身新衣。米白色的羊羔毛外套毛茸茸的，衬得她小麦色的皮肤有种健康的光泽，里面是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修身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下还试穿了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她原本张扬的气质被这身柔和又利落的搭配中和了一些，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爽。她站在镜子前，有些愣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羔毛外套柔软的边缘，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很久没有见过自己这样“新”的样子了。
张叙安看着她，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是更深的心疼和一种复杂的欣慰。他咧嘴一笑，语气夸张却真诚：“哇！可以啊小白！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一打扮，还挺像那么回事！”
白莉星回过神，瞪了他一眼，脸上也有些发热，但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只是别扭地转过头，小声嘟囔：“谁要你管……”
“这套也要，还有刚才试的那件黑色羽绒服，那件格子衬衫，那条运动裤……” 张叙安已经开始对店员如数家珍，然后看向白莉星的脚，“鞋子就这双，再拿双靴子，对，就那双马丁靴……” 他指挥起来比徐知砚还熟稔，显然平时没少逛。
“张叙安！你够了！” 白莉星终于炸毛。
“不够！” 张叙安难得地、认真地回视她，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以前……可没这么亏待过自己。” 他指的是她以前家境优渥、打扮时髦的时候。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白莉星强装的若无其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是眼圈迅速地红了，猛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