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徐知砚这时才转向急得快哭出来的希念,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慌乱、窘迫、不安和“承受不起”的惶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平静无波却又字字清晰的语调,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给自己未来的老婆花钱,” 他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看着希念瞬间瞪大的、充满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眼睛,又淡淡地补充了后半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有什么不对?”

话音落下,整个店面仿佛都安静了一瞬。连背景音乐都似乎变得遥远。店员脸上完美的微笑都僵了一下,随即转化为更深的、带着祝福和羡慕的笑意。张叙安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附和:“对对对!太对了!没毛病!给自己人花钱,天经地义!是吧,莉星?” 他最后一句,是转头对白莉星说的,眼神里带着促狭,也带着鼓励,还有一种“看,知砚都这么说了”的理直气壮。

希念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耳朵尖都烫得吓人。她完全没想到徐知砚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未来的老婆”这种话。她想反驳,想说“谁是你老婆”,想说“我还没同意”,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白莉星也被徐知砚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霸道的宣言惊得忘了自己的窘迫,她看看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希念,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的徐知砚,最后看向旁边挤眉弄眼、疯狂点头附和的张叙安,一种荒谬又温暖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看着希念那副快要烧起来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也带着一种释然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调侃。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希念可能想说的话,故意板起脸,对着张叙安哼道:“谁是你‘自己人’?我还没同意呢!”

她这话一说,希念也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红着脸,声音细如蚊蚋,却带着同样的羞恼,对着徐知砚小声嗔道:“就、就是……谁、谁答应你了……”

话虽如此,但那绯红的脸颊,闪烁的眼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的绝非全然是拒绝。更像是一种被巨大惊喜和羞涩冲击得不知所措的本能反应。

徐知砚看着她,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终于晕开了一些,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向店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简洁:“刚才选的,都包起来。鞋子按她们试的尺码拿新的。”

张叙安也立刻接口:“对,还有她的,也都要!”

两个女孩的抗议,在两个少年不容置疑的行动力和那句“给自己人花钱天经地义”的“歪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她们几乎是晕头转向地,被塞了满手的新衣服、新鞋子、甚至新袜子和围巾手套,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旧衣服被打包装好,提在了两个少年手里。

走出服装店时,希念和白莉星都还觉得像在做梦。身上崭新的衣物柔软温暖,妥帖合身,散发着好闻的气息,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仿佛驱散了某种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关于贫穷和窘迫的阴影。但心里却沉甸甸的,充满了“欠了太多”的不安和惶恐。

徐知砚似乎看出她的不安,在等电梯上楼时,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有负担。你值得。”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带着温度的水,缓缓注入希念冰冷忐忑的心湖。她抬起头,看向他线条流畅的侧脸。他目视前方,神情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未来的老婆”不是出自他口。但希念看到了他耳根处,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淡淡的红。

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那沉甸甸的负担还在,但似乎被另一种更汹涌、更温暖的情绪包裹、融化了。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羽绒服柔软的布料。

顶楼的美食城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张叙安果然熟门熟路,带着他们直奔一家口碑不错的烤肉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每张桌子上方都有抽油烟机,烤盘的油脂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落座,点餐。徐知砚和张叙安几乎包办了所有,询问了两个女孩有无忌口后,便迅速点好了肉类、蔬菜、主食和饮料。炭火很快上来,烤盘烧热,张叙安熟练地夹起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铺在烤盘上,瞬间,滋啦作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徐知砚话少,动作却细致。他将烤好的肉,用剪刀仔细剪成适口的小块,均匀地蘸上酱料,然后,很自然地,一块块夹到希念面前的碟子里。他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天经地义,甚至没怎么看她,注意力似乎更多在掌控火候和翻动其他食物上。但每当希念碟子里的肉快要吃完时,新的、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块总会及时出现。

张叙安那边则热闹得多。他一边大呼小叫地翻动着烤盘上的牛肉、鸡翅、蘑菇,一边不忘将最先烤好的、滋滋冒油的鸡翅夹给白莉星,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好了,快尝尝!小心烫!” 见白莉星吃得斯文,他还故意逗她:“哎,小白,你以前可不是这吃相,跟抢似的,现在装什么淑女?”

白莉星白他一眼,没好气地回嘴:“要你管!吃你的吧!” 但手却诚实地接过了他递来的、已经吹得不那么烫的鸡翅,咬了一口,外焦里嫩,酱香浓郁,是她喜欢的味道。她垂下眼,小口小口地吃着,没再说话。

希念看着碟子里堆成小山的烤肉,又看看对面张叙安和白莉星虽然拌嘴但莫名和谐的互动,再偷偷看一眼身边专注烤肉的徐知砚,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在烤盘升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烤肉的香气,滋滋的声响,周围嘈杂的人声,杯子里冒着气泡的可乐,碟子里美味的食物,身上崭新温暖的衣裳,还有……身边这个人。

这一切,美好得像个不真实的梦。是她过去十几年灰暗人生里,从未敢奢望过的温暖、饱足和被珍视。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眼睛,用力眨了几下,想把那汹涌的泪意逼回去。不能哭,太丢人了,在公共场合,还在吃饭……

可是,眼泪不听使唤。温热的液体还是冲破了防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和蘸了酱料的肉块混在一起。她不敢抬头,不敢出声,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

几乎是同时,对面也传来了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希念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到白莉星也低垂着头,一手拿着咬了一半的鸡翅,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嘴,肩膀同样在颤抖,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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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孩,隔着滋滋作响的烤盘,隔着袅袅的热气,在喧嚣的烤肉店里,无声地、狼狈地掉着眼泪。为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奢侈的温暖,为这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珍视,也为各自那些难以言说的、独自吞咽的委屈和艰难。

徐知砚和张叙安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动作。

徐知砚放下手中的夹子,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伸手抽了两张纸巾。张叙安也立刻扯了纸巾。

两张洁白的纸巾,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别递到了两个泪流满面的女孩面前。

徐知砚的指尖带着烤盘的微热,轻轻碰触到希念湿漉漉的脸颊,动作有些生疏,甚至略显笨拙,但极其轻柔,仿佛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纸巾,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腹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发红的眼角和鼻尖。

张叙安也凑到白莉星面前,想给她擦眼泪,但看着女孩哭得发红的鼻头和死死咬住的下唇,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将纸巾塞进她手里,声音是罕见的、低柔的别扭:“别哭了……再哭,鸡翅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傻气,别开了脸,耳根也有些发红。

白莉星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终于忍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哽咽地说:“……谢谢。”

不知道是在谢这张纸巾,谢这顿烤肉,谢这身新衣,还是谢这久违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怀。

希念也吸了吸鼻子,任由徐知砚略显笨拙地擦干她的脸,小声道:“……对不起。”

徐知砚擦眼泪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低声道:“不用。” 顿了顿,又补充,“吃吧,凉了。”

一场无声的泪雨,在烤肉滋滋的声响和少年们沉默却温柔的举动中,悄然开始,又悄然结束。没有人多问,没有人说破。有些情绪,不需要言语,眼泪已经诉尽。

饭后,张叙安提议去楼下新开的猫咖坐坐,“消化一下,顺便喝点东西”。没人反对。

猫咖在商场三层一个安静的角落。推门进去,暖意混合着咖啡香和猫咪特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木色的装修,暖黄的灯光,柔软的沙发和地毯,十几只品种各异的猫咪或慵懒地蜷缩在角落,或迈着优雅的步伐巡视领地,或主动蹭到客人脚边撒娇。

两个女孩几乎一进门,眼睛就亮了。毛茸茸的小动物似乎有着天然的治愈力量。希念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试探地伸出手,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白莉星则被一只高傲的布偶猫吸引了目光,试图用店员给的猫条引诱它。

徐知砚和张叙安去吧台点单。徐知砚要了两杯热美式,又给希念点了一杯热牛奶,多加蜂蜜。张叙安则给自己要了冰可乐,给白莉星点了杯店员推荐的、名字花里胡哨的草莓奶昔。

饮品很快上来。四个人找了个靠窗的沙发卡座坐下。希念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甜滋滋的牛奶,一只三花猫跳上沙发,挨着她趴下,暖烘烘的一团。白莉星一边吸着奶昔,一边不甘心地继续用猫条逗弄那只对她爱答不理的布偶。张叙安翘着腿喝可乐,目光时不时瞟向白莉星,嘴角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徐知砚则安静地喝着黑咖啡,目光偶尔掠过希念和趴在她腿上的猫,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窗内,咖啡香气袅袅,猫咪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少年少女们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享受着这忙碌喧闹的一天后,难得的、温暖而宁静的片刻。

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不确定的未来。只是在这一刻,在猫咪柔软的皮毛和咖啡温暖的香气里,在彼此无声的陪伴中,仿佛所有的伤痕都被暂时抚平,所有的寒冷都被驱散。

徐知砚放下咖啡杯,很轻地碰了碰希念放在膝盖上的手。希念转过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希念指尖颤了颤,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一股暖流从交握的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低下头,看着腿上咕噜咕噜的三花猫,又看看身边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再抬眼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似乎在这一天兵荒马乱的温暖、眼泪、烤肉香气和猫咪呼噜声中,终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隙,有微弱却顽强的绿意,挣扎着,探出了头。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手握星光,身有暖意,前路似乎也不再那么漆黑冰冷,令人畏惧了。

南京的夏天,像个脾气暴躁又黏糊的情人。白日里,日头毒辣辣地悬着,把柏油马路晒得发软,蒸腾起扭曲虚幻的热浪。空气是凝滞的,稠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梧桐叶子倒还茂密,投下大片浓荫,可那荫凉里也蓄满了闷热,蝉在枝头扯着嗓子嘶叫,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头发慌。只有到了傍晚,太阳西沉,暑气才肯稍稍松动,可那风也是热的,裹挟着城市白日里积攒的躁意和灰尘,一阵阵扑在人身上。

自那个闷热、混乱又交织着泪与暖的周末之后,日子像是被按进了粘稠的糖浆里,缓慢地、黏腻地往前淌。希念依旧在面包店打工,只是午后最炎热的几小时,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鸣,搅动着凝滞的热空气。她和白莉星分享的那间顶楼西晒的出租屋,成了名副其实的蒸笼。白天晒透了,晚上热气散不出去,旧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两个女孩常常热得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分享一根廉价的盐水棒冰,听着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脖颈。

联系是张叙安先主动加回来的。在一个闷得喘不过气的深夜,希念的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冰镇可乐罐上凝结的水珠,昵称简单直接:“安”。附加消息:小白,是我。希念把手机递给旁边热得用湿毛巾擦脖子的白莉星看。白莉星盯着屏幕,毛巾停在颈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复杂地变幻,汗水沿着她小麦色的皮肤滑下。她喉结动了动,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指尖也沾着湿漉漉的汗意,终究,在那个“通过验证”上点了下去。没有寒暄,没有表情,寂静的列表里多了一个沉默的头像。但有些东西,像这夏夜里看不见的风,悄然改变了流向。比如,白莉星对着手机出神的次数变多了,虽然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比如,她抱怨天气热的次数少了,偶尔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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